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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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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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苍老但是快乐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是童公馆吗?童秘书长在不在?”谁呀?童霜威想,高兴地说:“我就是童霜威呀,你 是谁?”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挺熟。那边的声音更快乐了:“啊,啸天兄,别来无恙?听不出吗?我是管仲辉呀!哈哈,我回来了!”
童霜威出乎意外。这几个月,他只偶尔在自己不得意时想到过管仲辉。潇湘路上三家公馆,两家的主人栽了大跟头,只有叶秋萍似乎更加 飞黄腾达。管仲辉在西安事变后是早已退出政治舞台的人了,何尝想到他突然会从上海回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童霜威十分热情地说: “啊,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常常想念呀!身体可好?”
“好好好!”管仲辉打着哈哈,“昨天刚回来,身体不错。我们近在咫尺,我是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回来了,找时间谈谈如何?”
“好啊好啊!”寂寞苦闷中的人,最喜欢有人聊天。友谊在这种时候赛过春风。童霜威求之不得,说:“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你知道了 吗?马上我来!”
“不不,不敢当!”管仲辉真心实意地说,“我来吧,我来吧!如隔三秋之感我早有了,我马上来。”
童霜威刚说:“还是我来!”管仲辉军人脾气,电话已经“啪”地挂上了。看来,他马上就来了。童霜威走出门去,对着花园里正在刈草 的“老寿星”刘三保叫了一声:“刘三保!”
白发的刘三保满头大汗,一边扣着上衣扣子,一边跛着腿一颠一颠跑来。他懂得童霜威不喜欢佣人夏天赤膊或者衣履不整,走近来问:“ 先生,什么事?”童霜威吩咐说:“隔壁管主任马上要来!你快去叫庄嫂准备泡茶开西瓜!你快开了大门接一接!”刘三保“啊”了一声,匆 匆跛着腿跑到后边招呼庄嫂去了。童霜威接了管仲辉来的电话,心情突然好得多了。门庭虽然冷落,自己还不是毫无身价,管仲辉就仍来亲近 并且移樽就教:管仲辉来,可以解寂寞,谈牢骚,未始不是解除苦闷的快事。心情既好,在沙发上坐下等待,顺手拿起报来翻翻标题。他每天 的习惯总是先看南京的《中央日报》,再看上海的《新闻报》和《申报》。因为《新闻报》和《申报》从上海通过火车运来每每迟一天。《中 央日报》上才有当天最新的消息。他拿起《中央日报》翻开报纸,报上的头条消息果然使他吃惊,嘴张开后合也合不拢了!标题是:
平郊演习日军七日突然袭击我军
卢沟桥日军包围宛平县城
我军为正当防卫起而抵抗
外部向日使馆已提出抗议那第一则电讯是:
【中央社牯岭七月八日电】日军在卢沟桥演习部
队,向我方挑衅消息,于八日晨十时晨十时已传至牯岭。此间均非常重视。当此中日两国邦交期待好转之时,忽有此不幸事件发生,实属 遗憾,但各方均希望事态不致扩
大,从速解决。惟日方军队突然袭击我国军队并炮击宛平
县城,此事件之责任,当然应由日方军队负之。平电所传
我方军政当局所持态度及应付方针,此间颇为赞同云……
童霜威心里想:军威这一向忙于集中训练,不准请假,不准外出,似乎可以证明军界已是一种备战的情势。“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 ,这下,事态已进一步向战争发展了。……想到管仲辉就要来到,已经无暇再往下看了,放下报纸,走出客厅,到大门口迎接。心里不禁想: 怪不得管仲辉想来找我聊天,看来,他准是知道华北发生了战火,心里苦闷,才要来谈的呀。他接近军方,又懂军事,内情一定知道得比我多 。同他谈谈太好了!想见管仲辉的心一时变得更急切。刚跨出大门,见穿着白色府绸大褂戴顶巴拿马草帽的管仲辉红光满面,已经由一个副官 陪同向大门口走过来了。管仲辉换去了军衣,穿了绸大褂,显得肥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特殊的气味,模样滑稽。
童霜威含笑拱手,说:“慎之兄,发福了!”
管仲辉也笑着拱手,说:“啸天兄,天真热啊!……”一边说,一边打发副官回去,自己掏出白手绢来,将草编礼帽取在手里,用手绢往 秃顶的脑袋上擦汗。
两人一起走进大门,通过席棚下的阴凉水泥地走进客厅。响亮起伏的蝉声在花园里柳树上一阵阵传来。
童霜威说:“慎之兄,宽宽衣吧。”
管仲辉脱下长衫,连同草帽,挂上衣架,身上穿着中式的绸褂裤。庄嫂轻轻走来,送进来两盖碗新泡的香茶,又献上蒲扇。童霜威陪管仲 辉在沙发上坐定,开口就说:“平郊打起来了!”
管仲辉仍在擦汗,挥扇说:“可不!战火一起,可就叫人担心了。火是可大可小的。北方的日军,演习演习,最后就演习出了这么一幕。 南方上海的日军也常演…8,还不知会演习成什么样子。听说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昨晨在平凉路、宁国路一带演习巷战,这是很大的威胁呀 !”说到这里,忽然笑指着客厅壁上挂的一幅屏条说:“哈哈,这上边写得真对,‘古人愁不尽,留与后人愁’。国事莫谈啊,谈了确实愁不 尽哪!”
这是幅魏碑体屏条,是范成大的一首五绝《江上》:“天色无情淡,江声不断流。古人愁不尽,留与后人愁!”
花园里蝉声悠扬。庄嫂进来,用福建漆盘托着两瓷盘放在盘里的黄瓤红子西瓜。每个白瓷盘上有把西餐中用的银叉。她给管仲辉和童霜威 每人放了一盘在面前茶几上,说:“请用西瓜!”又冉冉退出去。
童霜威招呼着说:”慎之兄,天太热了,吃点瓜吧。‘马陵瓜’,甜得很。”
南京着名的“马陵瓜”,是在孝陵卫明太祖朱元璋的马皇后陵园里产的西瓜。嫩绿色带花纹的皮儿,黄瓤红子,长长小小的身个儿,甜香 可口。产量少,中枢要人吃的多,供不应求。童霜威陪管仲辉吃着瓜说:“慎之兄,你一定听说我的事了吧?不知从哪儿出现了攻击我的传单 ,这真是发生在堂堂首都的怪事!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他们有人想排挤我,无中生有来了这么一手。我这人向来是主张宁静淡泊的,何必恋 栈?一气之下,上了辞呈,现在我与你是一样了!”他说这话时,有意说得不清不楚,实际是想表白自己的无辜。
管仲辉到底是个直率的军人,嚼着西瓜,满嘴蜜汁,笑笑说:“哪是什么一样!你是辞职照准,我是被免职,说‘另有任用’,其实是‘ 不予任用’。听说‘最高当局’有一次谈话时点了我的名。我怀疑很可能是叶秋萍那混蛋打了我的小报告!”童霜威听管仲辉谈起叶秋萍,心 里也憎恶叶秋萍,说:“那是个可怕的人!”管仲辉笑了,说:“一条狼狗!其实,他又能把我怎样?现在是国家多事之秋,要讲打仗,他能 上前线?当然不行。他是个阴谋家。你记不记得大前年南京盛传刘伯温《烧饼歌》的事?”童霜威记得很清楚:大前年南京盛传郊区挖出了一 块明代刘伯温埋的石碑,上面镌着刘伯温撰的《烧饼歌》,歌词内有“将军头上生稻草,两人站在石头上”的句子。“将军头上生稻草”,是 个“蒋”字,“两人站在石头上”,是“介石”二字。意思是说:明朝的刘伯温那时就已经料到今天有个蒋介石要应命出来统一中国了!事情 传开后,不少人都冷笑,知道不过是与陈胜、吴广在鱼肚皮里塞进写着“陈胜王”的绸条装作天意的伎俩同出一辙的花招。可是,也有些人却 狂热地传播,愚蠢地捧场。听管仲辉一说,童霜威也放下西瓜盘子和银叉,点头说:“记得啊!”
管仲辉把西瓜盘子推开,表示不吃了,掏出手帕拭手,说:“那件荒唐事就是他叶秋萍出点子叫手下干的。马屁精一拍正好拍在马屁股上 。老蒋手边都是这种货色。你说,他能救国救民?能抗日?”花园里大柳树上大约又飞来了一些呜蝉,叫声更加吵人。童霜威感到蝉叫影响谈 话,皱了皱眉,叹口气,转变话题说:“慎之兄,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和与战的问题。你对这怎么看?”
管仲辉摇扇说:“和与战,我们能选择吗?我看不能。首先要看日本他怎么选择,日本是决定和与战的主要砝码。其次要看中枢,主要是 老蒋怎么选择。中枢要和,必然让步再让步;中枢要战,认为有美国、英国撑台,那就只能有限地让步。说中枢热衷于抗战,谁相信?可是西 安事变后,考虑中枢的问题,就不能不把共产党的意志考虑在内了。听说中共代表也上了庐山,正在同蒋秘密接触谈判。现在全国老百姓要求 抗日救亡,谁敢大胆出来做秦桧?老蒋不敢,连汪精卫也不敢。抗日,是时髦的口号呀!”
童霜威觉得管仲辉说的是实话,不禁又叹息一声,说:“卢沟桥战火已起,就怕熄灭不了。只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实在太差,真要打起来, 怕是力不胜敌啊!”
管仲辉点点头:“十年剿共,元气大伤,主事者又多半是些鲜廉寡耻的小人,买飞机大炮的款都下了自己腰包。真要打起来,大刀队怎么 能对付铁甲车?老蒋一向会耍权术,既用何应钦,又宠陈诚,让水火相克,鹬蚌相争,他好统治。从前用剿共的名义排除异己,消灭杂牌军; 现在是用对付鬼子的名义,继续来这一套。川康整军会议将在四川开幕,也是搞这把戏的。我是个悲观论者,对国民党,对中国,对时局,都 悲观!”说完,挥扇拭汗。
童霜威默然,不断挥扇,依然太热,问:“慎之兄,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其实在上海租界上做做寓公也不错嘛。”
管仲辉莞然笑了,说:“实不相瞒,是何敬之叫我回来的。我还以为他过河拆桥忘了我呢,总算承他不弃,要给我个国大代表干干.叫我 快回来参加选举。其实,名单早由上边圈定了,投票不过是耍把戏。我不回来不行,一则不能辜负他的好意,二则想了一想,训政结束、宪政 开始后,这国大代表无论如何不值钱也是个有面子的玩意儿,有总比无好,所以我回来了。”
童霜威听了他的话,心里难过,想:你总算还有个何应钦护着你,想着你。因为你是他的亲信。我呢?谁会想到我护着我?一想,耳根都 气红了,嘴上说:“你回来得对啊!国大代表将来可是个光荣的头衔啊!何敬之为你设想得真周到。”
管仲辉笑笑,说:“啸天兄,我在想,其实,你也搞个国大代表当当不好吗?”
童霜威心里想:是啊,这一向来,中央要人们为了抢夺国大代表,以竞选为名,到处活动:请客拉票者有之,送礼拉票者有之,寻找靠山 和后台者有之……五花八门,什么手段都用了。实际上,代表名额和人选,都是内定的。听说,各派各系,黄埔、C.C.政学系、改组派…… 都在争名额抢地盘,闹得不可开交。我起先也没想到要在这上面钻营,更没有谁会想到要让我来做国大代表。管仲辉这么一说,童霜威苦笑着 摇头:“哈哈,我无派无系,僧多粥少,谁会分给我一杯羹?”
管仲辉忽然正色,说:“啸天兄,我感到你为人宽厚,对我也好。我倒霉的时候,你对我情意很深。我虽是赳赳武夫,却永不能忘。所以 ,有知心话,愿意对你说。今天,我是来报答你对我的好意的。我觉得你是个法界知名人士,如果要争一个国大代表,极有条件。”
童霜威苦笑,说:“我是个不值钱的人,开会或在中央党部做纪念周,报纸上登名字时,‘出席会议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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