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直接去学校了。早点,我让‘小娘娘’来喂你!”说完,提起了帆布书包带捆住的一叠课本和练习本,去盥洗间匆匆洗漱了,就走下楼去 。
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等昨夜睡得迟都未起身,炮声也惊不醒她们。戏迷表哥传经通宵未归,最近他们父子好像都一个样,他也难得 回来住。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在厨房里忙着将油氽果肉、炸黄豆、火腿片等装在盘子里做早饭菜。“小娘娘”方丽明手拿一杆秤,正同 一个女的跑单帮的米贩子讲好了价钱,在收买米贩子带来的大米。米贩子的米,比米店的平粜米①贵得多,只是不必去排队,质地也好。米贩 子都是从上海附近川沙、南汇、宝山等县冒险越过日寇封锁线偷运米粮进租界的。被日军发现,有的剥光衣服跪在冬天的西北风中示众,有的 还遭到枪杀。这个女贩子满面;霜,在内衣和外衣之间穿了一件特制的装大米的衣服。衣服上缝成一根根管状,塞满了大米,又穿了一条肥大的 裤子,宽大的裤脚里也灌满了大米。女贩子脱下裤子,将塞在裤里的大米倒在一只脸盆里准备过秤。家霆对“小娘娘”说:“‘小娘娘’,我 要出去,爸爸的早饭拜托你了!”见“小娘娘”和善地点头说好,他就出后门走到弄堂里去。
①平粜米:上海租界成为孤岛后,由于内地粮食来源断绝,工部局邀集绅商巨子、社会闻人组织平粜委员会,从越南采购西贡米进口,专 供平粜之用,称为平粜米。
外边,细雨蒙蒙,雨丝裹着寒意,袭进人的肌肤里层,天气阴霾,同人的心情一样。空中像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幕,难道“孤岛”上的人 命运要更加暗淡可悲?
弄堂里,东一簇人,西一撮人,互相在传告、述说着拂晓前后炮声、飞机声的事。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也有忧虑。有乐观的,也有悲观 的。谈的不外是日本对英美宣战了,黄浦江上打沉了一只英国炮舰,另一只美国炮舰投降了。有人在说:“公共汽车和电车都已经停驶,交通 只能靠‘11号汽车’①了!”也有人在预测:“看来,萝卜头今天要开进租界来了!”
①11号汽车:指步行,两脚步行,好像在写“11”两个字。
弄堂里,有的人家在垃圾箱旁焚烧书籍,看来是怕日本人进租界后会抄家,将抗日的书籍赶快烧掉。
家霆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值得再听的新鲜事,立刻带着阢陧不安的心情走到马路上去。
马路上也是东一堆人西一堆人在嘁嘁喳喳。男男女女都有。男的看样子多数是去上班或特意出来打听消息看看情况的。女的多数挽着空篮 子,一看而知是出来买菜的主妇。家霆找着人丛凑上前去听听情况,也同弄堂里的人谈的大致相仿。沿街的南货店、烟纸店、酒店都上着排门 ,人心惶惶。有雇黄包车在急急忙忙搬家的,是从公共租界搬到法租界去。法奸贝当投降德国后,组织了伪政权,法国本土已被德军占领,上 海法租界像个海外孤儿,由于日法之间没有战争关系,法租界在有些人心目中,似乎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但马路边上有人在闲谈,说法租 界当局已经派出大批安南巡捕沿爱多亚路架设了铁丝网,禁止人拥进法租界了,又说法租界和南市毗连的铁门也已全部关闭。
家霆心里七上八下,沿石路朝北向南京路方向走,见一家出售平粜米的店家排门紧闭,好多人带着空布袋在店门口排成了一字长蛇阵,等 待售米。一家卖煤球的店门口也有人抢着在买煤球。再往前走,经过浙江兴业银行的门口,见拉着铁栅门,一些要提取存款的户主正在银行门 口大声叫嚷、“砰砰”敲门,要银行赶快开业付款。一家大南货店,平时生意兴隆,柜台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罐头、纸盒、瓶酒以及海味、红 枣、桂圆之类的食品,今天未卸排门,贴了一张纸条,上写:“今日本号盘货,休业一天。”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脸色仓皇。家霆最关心的是日本兵进租界的问题了。一路上,却没有见到一个日本兵,向人打听,也都说没有看到日 本兵。家霆想:到嘴的肉日本人何必急着马上吃。他叹息着,心里明白:无论如何,日本兵是一定要开进租界来了!以后,“孤岛”沦亡,沉 没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潮水中,原来在上海租界上的中国人过的将是更加黑暗、悲惨的亡国奴岁月了。心里充满仇恨,涌塞了一种悲壮的情 绪。忽然觉得欧阳素心去到了香港,看不到、过不到这样的生活,是一种幸福。为了这,他宁可她走。
家霆在一个卖粢饭团的小摊上,买了一只包油条和白糖的粢饭团,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向学校所在的慈淑大楼方向走去。
忽然听见有些人在惊叫:“东洋兵!”“东洋兵!”只见一辆日本军用卡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来,“嗤”地停在路边。军用卡车上堆着许许 多多刚印好的日军报道部编的《新申报》。日本军车上的几个穿黄军衣的日本兵撒传单似的散发报纸。有些路人在抢拾报纸。家霆凝望着那些 日本兵,心里仇恨,为了好奇,也上前拾了一张报纸。边走边看,见报上有日本向英美两国宣战的消息,有日军昨日用海空军突然袭击珍珠港 获得辉煌大捷,击毁击伤美国许多军舰和飞机的消息,也有日军今日黎明在黄浦江中击沉英国炮舰“彼得烈尔号”和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 白旗投降的消息。他看完了报上的消息,心里发泄不出的愤怒更加强烈,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甩起一脚,踢到了被雨水洒得湿漉漉的 路边去。
他又向慈淑大楼走。当看见慈淑大楼灰色的七层楼房身影时,忽然又想起同程心如、余伯良一起等着欧阳素心从楼上将传单撒下来的情景 了。那是多么峥嵘豪放的举动!可是现在,欧阳素心去香港了,心如跟他父亲到抗日地区去了,上海公共租界形势突变,日军铁蹄眼看马上要 进来践踏在中国人头上了!真是不胜感慨啊!
蒙蒙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天仍阴沉沉。路上见到的人,脸也都阴沉沉。路面潮湿,天气有些冻手冻脚。慈淑大楼南面是个公墓,上 海人通常叫它“外国坟山”。此刻,他也不知为什么跑到那里转了一圈。是因为从公墓想到了为抗日而英勇牺牲了的杨秋水舅妈吗?也许是的 。公墓里冷冷清清,有些十字架东歪西倒。往昔,过阴历年时,这里有花市,专卖红色鲜艳的天竹子和黄色喷香的腊梅花。家霆记得刚回上海 那年,大舅妈“小翠红”、方丽清、巧云和他一起到这里买了好些天竹子和腊梅花回仁安里插花瓶。那时候,方立荪还没有同日本人和汉奸盛 老三勾搭在一起,谁也料不到他后来会既发横财又送了命。那时候大舅妈“小翠红”风韵玲珑,谁也想不到她会这么快不在人世!那时候,当 然谁也想不到巧云会又成为别人家的姨太太。……人事沧桑,死别生离,变化真是太大了啊!
家霆吃完了粢饭团,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纷乱情绪中走进光线幽暗、阴森森的慈淑大楼后门,踏上楼梯走到四楼自己的教室里去。大楼里人 异常地少,阒静无声。到了四楼,见来学校上课的人也十分稀少,多数人是害怕外出?还是忙着在马路上张望?啊。不!公共汽车和电车全停 驶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路又截断了,人当然不会来得很多了。宽大的教室里一共不过五个同班同学,全是男的,一个女的也没有来。余伯 良也在,家霆闪身刚朝门口一站,余伯良马上欢叫:“童家霆!我去约你来学校,‘小娘娘’说你已经走了,怎么现在刚到?”
家霆没心回答,将手里一叠用帆布带捆住的课本和练习本往课桌上一放,对着余伯良叹了一口气,说:“唉,以后,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 像以前一样地上课了呢!”说着,内心痛苦,戚然想掉泪。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有的叹气,有的露出愁闷和气恼。余伯良忽然用粉笔在黑板中央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大字:“最后一课”!
他一写,家霆心里更难过了。
过去,在国文课本上读过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当时也感染到这篇文学名着中那种国土变色的凄凉心情。可是,今天, 此时此地再来回想这篇名作时,感受更亲切更深沉了。眼看,日寇要来了!以后,也许一定要取缔那些富有民族精神、爱国抗日、反对卖国和 楬橥气节和骨气的课程内容,代之以奴化教育的吧?学校里一定会让日本人或汉奸来教日文日语的吧?家霆虽然与《最后一课》中写的主人公 完全不同,小时候并不逃课,从小学到高中功课一直很好,并没有那种后悔过去未曾好好用功读书的憾意,但仇恨敌人即将来到的思想,使他 内心像被刀刃刺伤流着鲜血。他看着“最后一课”四个大字,眼眶发热,心里发酸。余伯良写的正是他心里想的。今天,可能是来上最后一课 了呢!
啊!多么悲痛、多么屈辱、多么令人留恋的最后一课啊!
有两个同学也在黑板上跟余伯良一样,用粉笔加写了“最后一课”“最后一课”……将整块黑板都写满了。然后,其中一个名叫黄玉书的 同学突然哭了起来,抽搐着趴在课桌上耸动着肩膀呜呜出声。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
他出声一哭,家霆泪水忍不住哗哗流下来了。他正想去安慰黄玉书,却听见站在窗口俯瞰下边南京路的余伯良忽然高声大叫:“来看呀! 萝卜头来了!”
大家一起跑到窗口。四层楼的窗下是南京路。平日车水马龙行驶着双层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小汽车的南京路,行人拥挤、商店集中十分 热闹的南京路,此刻,宽广的马路上空荡荡,店家都不开门。远处从外滩方向列队走过来一支人数众多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当头是一杆海军太 阳旗,正在举行声威赫赫的入城式。
那些打着日本海军太阳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一色穿蓝色海军陆战队的制服,戴着钢盔,全副武装,奏着震慑人心的军乐,正以分列 式的队形,在宽阔平坦的南京路上耀武扬威地迈着八字步行进。
啊!日寇来了!进公共租界来了,“孤岛”彻底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者手中了,更黑暗严酷的岁月来临了!
家霆同余伯良肃立在一起,心上淌血,眼噙热泪。余伯良忽然咬牙切齿轻轻对家霆说:“要是有一把传单,我一定撒下去!”他一定是想 起了那天同欧阳素心一起来撒传单的事。
家霆点头,拭去泪水,想:要是有手榴弹,我也一定扔下去!刹那间,忽然脑际闪过尹二仇恨满腔的面容。啊!发誓要杀死敌人报仇的尹 二他怎么了?他和尹嫂在南京好吗?此刻,家霆忽然感到对尹二那种怒火冲天的情绪更理解了。
日本海军的军乐声,不知奏的是个什么军歌,节奏粗暴,似咆哮,似爆炸,听来特别狂热,野蛮。
家霆叹息一声,恨恨地说:“今后要在铁蹄下生活了!”看着眼前的场景,他觉得国耻真是比个人的耻辱更叫人难受。国耻牵连四万万五 千万同胞,国耻使子孙万代蒙尘。他心底里不禁呼喊:中国!中国!你什么时候能变得强盛起来收复国土不被帝国主义欺侮呢?你什么时候能 使中国人在世界上扬眉吐气呢?你什么时候能使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顶天立地做主人呢?啊,啊!看到日本帝国主义的士兵昂首阔步践踏横 行在“孤岛”的土地上,“夸夸”的脚步,像踩在他的头上和心上,他痛苦得简直不想活了。
正沉浸在痛苦中,忽然,听到教室门响,有人来了。
家霆回头一看,不禁叫了一声:“啊!戴老师!”
他一声喊叫,余伯良、黄玉书等也都转过身来,同声叫道:“戴老师!”
戴老师是个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的老头子,瘦削、矮小、戴副黑边框眼镜。眼镜的黑边框大,更衬得他的脸小、头小。他家里人口多,负 担重,从穿着上也看得出来,总是穿的破布鞋,寒冬时节,仍穿着一件薄薄的古铜色骆驼绒袍。袍子边沿和袖口全破损了,像被虫咬过似的, 剥蚀着,丁丁挂挂。他平日为人古板,不苟言笑,严肃得过分,考试时批卷打分很紧,对学生在课堂上说笑或者背书时提示别人等一类事情, 都要厉声教训,同学们大都不喜欢他。但今天,戴老师来了,大家对他的感情完全不同,叫他“戴老师”时,听得出每个学生对他都是十分尊 敬、十分亲切的。
戴老师弓着背,嘴里嘘着热气,冷得搓着双手,一本国文课本夹在胁下,进了教室,歉意地用一口浙江湖州口音的官话说:“我迟到了! 住得太远,今天没有电车也没有公共汽车,从大西路那边步行来的。我是从不迟到的!”
家霆想:戴老师啊!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谁会再计较你的迟到呢?家霆和同学们明白戴老师的脾气,他来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