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祁和家霆抬脸望着童霜威,他俩一定早看过这封信了。此刻,黄祁突然又说:“要是忠华兄在,就好了。他是一定不会同意你回上海的 。”
家霆静静听着,从他那眼神里,童霜威感到儿子的想法同他的老师一样。
童霜威下意识地看看怀表,叹一口气,说:“唉,来不及了!实在没有时间再花在踌躇犹豫上面了,马上就要上船。再说,我没有改变我 的主意,就是忠华在,我也会说服他的。他也在不放心我的安全呢!”
料不到,黄祁竟尖锐地说:“这是不是思想从高潮走向低潮的一种表现呢?”
放在从前,倘若有这样的冒犯,童霜威是会冒火的。今天,他没有,他能理解年轻人的好意,他也需要青年人的帮助。再说,他也明白: 回上海去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像一个人穷途末路似的,现在,他只有走这一条路。似是选择,实际是无所选择。人生的一切,都能由 自己决定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但这种选择有时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行。他如果不去上海,就可能会付出血的代价,这是他害怕的。柳苇 当年,是选择了死的。倘若她不选择了死,她就未必会有什么自己驾驭自己的主动权。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这应当是人生一切抉择中最最 基本的选择了,如果一个人,不能毅然地抉择无畏的死,就实际并没有自己决定选择的自由。他虽然不愿回上海,有过种种顾虑,以前方丽清 的多次劝告,也未曾动摇过他。但是,目前的处境,政治、经济上的严重压力一起迫来,大局的阢陧,管仲辉那番谈话的冲击,都使他选择了 回上海的道路,而且自以为得计。
决心是下定了,启程在即,只是,心头并没有欢快,并没有轻松,更没有豪情。为什么偏偏在临行前,又来了柳忠华的信,使自己更加心 头淤塞、充满颓丧呢?是的,虽然在回答黄祁说:“就是忠华在,我也会说服他的。”事实上,如果柳忠华真在香港真在面前的话,恐怕未必 能说服他吧?他说过:“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他信上又说:国民党的抗战高潮期似乎已经过去,转入了低潮。难道,我在 他的这些话里没有启示和羞惭?
浮想联翩,他不愿再多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他没有回答黄祁的话,只掏出怀表看着时间说:“现在,快五点了,六点半要上船。我 说过,是秘密回去,绝不让别人知道。回去以后,万一觉得不行,就一定再来香港。”这样说时,童霜威表现得真诚而有决心。事实上,他也 是希望将来柳忠华回来时,黄祁能将这些话转告柳忠华。
雨,停歇了。从有铁栏杆的窗户口望出去,天际仍旧彤云密布。
二房东太太出现在房门口,像每天每餐一样,含着微笑,用托盘将饭菜放在桌上。黄祁和家霆都去帮忙。今晚,是提前开饭。她并且按照 嘱咐给黄祁多添了一副碗筷和汤匙碟子。看着她趿着木屐扭身外出,童霜威心里有一种惜别之感。这里,是绝对不可能再住下去了。他招呼着 黄祁和家霆说:“吃吧,吃吧!无论如何,六点半钟我们准时上船!”
英国的“亚洲皇后号”大邮船,是一艘航行全球的巨型豪华的四万五千吨级的客轮。
这艘奶油白色的大邮船巨大得像幢巨型建筑物。头等舱在最上层,二等舱在甲板上端,再下面是三等舱,舱底则是四等舱。上了船,四通 八达,左转右弯,上上下下,简直会使人迷路。它比美国“总统号”的邮轮巨大,比意大利、荷兰、法国等国的邮船也巨大。黄祁到楼下附近 一家水果行里借用“德律风”雇了“的士”,准时将童霜威和家霆送到了船码头。童霜威感到一切安全了,让黄祁回去。童霜威带着家霆持票 上了“亚洲皇后号”,到了二等舱里。
二等舱的客房里,布置豪华,彩色地毯,丝光窗帘,两只中型的铺着俄罗斯毛毯和洁白被单的钢丝床,另附沙发、书桌、壁橱等全套设备 以及浴室、盥洗室。放好随身携带来的小箱子及提包等,一切安置定当,童霜威脱去大衣,松开领带,换上拖鞋,同家霆一起在盥洗室里洗手 洗脸。船上仆欧送水来泡了茶喝。童霜威斜倚在沙发上大大松了一口气,对家霆说:“孩子,安全了!近来,我是时刻在恐怖中生活啊!”他 这时的心情,除了喜悦和激动,还有隐隐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的一点惆怅,还有许多对过去和将来的联想。
家霆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巨大豪华的海轮,被船舱房里壁上的那些寰球旅游彩色风景画所吸引。这都是些印制品,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 像;法国的凯旋门和枫丹白露的景色;美国黄石公园的美景;英国的伦敦塔和剑桥;意大利威尼斯的水都风光;夏威夷火奴鲁鲁的椰林及草裙 舞……他目迷五色,用神秘好奇的眼光到处张望。
他心里很舍不得黄先生。临别时,太匆促了,心里许多话都没能对黄先生讲。回上海去,他也说不出为什么那样不愉快,心里老像梗着什 么。他怕见后母方丽清,想起方丽清,他总会想起死去了的金娣。金娣葬在广东坪石那个小站的竹林边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日军铁蹄已经早 已践踏那里了!她的坟上该早已绿草萋萋了吧?愿她安息!……想起往事,他心情很坏。现在,上了船,在舒适的二等舱里坐着,他已经被那 些寰球旅游彩色风景画吸引,暂时抛开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了。他见爸爸坐在沙发上休息,要求说:“爸爸,陪我到甲板上去看看吧?”
巨大的乳白色的“亚洲皇后号”华丽得像一座高层大建筑,停泊在香港海面上,靠近码头,八点钟才起锚启行。家霆多想走出气闷的舱房 ,到热闹的甲板上去看看哟!那里,海水正在轻轻起伏冲刷着船身;那里,码头上还停留着许多送行的人。他心里想:也许黄先生还在码头上 未走呢!
重霜威摇摇头,说:“还是在这里不出去的好。”
他是怕万一船码头或甲板上有认识自己的人,有季尚铭他们的人,或者有叶秋萍他们的人,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吗?
家霆有些失望,扫兴地说:“你不去,那我一个人自己去。”
童霜威不忍心让儿子太扫兴,点头说:“好好好,你去吧。不过,不要走远,听到没有?”
家霆应了一声:“听到了!”已经迈步走出了舱房。
外边,比房里透气得多了。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五颜六色的服饰,使人眼花缭 乱。天色还将暮未暮,远方海上带点朦胧,近处一切却透明得清晰可辨。他走到了广阔的甲板上,走近靠向船码头的一面,抬头仰望,可以看 到船的一侧高悬着几只大救生船。他立刻想到了《鲁滨逊飘流记》中大船出事故后鲁滨逊坐的那种救生船了。船上预防海上事故的设备真多: 过道里有那种沉重的密封式铁门、刷着红白道道的救生圈,还有许多挂在板壁上的叫不出名字的黑铁器具、长柄太平斧、红色的灭火喷液器… …这使他对海上航行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危险印象,似乎能想象到无际的大海上波涛汹涌,暗礁遍布。
他在前甲板附近的舷梯边上站着,只见船上大菜间和二等舱的旅客们都倚着船栏在向下张望。那是因为船码头上拥挤着许许多多送客的人 群,也有许许多多码头工人在搬运大包、扛着大箱成行地在来往装卸。
一个穿着灰色紧身毛衣的广东青年在叫一个穿红衣黑裙的少女:“阿黄,快来睇水鬼!”
“水鬼?”家霆连忙好奇地挤到船栏旁去。
他,瞬即被船下海面上的一幕奇怪的景象吸引住了。
邮船旁的海面上,有三只小舢板,还有两只大木盆船。每只舢板或木盆船上都只有两个人,一个划着桨,一个光着身子只穿一条三角裤的 ,就是被叫作“水鬼”的人了!十一月间夜晚将降临时分的海风很冷,他们都颤抖着伛偻着身子蹲在船头仰面向上朝着邮船上的乘客做着手势 ,呼号乞讨。谁将亮闪闪的毫角扔下海去,“水鬼”就“扑通”跃身下海,在碧蓝的海水里,将钱币捞上来,举手向船上的乘客亮出钱币致谢 。海水碧绿泛蓝,有时又暗得发黑,银色的毫角和肉色的人体在海水中晃动,色彩对比强烈。天色正由光亮转向昏暗,从甲板船栏旁居高临下 地往下看,亮晃晃的毫角扔在海水里,缓缓摇晃着下沉,“水鬼”在海水里的每一个动作都透明透亮,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高鼻子、棕发碧眼、秃顶的中年洋人,手里拿着一把香港的毫角,一个一个地在扔下海去,引得“水鬼”一个个“扑通”、“扑通” 跳下海去。他身边一个金发的、穿蓝灰条纹西装上衣和红蓝格子花呢裙的妙龄女郎,“咯咯”地笑了又笑。但,看的人多,扔钱的少。也有人 往下扔那种不值钱的一个仙的铜币,“水鬼”看见扔下来的不是银色的毫币,就置之不理。一个阔佬似的华侨西装客,胖得挺着大肚子,衔着 根雪茄,一股呛人的烟味随风不断飘来,正好刺人家霆的鼻孔,家霆想避也避不开。阔佬似的华侨西装客,正将一小把毫币同时一起扔下去。 一下子,五个“水鬼”一起跳入水中,有的跳水时差点碰撞到一起,抢捞得真是紧张,逗得看的人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纷纷议论,有的瞪着眼 张着嘴,像在看一场角斗。海风吹来,拂动着家霆的头发。家霆看着,觉得新鲜有趣,又觉得一颗心就像那种木盆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水 鬼”们,在晚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捞上来的毫币,有时实际是五个仙的镍币,并不都是毫角。每个人捞到的那么一点钱币,也不过十来个,值 多少钱?恐怕还不够两个人在小摊上吃一顿咖哩饭或鱼生粥吧?
一个在盆船上的最小的“水鬼”,又瘦又矮,划船的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婆婆。这一老一小竟争不过别人。小“水鬼”刚才又把人家扔下去 的铜币当作毫币被骗得白下了两趟水。家霆心里产生出一种怜悯。他身边有几个用剩的毫角,是留下来带到上海做纪念的。他想把这些毫角送 给那年岁最小的“水鬼”。他身边有一块手帕,他用手帕包着毫角,瞄准了那一老一小的盆船,将手帕包扔到盆船上去。他不想让那个小“水 鬼”再跳水捞取,只想施舍给这可怜的一老一小。白发的老婆婆该是这小“水鬼”的祖母吧?可是,天下事为什么偏偏常会不如人愿呢?手帕 包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没能落到小“水鬼”的盆船上去,落到了离盆船有四五米远的海中,反倒被一个最强壮的在舢板上蹲着的“水鬼”,一 个猛子蹿到海里,水中捞月似的捞到手了。甲板船栏旁的看客们有的笑了,有的指点,有的在看着家霆。那个抢到了手帕包的“水鬼”,打开 了手帕包,见到是亮闪闪的几个毫角,得意地向上扬扬手,笑了一笑。
家霆心里失望,没人知道他的心意,连那盆船上的一老一小也不知道他的心意。他有点恨那个强壮的抢到手帕包的“水鬼”。但马上又想 到:都是可怜人哪!为什么要怪恨他呢?可惜身边没有毫角了!不然,他会再一次掷个手帕包给那个矮瘦的小“水鬼”的。
天,在不知不觉间更暗下来了,夜色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奇的蝉翼似的,使海天之间由淡而深,由稀变浓,慢慢笼罩一切。海风劲吹 ,虽然到处朦胧模糊,码头上送客的人仍在喧哗,有招手的,有挥动手帕纱巾的。有几个外国人在合唱一首外国歌,似乎是一种告别祝福的歌 ,唱得凄凉缠绵,引人动情。
甲板上的人,有的已经对“水鬼”捞钱币的把戏看得厌倦了,开始走散,丢钱币施舍的人也更少了。
家霆也不想再看,他回转身来,要从身旁的人缝中挤出去,万万料不到一转身踩在身旁一个人的脚上。这是一个穿黑西装大衣、白衬衫、 打着黑领带的胖子。家霆这一脚,踩得很重,将胖子踩得“哎哟”一声。
家霆连忙抱歉地说:“啊,对不起!”仰面一看,却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啊,谢老伯!”
万万没有想到,被他踩了脚的竟是谢乐山的爸爸谢元嵩。
谢元嵩吸着雪茄烟,听家霆脱口而出叫他“谢老伯”,打量着家霆,马上也认出是谁了,说:“啊呀,你……你不是童……”他一定是认 出了家霆,可是又忘了家霆的名字,马上转口说:“你是我家乐山的好朋友呀!哈哈,你爸爸呢?他……他带你回上海了?他在哪里?”他声 音里带着惊讶。
前甲板上的强劲灯光,突然一下子都亮了,亮得耀眼。
家霆一时慌忙,顾不得思索,脱口而出:“就在那里!”他用手一指二等舱自家那间舱房的方向。说出以后,马上后悔了。呀,爸爸讲过 ,回上海是秘密的,一切都要秘密,能告诉谢元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