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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王也不答话,站在门口,视线从一堆堆碎屑和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幼帝身上。那幼帝从前与永明王没有见过几面,素是怕这个强大冷淡的兄长的,此时见永明王的目光从满地狼籍中扫到自己身上,不禁一阵心虚,原来汹汹的气焰即刻化为乌有,只是惊恐地抓着桌子的一角,真正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永明王却笑了,走了过去,拉着皇帝的手坐下,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幼帝嗫嚅着不敢答,下面跪着的一名官员却接了下来:“刘太师与微臣为陛下讲《国策》,不料陛下却看起杂书,臣以为……”
那刘太师忙使眼色,却是晚了,一名内侍站出来斥道:“大胆!殿下何时问过你,容你插嘴!”那官员也是朝中老臣,只说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是不敢再说话。
永明王也不恼,仍笑问道:“陛下为何不愿听讲?”
小皇帝低头弄着衣角,饶是永明王内功深厚,又离的近,方才听出他说什么,“都是一帮老头子商议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永明王忍不住笑起来,“那皇帝喜欢看什么样的书?”眼睛却从案上的地下的书简中一一扫过,一本书被黄袍紧紧压住,只露出一角。
“……”小皇帝不敢回答,下意识地将手伸向那本书,却已被永明王拿在手中。
永明王看他惴惴地看向自己的样子中又夹杂了几分怨恨,忍住笑随意翻了几页,却是时下的鬼怪故事,奇闻趣事,道:“原来陛下喜看鬼神的故事?不知陛下可记得了多少?不如讲来让微臣也听听。”
众人只道他已气到极处,无不为小皇帝捏把汗。那幼帝也是心中害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永明王见他不答,便又道:“陛下刚才说道古代君臣都只是些迂腐的老头子,却不知便是这些迂腐老儿才有更多奇事。”
那皇帝仍是小孩性情,当下便被勾起许多好奇之心,只是仍半信半疑。
永明王见他不信,笑问道:“陛下可读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可知禹的妻子原是水珠儿变化而成?那禹的儿子原是山石所生?陛下可听过吹萧引凤的的故事?那秦穆公据说是赴过瑶池见过西王母的?皇上可知那周的九鼎原是九龙幻化而成,那鼎又有多重?还有姜太公钓鱼用直钩,却钓上了周文王?……”一席话只说得小皇帝两眼放光,兴奋不已。当下便捉住永明王的袖子要他一一讲来。那班臣子跪在地下的,听永明王要讲野史,无不摇头叹息。永明王只当没看见,把幼帝抱于膝上,先把大禹治水的故事讲了一遍。他口才本是极好,又加了许多野史趣闻在内,那幼帝听得早已忘记了胆怯,却听永明王讲道:“那禹治水之后不久便被各部落奉为王,从而开启了夏朝。陛下且问,这是为什么?
“恩泽四方,自然为王。“
永明王赞许地点点头,“可是,后来禹召集各部落首领的集会上,防风氏的首领因为晚到一会儿就被禹给杀了?还能说他仁义恩泽吗?“
小皇帝当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恩威并济,方是为君之道。”
永明王没料到他会如此敏锐,不觉一愕,随即笑道:“那禹与其父用不同的方法治水,禹的父亲失败被杀,他却成者为王。陛下可知,这世间还有一物类似于河川的?”
皇帝默然。
“是民之口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口被钳住不能讲话,那必是很难过的,积的久了,便如鲧时之水,迟早要爆发,且越是堵得厉害越是危险。前朝唐帝曾道‘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历史总是相似的,防川也好,防民之口也好,时止今日也是适用。”看幼帝似懂非懂,他从地上捡起那本《战国策》,翻到“召公谏厉王弥谤”一文,笑道:“千年以前,一个叫召公的已想到这层。陛下不妨读读,看是否如陛下所想。若在天黑以前陛下能背诵此文并随意写几句感想,那明日臣便来为陛下讲那周的宝贝九鼎的故事如何?”永明王放下皇帝的手,站起身来,仿佛此时才看到跪着的众人似的,“都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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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众人都散去,永明王遣人找来刘太师,道:“想是老太师自有高见。不过愚以为皇上年幼,读《国策》是否太早?”
“殿下英明。以陛下年纪读《春秋》、《国策》的确尚早,也难怪陛下觉得无趣。只是皇上实在是聪慧,应学的都已学会弄通,甚至连老臣也自叹弗如。”
“是吗?”永明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一国不容二主,而如果两人都是聪慧狡黠的人呢?
“如此,有劳太师拟份名单,将帝师的人选删去一半。”他无视老太师的惊讶,继续道:“留下的务必是陛下喜欢且学识渊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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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春祭大典正式开始。身着衮袍的文帝在众人簇拥下登上祭坛,听着礼官毫无起伏的声音宣读着诏书。面对台下震天的欢呼声年幼的他并没有感到胆怯,因为他的哥哥,摄政王凌晔就在他的身边。凌晔站在皇帝身后看着台下无边的人海,他知道此刻自己已登上权力的颠峰,他奇怪自己心中竟没有一丝喜悦甚至没有半点波澜。他抬头,只见一行早归的大雁在天边飞过。
第三节 笞刑
永明王摄政以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吏治。武帝末期留下来的烂摊子,国库空虚、冗员尸位、腐败盛行,别处还好说,那军中却是怨声载道,已经叛乱过几次了。文帝年幼,一切内政外交皆由永明王一手操持,他索性将行宫搬到议事厅一侧的泓皙殿,每日五更起床直至三更方才睡下,往往是右手边批完的奏本刚刚撤下,左手边又摞上更厚的一打未批的奏章。如此,将各地将领官员重新调配,被提拔的往往是青年俊杰或是屡立战功广有德望的。一时之间,政令清明,军心也渐渐稳固下来。
永明王原想安排皇帝亲自阅兵以励士气,但又怕有诸多危险,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交代一切照旧,自己亲率人马去蔺城校场阅兵。
谁知阅兵式尚未结束,京城的使臣便跟了过来。那使臣满面尘土,仪容不整,想是星夜赶路所致。
摄政王皱眉看着他道:“京城出了什么事?”
那使臣忙跪下,道:“南唐的使臣到了,皇上正在朝堂召见使者。”
“怎么不等我回去?”
使臣打了个寒噤,说话也不连贯起来,“那,那使节十分,十分嚣张,一定要见,见陛下。张相国认为南唐,南唐得罪不起……因此,倪大人要小的马上来请摄政王回京。”
永明王看着他那惊恐的神色,一股怒气隐隐在胸中翻腾,不过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终是不忍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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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王一回皇城便有人报使者还在朝堂上。他也不讲话,与一行人径直走去朝堂。远远地便听到一个极其嚣张的声音道:“我看得起你才称你一声陛下,娃娃,你以为你真的是皇帝了吗?没有我朝陛下的敕封,你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国君罢了。也就是说这项新的岁贡,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接着便是一声童音:“这种东西,朕决不答应!”虽是夹了一丝颤抖,却是坚定地毫无回旋的余地,末了又加了一句:“摄政王也不答应!”
永明王一行人已走到朝堂大门,只见一个留着胡须行为猥亵的男人立在御座旁,一只手竟紧紧攥住文帝的手腕,要他去拿玉玺。小皇帝只是挣扎,无奈怎样也挣不开,急得快要哭了。堂下朝臣皆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张相国气得浑身颤抖,也顾不得礼仪,一只脚踏上御阶,大喊:“住口!放开我主!”
突然间一股寒气掠过,众人转身,只见永明王立在门口,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如冰般的寒眸中正汹涌着冰冷的怒火。被这冷冷的目光扫过,那使臣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忙放开文帝的手向后退去,冷不丁一脚踩空,竟从高高的御阶上滚落下来。见永明王向他走来,忙爬起来赔笑道:“明郡王。”
永明王却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长长的白绫披风拂过御阶,如天神一般散发着凛然的气息。他直接走至文帝身边,在龙椅旁蹲下,神色却已变得非常柔和。
那幼帝泪水已在眼睛中打转了好久,见到兄长回到身边,终于忍不住,一下扑到永明王怀中,大哭起来。永明王自忖是个心硬之人,不想幼帝这一声哭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禁抱紧了他,轻轻拍着他肩柔声安慰,道:“陛下,不要哭。一国之君是不应轻易落泪的。”尽管看到文帝白嫩的手腕上的淤青红肿他也早已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那文帝很是听话,渐渐止住眼泪,却仍是伏在永明王怀中不愿起来。永明王知他受了惊吓,便不怪他,转过身冷冷地盯着那使臣道:“你是何人?”
那使臣并未见过永明王,只是听人说起明郡王如何如何,心中却想一属国的王子能有何能耐。直到见了永明王面,方觉出那种与生俱来高贵的气质,刚才嚣张的气焰竟化作了一身冷汗。听到问话,他竟不自觉地低头答道:“在下是大唐的使臣。”
“我是问你在南唐官居何职,位极几品?”
那使臣一个冷战,竟觉得双膝发软,硬撑着好歹没跪下,额头却是渗出汗来:“在下是,在下是,在下在唐是左大夫,官居四品。”
永明王冷笑道:“我道是阁下比太子位高呢。即便是你们的监国太子在此,也不敢用你刚才的口气对我讲话,你怎敢如此对待我的国君?”
那使臣大惊,定帝忽染重疾由太子监国的消息他也是刚刚得知,怎的永明王便已知道。
却听永明王继续道:“看来唐帝陛下是老了。那么弘盛太子也不知道管教下人吗?既如此,我便代义父和弘盛管教一下。”
那使臣一听,直如坠入十二月的冰海,全身冰冷麻木,竟不知该如何救赎,只抱着一线希望对方能顾及自己的身份,该不致如何。
永明王鄙夷地望了他一眼,道:“刑部何在?”
刑部尚书站了出来。
“冒犯龙体,藐视皇威,咆哮朝堂该当何罪?”
刑部顿了一下,道:“凌迟,诛九族。”
那使臣浑身颤抖,跪了下去:“明,明郡王!我……”
永明王冷笑道:“看在我那故人面上,凌迟且先记下。来呀,把他拖下去,打!”见那侍卫立着不敢动,“怎么?”
那两名侍卫慌得忙跪下道:“请示王爷,打多少?”
“尽管往死里打!”
那使者却叫了起来:“明郡王,你不能打我!我是大唐的使节!你不能打我!你打我便是侮辱大唐!明郡王……”他初来卫国时,便有人告知他,卫国幼帝即位,国危主幼,他来的任务便是恫吓幼帝,使其乖乖就范。虽有明郡王辅政,他却从未将这青年放在心上。直到方才,他虽吓破了胆,心中仍道北卫不敢把他怎样。至此方见识了永明王的手段。
“慢着!”拖着使臣的侍卫立住,那使臣心中狂喜,却听永明王道:“就在堂外打。”
凄厉的嚎叫立时传了进来,清晰无误地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起初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叫骂,很快就变成只有叫喊和呻吟,伴随着竹杖抽打皮肉鲜血飞溅的声音,在朝堂中环绕回响久久不绝。先前还有人庆幸恶人得惩,很快便被那哀号声洗去,只剩下心中的恐惧,那一杖杖竟如打在自己心上一般,全身上下却是冷汗涔涔。永明王冷冷扫视着堂下,一时之间朝堂内鸦雀无声,竟无人敢站出来求情。
文帝伏在永明王怀中,听到他坚实的胸中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下来。永明王手掌轻抚上他手上的红肿,他只觉一阵清凉传来,再也不痛了。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的嚎叫渐渐弱了下来,不多会儿,一名侍卫进来,跪下道:“禀殿下,那使者昏死过去。”
“泼醒,再打!”
不一会儿那边又传来使者的嚎叫。
刘太师终于听不下去,擦了一把汗,跪下道:“殿下息怒,那人虽然可恶,却是南唐使臣。打坏了他,怕南唐不会善罢甘休。望殿下三思。”
永明王不理他,也不让他起来。于是再没人敢劝。
如此这般,那使臣第二次被泼醒时,文帝自永明王怀中抬起头道:“王爷,饶了他吧。再打,他就要死了。”
永明王扶起他道:“陛下,这句话谁都可以说,惟独陛下不可以说。不过,既然陛下说了,做臣子的就必须去做。”说罢,叫过南唐副使,命他将人抬了回去。其余朝臣如蒙大赦,纷纷退了下去。
文帝手伤已无大碍,永明王却坚持带他看了太医。等众人都散去,他轻轻拉了拉永明王的袖子,怯怯地道:“王爷,今天朕做错了。”
永明王在他床前蹲下,问:“陛下错在哪儿?”
“朕不该为那人求情,坏了朝纲律法。”
永明王笑了一下,又道:“陛下今天错了,却也做得很好。”
“?”
“为君者,一定要听朝臣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