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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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饭店-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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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话变成了魔咒,她虔诚地相信了她的话,兀自认为是她的错误,让每个人都不幸,先是父母后来是外婆。 
马格提出和杨佐罗分手。 
杨佐罗妥协了,他知道如果不答应,马格就会歇斯底里。说过了,杨佐罗早就认定马格已经逆时针转动啦。 
他们不再是男女朋友,也在那一天,那条叫马格丽特的鱼肚子朝天地死在了鱼缸里。他痛苦地陷进沙发的皮囊里,咒骂着是欢城的脏空气和脏水害死了他们的小鱼。转念抱着马格哭了起来。 
他们变成了相互照顾的朋友。   
'叁'被鱼骨卡到了   
口里的熏衣草糖化光了。马格丽特的念头回到了眼前,仍旧是那间房和那张床还有让人提不起好感的百叶窗,窗帘缝隙投射进的片段阳光还是温暖的,让一切灰尘无所遁行。 
她的眼底干涩,没有一点眼泪。尽管她还是那么美,她的皮肤还很新鲜。她已经继承了那条死去小鱼的名字作为她的笔名。 
她说她不再是“马格”,马格就是一张被外婆和世界从掌心里弹出的牌,也许是白板也许是三筒或红中。她现在只是马格丽特,她是一条鱼的托生,一条至死游不出鱼缸的透明小鱼的今世。 
马格丽特21岁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一家私人电影院里看电影。她将脖子擦洗得很干净,戴一条珍珠项链。珍珠还散发着光芒,虽然挂钩的地方已经旧得脱色了。 
这家私人电影院的名字叫作“珍珠饭店”。你肯定会奇怪,为什么一家电影院会叫“饭店”? 
它是杨佐罗开的。现在的杨佐罗比他24岁时还要瘦,皮肤晒黑,拥有27岁男人的干练和欢城人特有的寂寞眼神。他从很小就一直想开一家饭店,可是他患了胃疾,口腹之欲就变成了贪念。最后他决定开一家电影院,为了纪念他未完的理想,电影院也便称为饭店,又因为马格丽特喜欢珍珠,所以就叫了“珍珠饭店”。 
杨佐罗已经不回21楼住了,电影院后面有一间朝阳的房子,大落地玻璃门,房顶上种满了向日葵,那就是他现在的住所。 
他总预感自己会遇见一起生活的女子,给他爱情,而不是每天要应对一个因为困苦而奇怪哭泣的女孩儿。他每天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顺时针”,那人应该能陪他吃着米花,边看电影边观察马格丽特的行为举止。 
他总坐在电影院的第二排观察一点点衰弱的马格丽特。他很少和陌生人说话,也极其讨厌把马格丽特介绍给别人认识。如果有生人问及关于她的事情,他会说: 
“她叫马格丽特,俄罗斯人,来这里寻亲,爱上了一个欢城男人,那人和她在珍珠饭店约会过两次,谁知后来竟然屡次爽约,等了许久才发现那人已经消失掉了,于是她就留在这里等那个男人回来,一等就是好几年……” 
听过,众人发出啧啧的声音。 
欢城人脸上总是洋溢着快乐的表情,想娱乐就娱乐,想文化就文化。只有来到珍珠饭店,看一场外来的艺术闷片,人才会抖擞起来哭丧一下表情。除此,他们经常一年半载也不会不开心一次。 
只有马格丽特,她不开心,她抑郁。她的忧愁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变得如此与众不同。那些男人看见她,都会肃然起敬,再粗鲁也会变得彬彬有理。 
珍珠饭店里面四季温差不大,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马格丽特一年四季都穿一件灰色连衣裙,搭一条黑色的羊绒披肩,脚踩一双珍珠色的平底皮鞋。她有消瘦的肩胛骨、自来卷的头发、笔直的鼻梁、黑黑的眼睛、粉红的嘴唇,这些让每个人都心动。 
她总是坐在第一排,无论什么片子,她都带着手电和纸笔坐在红色的沙发里,片子演到让她心动的时候,她就打开手电,在纸上写下一些想法。她现在是一名编剧。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那部半自传的电影上。可剧情始终停留在19岁看到相册的那一年,无法再推进。她很痛苦,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困住了,就如同喉咙里卡住了鱼骨头一样。 
她不爱吃饭。 
她很消瘦。 
她躲在披肩里轻声哭泣。 
她得了咽炎,往喉咙上喷一种药,这个小动静就会让一大堆借故来看电影的男人心疼不已。 
她的小本子上画满了画,写满了字。那些在黑暗里,被用力镶嵌进纸张上的铅笔字传达着支离破碎的意境,有着那么多被电影情节勾连出来的模糊记忆,亦真亦幻。 
她浑身充满一种无能的力量——她想把她的电影拍出来,在珍珠饭店里播放,让那些整天不知疾苦的欢城子民感受一次痛苦,到时,那些厮们的痛苦根源竟是来自于她。她想必会继续蜷缩着身子坐在第一排的位子里,只是头转向众人,看他们在萎靡光线下痛苦的表情。她有一种要让别人感受她灵魂的渴望,可是内心深处,她又怕真的会打动别人让人伤感。那样的话,外婆的话就再一次应验了。 
她蜷在影院座位里,杨佐罗递给她一碗玉米浓汤,她瘦消的手抱着瓷碗,热气扑上来。 
杨佐罗:“最近天冷,你多穿件衣服吧。” 
马格丽特舀了一勺汤,喂了他一口,然后又喂自己一口。就这样,一勺一勺把一碗汤分干净了。 
杨佐罗:“你的剧本有进展吗?” 
马格丽特:“没有……” 
杨佐罗知道她伤心了,忙岔开话题:“我亲爱的公主,又有人给你送花来了。你不烦吗?你如果烦他们的话,就赶紧振作起来,不要悲伤了,把不开心的都忘掉,省得大家都爱上了你的忧伤。” 
马格丽特:“你把碗拿好别摔了。下一场电影就快开始了,我现在要睡一会儿。”她不想和他说下去,搪塞他。 
当时影院的灯很明,杨佐罗看着她把嘴唇上残留的汤汁舔干净,明知是搪塞,还是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欢城——这是个有趣的城市,你如果是过客,你会为它停下脚步,把鞋子高高地抛向房顶,再也不想走出这城。人们都很富有,没人在乎你是否还在失恋,是否还在扮演小丑的角色,是否还在对聚会时的某个姑娘心心念念。当大家不再关心别人的情绪时,这个城市就安静了,静得一塌糊涂。 
每一个城民都沉浸在自己的欢愉当中。你可以打扮成一支筷子,也可以是一坨寿司,亦可以是一枚烁烁金光的镀金香皂……你打扮成什么,这里的人都会用友善的眼光对待你,哪怕你和你的狗谈恋爱。 
在这里,不存在阶级,更没有斗争。城市里到处是艺术家,地方曲艺产业欣欣向荣,每一天都可以很放松。你很容易就会变成和别人一样的人……” 
马格丽特在本子上写下了上面三段话。放心!抑郁症患者是会使用明亮词汇的,他们绝大部分都很聪明,整天想一些高深莫测的东西。一旦开始想一个事情,就必须得搞明白它,久而久之,先爱上了这个问题本身,然后逐渐会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越是不明白就越要整明白。 
在刚开始,马格丽特很不明白欢城人的生活方式,对那些旁若无人的欢乐十分不解。后来她渐渐学会用词语来概括自己的不惑。她暗自揣摩了一个比喻,那就是——被生活强奸。 
她左手摸着红色软椅的呢子面儿,感觉到这群被生活强奸了的人们生活的优越。顿觉无聊。   
'肆'小亲人   
又一场电影开演,这间只装得下40来人的电影院热闹了起来。 
杨佐罗当初要开电影院时也从没想过,放艺术电影会有这么多人爱看。后来他才明白自己是幸运儿。他应该感谢这座欢乐之城,想买醉的人、想受到痛苦的人、想无病呻吟几声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于是,这儿就变成了天堂里的地狱。与“地狱里的天堂”一样楚楚动人。 
杨佐罗嚼着槟榔,抽着烟,感觉着这两个口感奇怪的东西在胸腔里凶猛地发生着反应。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很浑浊,渐渐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盈,四肢舒展,脚跟脱离了地面。感觉自己正飞至半空的时候,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闻见了木头香水的味道,幽幽的。 
这时电影开演,灯闭掉。木头香水在黑暗里伸出手,将他嘴上叼的烟卷夺了过去,扔在地上,火光在黑暗里画出了橘红色的弧线,烟丝仿佛还发出燃烧时干烈的声响,不清不楚的幕布底下,香烟被木头香水用帆布鞋的胶皮底踩扁了,然后该是满怀兴奋地又捻了几下。 
杨佐罗顿时将飘在半空中的自己拉回了卡座,惊喜若狂。 
那是个德国的DV短片,短到你还没记住它在说什么的时候就结束了。 
灯明,他扭转头看着木头香水。在这次转头之前,他已经揣摩良久木头香水的情况了。关于他的性别和年龄以及一切。杨佐罗其实才适合做编剧,他实在很喜欢观察人和猜测人,他可以轻易地将人划分为几个种类,然后在一次大party过后推翻自己旧有定义,重新排列组合,重新划分。 
在他转头之前,他的心理活动:她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甭管是不是男人才会喜欢木头香,我都希望她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就变出个女人吧……她的头发应该很短,鼻子比较瘪,这样生起气时也不会吓到别人,反而会觉得很可爱。她的穿着估计是很女人的,胸部比较小,还有虎牙,扣子系得乱七八糟,可球鞋一定很干净,感冒的时候用纸巾堵住鼻子,隐约可以看见被她拧红的鼻头…… 
他转头,一切像梦一样。旁边坐着的是女孩子,和他想像的没什么出入,只是比她猜测的更加调皮和温柔。 
“你不喜欢别人抽烟?”杨佐罗故作镇定。 
“这不是电影院么?封闭环境你抽烟别人怎么办?”木头香水看都没看她,而是兀自收拾东西。 
“这个电影院没规定不可以吸烟,小姐。” 
她的眼光终于从书包带上挪了上来,打量他的眼光:“谁说的?你把经理叫来,我问问他。” 
“这是私人电影院,我是老板。”杨佐罗觉得这么逗小妞儿很有趣。 
对方:“呵,敢情跟这儿等着我呐!那你说说你们这儿还有什么特殊的规定?” 
“平日放艺术电影,学生免费,周三歇业,一些喜欢电影的人在一起开Party喝茶,周末播限制级电影……” 
“挺有趣的,不过平时放电影学生又免费,这不是鼓励学生逃课么?这不好吧!”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 
木头香水的真名叫轻微,21岁。她的指甲和头发都很短,像个小动物,动不动就脸红,可有时乍一闹,胆子还挺大的。整天在家看DVD。她是欢城人,最想去的地方是法国。 
她每天都很糊涂,经常忘记拉好书包拉链,经常出了家门忘记带钥匙,她真的也会像歌词里说的那样忘记早饭吃的是什么,也许根本就没有吃…… 
可是她也是细心的。她知道马格丽特是天蝎座的,那天她们在影院走廊里碰见,一个擦身,那也是她们最近距离地第一次接触,她看见马格丽特手背上刺了一条很小的鱼,闻见她身上的奶香味儿。轻微想叫住她拥抱她,给她一些温暖。那个忧郁的女子因为消瘦,脑门儿上的青筋突兀,皮肤又太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支即将绽裂的试管。 
轻微开始观察马格丽特。她坐在靠后的位子上。今天放的片子是《此时,彼时》(英文名:《The Hours》)。电影里讲了三个女人的崩溃。尼可·基德曼演意识流派女作家吴尔芙,她穿着碎花衣裳,目光躲闪,言语艰难,性格封闭,瑟缩着肩膀,边抽烟边写作,烟抽到尾端,满脸的焦灼气息。故事的最后她拖着裙摆走进河里,河两岸景色秀丽,她陷入庞杂的倒影之中,直到水没过头顶,一切重新回到原点,变得安静。不再有流光剪碎水面的倒影,只有游云欢快地滑动。 
轻微看见坐在那里的马格丽特,肩膀微微抖动,想必是哭了。散场,轻微走过去。 
“你长得真好看,你的披肩也特别神气,还有你的纹身也好看。” 
马格丽特看着她,她拥有激动而不夸张的表情。搜索脑海,发现这之前她们并未讲过话,可是仍然感觉到了亲切。 
“那你愿意听我讲故事么?” 
轻微欣喜若狂,憨憨笑着,忙不迭地点头,帮马格丽特把披肩裹好,一同来到了杨佐罗房间的向日葵屋顶上。 
那里有两把藤椅,一个旧的木箱当茶几,视野很好,地面上的人像一个个长条形状的纸牌,由远及近或由近及远地交错着。在以后的时光里,她们也经常来到这里,极目四望,可以对一个模糊的身影进行揣测,那些纸牌立即从四角平铺的卡片里竖立起来灵魂,有教师、小贩、职业妓女、运动员、盲人、相声演员……这么想的时候,欢城顺便变成了一个牌盒,只是仿佛这个盒子里没有大毛二毛,有的不过是4种花色,每个花色中存在着13个角色而已。她们几乎没有交流过对这座城市的共识。而对陌生灵魂地猜测使她们感觉到一瞬又一瞬地愉悦。 
马格丽特皮肤真白,在太阳底下将其他的一切都衬托出安详且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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