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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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 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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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那母女俩已经 不见了,他开了后门跑出去。外边天已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披洒下来,映照成金色一片。他心里着急,脚下生风,浑身出汗, 追赶那母女两人。跑出仁安里弄堂口,远远看见母女两人凄凉懊丧地在向东边走。女儿搀扶着用手背拭泪的病恹恹的娘,走得很慢。他高声叫 喊:“喂,那位妈妈,停一停!”
金娣娘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银娣也转过身来。路灯的光影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家霆看到她俩脸上的泪痕仍在熠熠发光。
家霆追了上来,说:“我叫童家霆!金娣她就是在南京我们家里的。……”他一口气把怎么逃难、怎么遇到空袭、金娣怎么被炸死、埋在 何处等等都讲了。见这母女俩带着一种敌视、冷淡、怀疑的神态,他马上又说:“我的后娘叫方丽清,金娣就是给她做丫头的。她对金娣很不 好,常常打骂金娣。我是很讨厌她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同情,充满了一种年轻人的单纯的热情。却没有博得那母女俩的信任和了解。
只见银娣用一种傲然的态度问:“你有什么事?”
家霆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来,说:“这一点钱,我父亲让我拿给你们!……”他从银娣火辣辣的眼光里已经看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 的情绪,所以嗫嚅着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
果然,银娣冷冷地说:“不要!我们不要!”她拽拽她母亲的衣襟,说:“姆妈,走,我们走!”
有两个爱管闲事爱看热闹的路人停步看着家霆。家霆愣在那里,脸上发烧。这个女孩子长得跟金娣相貌一样,也颇像他在南京时同班的女 同学欧阳素心,但性格同金娣迥然不同。金娣软弱,她却刚强,眉眼里透出一种对有钱人的仇恨心来。家霆明白,钱她们是不会收的。他难堪 而又懊恼,追上一步,说:“我没有坏意,纯粹是一片好心!你们收下吧!”
可是,母女俩毫不理睬,像没听到似的。银娣挽着娘的胳臂,加快步子,急急向前走了。
家霆又跑上去几步,问:“你们住在哪里?”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显然,母女俩是抱着一种深恶痛绝的情绪走的。丢下了童家霆,愣愣地独自伫立在路边,看着她俩远去、远去,隐没 在路边的行人中。
家霆十分难过,觉得自己太幼稚,也觉得穷人和富人之间有道深沟,更似乎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事不是金钱能办到的。
五
童霜威又在更加愁闷苦恼中度过了十分无聊的一天。
昨夜发生的事造成的不幸感,到今天上午仍未消除。现在,方丽清在她母亲房里还在嘤嘤哭泣,弥勒佛般的方立荪摇着蒲扇移步走进房来 ,脸色难看地坐在他对面那张小沙发上了。
昨天傍晚,天擦黑时分,金娣娘来后,童霜威通过家霆给金娣娘一些钱的事,造成了方丽清一顿台风式的脾气,又是哭,又是骂,叽叽咕 咕再也吵不完,闹得不可开交。连方老太太、“小翠红”和“老虎头”来拉她去继续打麻将,她也不去了。幸好,家霆回来说:人家金娣娘母 女不肯收这点钱,方丽清将钱收回后,才又洗了脸搽了脂粉回到麻将桌上去。
当夜,童霜威等着方丽清打完了麻将回来睡觉时,郑重其事地宣布:“丽清,我决定马上离开上海。上海我是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一定 要出事!……”接着,将见到李士群的事告诉了方丽清,目的是使她警觉,爽快地点头。
想不到方丽清阴阳怪气,换了睡衣上床,揭开蔻丹瓶在指甲上涂着猩红的指甲油,说:“人家请你吃饭,是好意,不要香臭不分,胆小得 像芝麻,疑神疑鬼,没出息!你要是胆量大,像立荪那样,早就升大官发大财了,也不会老是坐冷板凳。我看谢元嵩是聪明人,他参加,你为 什么不能参加?汪精卫一直对你不错的嘛,想拉你,你就狮子大开口,问他讨个部长做做!”
童霜威生气地说:“我不能当汉奸给人指着脊梁骨骂!”
方丽清摇头:“我不懂你们政界的事。反正,人活着不会当官捞钞票是阿屈死!什么汉奸不汉奸,总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做阿木林呀!”
童霜威忍无可忍了!他还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这个女人呀!忍让已经到饱和了!她这样是要毁掉我的一生的!童霜威厉声说:“我 为了要到香港去,简直到了哀求的地步了,你还是不松口,你想要我死吗?我对你说,我非去不可!你把我的钱拿出来!不然……”
“不然怎么?”方丽清这女人软硬不吃,精心涂着蔻丹慢吞吞地说,“你那点棺材钱早用光了!”
“胡说!我的积蓄两万多块钱这么快就用光了吗?”
“山也吃得空!钱怎么用不光?你现在带着儿子是在吃我的!”
“你让不让我走?”
“你有钱自己走好了!”
“我的钱都交给你了!”
“废话!你有本事就自己拿钱走!我的钱你一只铜板也别想动!”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童霜威简直气昏了,“啪”的一个耳光打在方丽清左边漂亮的脸孔上,说:“你简直是要害死我! 你这个惟利是图的女人!我打死你!……”说这话时,他长期积酝在心胸中的所有怨恨和气恼都涌出来了,有点像发疯。
一瓶蔻丹被甩到了地板上,鲜血似的泼溅得一地。方丽清从来没被人打过,也从来想不到会挨童霜威的打,捧着左颊“哎哟哎哟”哭喊起 来,大叫:“救命呀!救命呀!……”随即从床上滑到地上,在地板上打起滚来。睡衣沾满的蔻丹,像沾满了血,她哭叫的声音像屠宰场里猪 的哀叫,在夜深人静的时分,分外刺耳。
童霜威心里发慌,有点懊恨自己动了手,心想:唉,这下更糟糕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呀!我是有身分的人,岂能打女人?一时放不下 脸面来,仍板着脸说:“你起来!你要不要脸面了?深更半夜吵得四邻不安,成何体统?反正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答应我走就不行!……”
但,方丽清偏是不要脸面,叫得更响:“救命呀!童霜威打死人了!童霜威要杀人了!……救命呀!”
看得到弄堂对面房子里的二层楼上、三层楼上一间间房里的灯都亮了,有人跑上阳台朝这边张望,也听到关着的房门上有人“咚咚咚”、 “嘭嘭嘭”敲打,是方老太太焦灼的声音在叫:“丽清!什么事呀?……开门!……快开门!”
方丽清仍在地上杀猪般地乱滚乱叫:“救命呀!童霜威要杀人了!……”
童霜威乱了心神、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了看过的京剧《坐楼杀惜》,感到自己简直有点像宋江被阎婆惜逼得无可奈何的心 情了,说:“丽清,起来!还乱叫什么?有话好好谈嘛!”
换来的仍然是方丽清的尖叫声:“杀人了!救命呀!童霜威杀人了!”
“嘭嘭嘭嘭!”敲门声更急更响,看来外边聚集了方家老少,都在敲门,人声嘈杂。
童霜威扣好睡衣钮子,没奈何地只好趿着皮拖鞋去开门。门开了,方老太太炮弹似的一头冲进来,“老虎头”、巧云、方雨荪、“小翠红 ”、“小娘娘”、传经、家霆、阿金……都在房门口。方老太太一把抱起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的方丽清,“肉啊!肉啊!”哭叫起来:“怎么 了呀?怎么把我女儿打成这模样了啊?……”等到发现红的是蔻丹不是鲜血,才冷静下来。
其余的人都在房门口张望,没有进来。
童霜威痛苦地解释:“唉,其实没有什么事,她就这么大哭大叫……”
方丽清蹙着眉头仍在叫嚷:“童霜威打人了呀!要杀人呀!要打死我呀!……”
方雨荪大约是了解自己妹妹的个性的,观察了一番,发现并不是什么杀人救命的事,不外是夫妻龃龉,淡淡说了一句:“姆妈,劝劝妹妹 睡吧,都一点钟了!不要吵得四邻不安给人家笑话。有话明朝再说!”说完,他叫了“小翠红”回房去了。
方丽清仍在闭着眼干嚎:“童霜威打我了!打我耳光!他要杀我!……”说着,哭着,叫着。
方老太太也仍在心疼女儿,一口一个:“肉啊!肉啊!……你静静!你静静!……”
霜威到门口,说:“大家睡吧!大家睡吧!”家霆、传经都走了,“老虎头”和巧云也一个下楼、一个上楼。方立荪有时是喜欢在外边过 夜的。今夜是双日,轮着在“老虎头”那里过夜,他没有回来。只剩个“小娘娘”站在门口未走。方老太太不走,她不能走呀!
方丽清仍在呜呜哇哇地哭,不过不再叫“救命”了。方老太太抱着她,她也抱着方老太太,两人都坐在地板上。
童霜威叹口气,过去说:“有话明天谈吧!老人家去睡吧!”
方老太太生气地朝着童霜威发泄:“我的女儿,长这么大,我从来舍不得说一句的。嫁给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你比她大十几岁,怎么还 要亏待她?你不要没良心!你要再动她一个指头,我同你拼老命!”
童霜威不愿再多纠缠,也不说话了,去香烟罐里取了一支香烟坐在沙发上点火闷闷吸了起来。听着方丽清哭声更轻了,方老太太也不开口 了。他站起身来,对仍旧站在门口的“小娘娘”说:“扶老太太去睡吧。”
“小娘娘”进房来扶方老太太,方老太太看问题不大了,同“小娘娘”将方丽清扶上了床,让她睡下,板着脸叮嘱童霜威:“我女儿交给 你了!出了事要你负责!”
方老太太由“小娘娘”扶着走后,童霜威想劝劝方丽清,可惜说破了嘴也无用。整整一夜,方丽清先是不断地哭,后来大约睡着了,任凭 你同她说什么她都不答。童霜威疲乏透了,后来也睡熟了。到早上八点多钟,被“砰”的一声放炮似的关门声惊醒,发现身边床上空了,方丽 清起身走了。他十分扫兴,十分孤独,明白自己的处境更艰难了。
起身后,阿金照例送来了早点。他问:“小姐在哪里?”
阿金说:“二老板刚刚回来了。她在楼下二老板房里。”
童霜威明白:方丽清一定是向方立荪在“告状”。他们方家,这个方立荪既是青红帮的人,又被公认为是“有本事”“吃得开”的人,有 事总是由他出头露面解决的。
果然,现在方立荪蹒跚着进房来了。
一看他白里泛红的胖圆脸上两只不笑时常露凶光的大眼,童霜威猜不透自己这个大舅子要谈些什么,只好吸着烟闷闷地等着听他先说话。
弥勒佛似的方立荪也自己取支香烟吸了,忽然说:“妹夫,听说昨天李士群找过你,请你吃过饭?”
童霜威皱皱眉,点点头。
方立荪竖起右手大拇指,说:“妹夫,李士群这个人,现在是上海滩上的这个!他给你面子,我也高兴!我的意思,现在中国要想打胜日 本,那是想吃天鹅肉,办不到的!做人,处处要讲生意经,要会随风转舵,不能死脑筋。国民政府对你,我看一点也不好。你现在何必出远门 去香港、到重庆?你倒不如在上海弄个大官做做,我们也好沾沾光!江怀南劝你的话,你应当听得进!”
童霜威听他老调重弹,心想:你自己反正已经同盛老三与日本人勾结在一起,办“宏济善堂”做毒品生意了!你比汉奸还要汉奸!我要走 ,也有远远离开你的因素在里头!你竟老着脸皮劝我当汉奸,真是心肝全无。闷声不响,听着他絮絮叨叨。
方立荪很来劲,说:“钞票这东西,谁不爱?人说打仗不好,我说打仗是不好,但倒是发财升官的好机会,不可错过!你怕人骂你汉奸, 我说不必怕!有权有势有钞票,要人跪下叩头叫你祖宗都办得到!没官没钱成了瘪三,比什么都可怕,连狗也不向你摇尾巴!”
童霜威心里虽气,昨夜已同方丽清闹僵了,不愿再同方立荪闹僵,捺下性子说:“立荪,政治上的事你不大懂。我要劝劝你,现在上海的 情势很复杂。你同盛老三和日本浪人搅在一起,钱一定能赚不少,但这是造孽钱!现在重庆方面在上海的地下人员不少,依我说,你还是规规 矩矩做绸缎生意,这才安全。我希望你劝劝妹妹,放我走。男人的事,她不要做主干涉。你说话她是会得听的。”
方立荪摇头冷笑,说:“上海滩上,我开码头独立门户也不是三年五载了,巡捕房里,白相人里,生意场上,都有我的同门兄弟和徒弟。 东洋人都买我的账,我怕啥?‘怕死不得将军做’!你不要自己胆小无眼光,还要劝我没出息!”
童霜威默然,知道劝也无用,只能考虑自己的问题了,顺着方立荪听得进的路数,说:“立荪,同你妹妹谈谈吧,让我走!她现在经济上 控制我,是目光短浅。我去后,做官是不会成问题的。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她不要看不到这一点!要是把我留在上海,万一出了事,她也倒霉 的!”
方立荪听了,把半截烟扔进痰盂,脸上没有表情。天热,他不断摇蒲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妹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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