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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李纲的一席话也提醒了赵佶:“攘外必先安内。”他当下单独召见了童贯,密商剿灭各地乱民造反的大计。东派一支精兵,西派一个强将,二人一核计吓了一跳,当真抽不出多少军队进攻辽国了。
童贯惟恐赵佶在关键时刻打退堂鼓,花言巧语道:“陛下英明无比,庙堂胜算强似雄兵百万。只要我们暗中操纵局势,就可胜券在握。”
赵佶大喜道:“爱卿有何妙计?”
“金国和我们结盟之后,必然全力攻辽,我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待辽国精锐被金兵吃掉之后,我们再出兵打它,不费吹灰之力,幽云十六州唾手可得。”
利用金国火中取栗,坐享胜利成果,这是何等惬意的事。赵佶浑身轻松飘飘然,得意忘形地呵呵大笑道:“这就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纵然诸葛孔明再世,也不过如此!”
清风来茶楼门前是出入大相国寺正门的必经之路。刘京手搭凉棚,望眼欲穿地向延安桥张望。当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在寺门出现的时候,便欣喜地迎上前去:“单兄,让我好等呵!”
来人笑道:“不知刘兄有何贵干?”
“我近日觅得一幅好画,特请单兄鉴赏。此处说话不便,请到茶楼叙话。”
来人姓单,在大相国寺开了一间今古斋,专门经营古玩字画。因他祖传一手装裱绝活,在东京首屈一指,人称单裱褙,他的真名反倒被人淡忘了。别看他整日和浆糊打交道,为人处事却象个水晶球。他在茶座上坐定,便摸准了刘京的脉搏,欲擒故纵,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你又搞到了春宫画?我单家老店几代经营书画,信誉卓著,世人皆知,从不胡来,更不经手那种不堪入目的淫画。”
刘京心中一阵冷笑,谁不知你单家是捣腾假字画起家的,休要在我面前充正经,脸上却依旧堆满笑容,道:“单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些流言蜚语你也相信的话,我的一片好意也就付诸东流了。”
单裱褙见目的达到,又委婉地说:“别人不知道阁下,我还不知道你吗?老兄有何见教,就请明示吧。”
“我有一好友,擅长丹青。他画了一幅小品,托我请名家指正。在东京第一个懂画的是当今天子,第二个懂画的就非单兄莫属了。官家我巴结不上,只好求你帮忙。”刘京说着从怀中掏出一轴绘画展开,原来正是张择端画的那幅《河蟹图》,经过精心装裱,焕然一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单裱褙被刘京一番吹捧,心中得意,摇头晃脑地欣赏起画来,赞道:“笔法简练,毫无匠气。不知何人所作?”
“山东诸城张择端。”
“可惜是无名小辈,若是出自名家,可就值大钱了。”单裱褙忽然警觉,马上换了口气,“此人毕竟刚出道,还嫌太嫩。老兄今天不是专门请我赏画的吧,有话直说无妨。”
刘京被逼无奈,只得道:“我这位朋友游学京师,手头一时不便,想请单兄代为出售。”
单裱褙眼珠一转,面现难色:“这幅画白送人尚可,要在小店出售很难有人过问。不过,既然是你从中说合,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刘京明知他故意压价,但因囊中拮据,只得陪着笑脸,把手伸到他衣袖里递码子,问:“这个数如何?”
单裱褙大摇其头,递着码子道:“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刘京心里暗骂他心太黑:“未免太少了吧。”
单裱褙看准了刘京急于出手,所以绝不松口:“在东京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肯出这个价钱。再说你这幅画是张撕破的残画,虽经精裱,外行人看不出,但休想糊弄吃这行饭的老江湖。”
此公果然厉害,刘京被他戳穿,心虚口软,央求道:“只要现钱交易,价格嘛好商量。”
单裱褙生怕此画来路不明,让人家捣脊梁骨,刘京越急于成交,他越拿大搪,道:“请转告尊友张择端,如果乐意,请他明日亲自将画送到小店。”他拱手告别,走了两步,又回首说,“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听说童太师正为官家搜罗当今书画珍品,老兄不妨将此画送童府一试。不过,你去时一定要穿上厚厚的棉袄。”
正是春风送暖的季节,人们都换上了夹衣,刘京一时没有弄明白他的用意,困惑地问:“为何要穿棉衣进童府?”
单裱褙嘲弄道:“当心童太师命人乱棍将你打出去。”说罢大笑,扬长而去。
刘京被他一阵冷嘲热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很不是滋味。出了茶楼,竟不知向何处去好。
迎面来了一群人马,这是阴阳脸贾仁在为辽国使团送行。他奉童贯之命敷衍耶律大石一行,对方也有意笼络他,两面讨好,何乐而不为?所以辽国使团回国之际,贾仁显得特别殷勤,赠送了东京的土特产,还亲自陪同送出城去。他的一帮喽罗吕猫儿、牛筋之流耀武扬威地在前面开路。
耶律大石缓辔而行,神态从容,微微含笑,随意浏览着繁华的街市,此行失败仿佛与他无关似的。耶律津却没有这种超脱的风度,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玩火者必自焚,总有一天战火会烧到东京的!”
耶律大石装做没听见,转脸和阴阳脸贾仁开起无伤大雅的玩笑。
正站在街心徘徊的刘京,被牛筋一巴掌推了个趔趄。他转过身来怒目而视,真是龙困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当他看到阴阳脸俨然大人物,正和国宾谈笑风生,对他不屑一顾时,又是心酸又是气愤。你贾仁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地地道道的市井无赖,只因和司贵妃有一腿子就成了皇亲国戚,平步青云,而今又巴结上了不男不女的阉宦,竟然代表朝廷和外国使者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也不知他走的什么运。而自己满腹才华,巧舌如簧,却寄人篱下,穷途潦倒,受单裱褙这样的奸商捉弄,看吕猫儿这样的地痞白眼,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他嫉恨地望着贾仁和贵宾一行人马远去的背影,“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人走时运马走膘,只怨我刘某没有这样的运气罢了。”
行人见刘京走火入魔的模样,纷纷躲避。“运气,运气,没有运气找运气,有了运气莫迟疑。”他喃喃自语,贾仁、童贯、张择端、《河蟹图》交替在眼前闪现,脑海里如同电光石火,飞速转动,这些互不相关的事物忽然串连在一起,瞬间形成了一套卖友求荣、邀功请赏的计划。他茅塞顿开,暗中叫绝:“这就是运气,我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呵!”
他将整个计划周密地思考一遍,觉得无懈可击,决定马上付诸行动。又似乎觉得良心不安,心中暗道:“择端老弟,休怪我无情无义,拉你垫背向上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异日我得了荣华富贵,决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他精神大振,脚下生风,直朝童府奔去。
皇城坐落在东京正中偏北,建筑雄伟,气势恢宏,巍然屹立,金碧辉煌。此时钟鼓齐鸣,乐声大作,一派盛大节日的欢乐景象。
大庆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四周华灯齐放,金鼎檀香缭绕。文臣以蔡京为首,一个个穿紫着绯,锦袍玉带,目不斜视,有模有样。特别是乌纱帽上的两根软翅,纹丝不动,互相连结成一道直线。唐代以前官帽上还没有这两根累赘,宋太祖赵匡胤登基后,为了防止议事时朝臣交头接耳,互相勾结,挖空心思发明了这玩意儿。只要臣子的脑袋稍微一动,两根软翅就忽悠忽悠颤动,高高在上的皇帝便可一目了然。两根软翅就使大臣们咫尺天涯,真是妙不可言。武将以童贯为首,一个个挺胸凸肚,神气十足。因为朝廷一向重文轻武,连高级将领也缺乏阳刚之气,尽管摆出一副吓人的姿势,却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今天的朝会,赵佶要向群臣公开宣布联金灭辽,收复失地的重大国策。三天前的深夜,他秘密会见了金国特使达路古。除了内廷总管梁师成在旁侍候外,所有太监、宫娥、侍卫都被撵出大殿。
达路古不卑不亢,双手捧上一方白绫朗声道:“我奉大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之命向陛下问安,这是我主给您的见面礼,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梁师成接过白绫放在龙案上,赵佶摊平一看,竟然是一幅幽云十六州的地图,顿时双眼放光。这就是当年后晋石敬塘卖国求荣,向辽太宗耶律德光敬献的见面礼呵!历经二百年风雨,多少代人金戈铁马、血洒疆场也没有争夺回来,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完璧归赵,怎不叫他心潮澎湃?他激动地双手捧住地图,贴在胸口,喜极而泣,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达路古见堂堂大国皇帝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轻视,暗中发出阵阵冷笑:“画上的烧饼充不得饥,水里的月亮捞不上来,你们能不能占有幽云十六州只有天晓得。”嘴上却毫不含糊地说:“只要金宋结盟,共同灭辽,幽云十六州就是贵国的。”
“金宋结盟,决无二意。”赵佶头重脚轻,忘乎所以,斩钉截铁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贵国皇帝帮助我朝洗雪国耻,收复失地,我朝愿将每年输辽的金银布帛转赠友邦。”
宋辽签订澶渊之盟时,宋朝答应每年都要向辽国孝敬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赵佶为了显示天朝的大度和慷慨,将民脂民膏毫不吝惜地转赠金国。
达路古怀疑自己听错了,问:“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祖宗用财物换取和平,自己用财物换取土地,赵佶觉得这笔交易还是很划算的。达路古凭空为国家得到大笔财物,内心自然兴奋异常,不仅不感激宋朝,反而把赵佶看成了草包。暗中盘算着如何得寸进尺,为金国争取更多的好处。
赵佶见达路古神色迟疑,惟恐对方不满意,问道:“贵使还有什么要求吗?”
达路古软中带硬,道:“我军骁勇善战,攻无不克,夺取幽云十六州易如反掌,只是怕贵国面子上不好看,可以留下燕京,让宋军将士去攻占。”
赵佶没有听出对方的挑衅态度,反而看做是一番好意。他盘算着等金兵把辽军打得一败涂地,无力抗拒时,再派大军出征,幽云十六州便唾手可得,这要比从金国手里拿回来要光彩得多,笑道:“这是自然。如无异意,今夜即可签约。”
达路古心想,现在就在东京签约,让列国看来,似乎金有求于宋,有损国家的威望,便自做主张道:“请双方派出使者在海上会盟,正式签约,以示平等。”
赵佶不加思索地满口答应。达路古由此打心底看不起宋朝君臣,回国后向完颜阿骨打禀报出使经过,金国皇帝也把赵佶和童贯之流看成软骨头,窝囊废,为背弃盟约、南侵中原埋下了祸根。
三天来,赵佶陷入自我陶醉之中,难以自拔,终于按捺不住决定提前公开宣布金宋结盟,收复失地的国策。他的话音刚落,群臣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之声。
童贯率先带领武将跪倒,向皇帝祝贺,吹捧道:“官家英明决策,必将名垂青史。秦始皇气吞六合,统一华夏;汉武帝远征匈奴,开拓疆土,也难和陛下的丰功伟绩相提并论。”
蔡京也不甘落后,历数赵佶的德政后,道:“自官家登基二十年来,治国有方,四海升平,汉文景之治,唐贞观之治,也望尘莫及呵!”
赵佶被吹捧得迷迷糊糊,捋着三绺黑须乐得合不拢嘴。
被视为国师的道士林灵素眼珠一转,朗声道:“万岁,贫道夜观天象,这完全是天意。”
“此话怎讲?”
林灵素侃侃而谈:“天有九霄,其神霄为最高,曰神霄玉清上帝,陛下乃是上帝的长子,受命于天,治理天下,故而国运昌盛,世代不衰。”
赵佶惊喜道:“原来这全是上帝的安排呀!”
“陛下集天神、教主、皇帝三位于一体,贵不可言,上帝还派天上仙卿下凡辅佐帝王之治。蔡太师为左元仙伯,童太师为右元仙伯,梁公公为园苑宝华吏,司贵妃为九华女真安妃。”
林灵素一通胡诌,使赵佶和群臣听得心花怒放。当下群臣联名上表,请求册封赵佶为教主道君皇帝。赵佶也下旨大兴土木,修建神霄万寿宫以示纪念,留芳千古。
童贯深知只有引诱皇帝沉湎于酒色享乐,他才能肆意弄权,以售其奸,恳切地道:“万岁近来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形容清瘦,还望以龙体为重,加以调养。”
只有在这点上,蔡京和他没有分歧,趁机道:“而今国富民强,财赋充盈,和足以广利,富足以备礼。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岁月几何,何必自苦?”
二人的话正说到赵佶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