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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到帝都 五下
漫天晶莹的雪花静静的开放,铺满了整个后院,铺满了兵部家属区,铺满了帝都,都不像人间的景象,美极了。林平喘着气,从柴房艰难地爬了出去,趴在大地上,双手拨拉些雪敷在头上镇痛,他用雪擦一下脸,能感觉出粗燥的雪粒,像隔着厚厚的皮套一样,非常远,而一向灵敏的嘴唇都感觉不到雪粒,林平意识到脸一定肿了,而且很大。
在雪地上躺了差不多一刻的功夫,林平拼命回忆去医生家的路线,平时很熟的,现在好像全忘了,林平对自己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现在在哪里?在哪里呢?对了,在兵部家眷坊区”然后,一个个场景才开始从脑子里跳出来,林平有些迟钝,先有了画面,要过一会儿才知道画面的含义,“盛家后院,后院有门,出去左拐,对,左拐,往前百五十步,别忘了,左拐,然后到短兵巷,然后右拐,走二里,出坊门,到惠云街,然后……”
林平思考得越来越快,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清醒,现在就看能否站起来走路了。于是,林平慢慢的由趴着努力地跪直身子,头晕眼花,地上的白雪反着异样的光,好在上面的鲜血不多,看样子血已经止住了。
为了保险起见,林平哆嗦着脱下了贴身的短衫,寒风中双手不是很灵活了,他也没有力气再撕开,只能胡乱的包了一下,然后再穿上单薄的炯衣,在盛泰房间里暖和,他一直着夏装,偶尔出门才换了衣服。现在他没有办法扣上缨结,就用两只手扯着往身上一裹,柴房门后有一见破蓑衣,也胡乱披上挡挡寒风,出发了,希望在大雪中,能顺利地离开盛家大院,千万不要被盛家的人拦下,千万不被坊门口的卫兵盘查。想着,林平顶着像个磨盘一样沉重的脑袋,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的走了出去。
高锦见到伤口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在路上摔了几跤,撞到树、人或者其他什么,林平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林平几经努力都没有办法使冻僵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脸,只能努力透过鲜血糊住的右眼,配合耳朵和平时的记忆来勉强分辨方向,那道路又远又长,像是走不完似的,使林平心中焦虑总在怀疑是否走错了,以为自己就此完蛋了,昏过去冻死在帝都街头。
今天是春节,卯初时分,帝都城里的车马行就已经把全部马车派上路,一如既往的开始拉客了。但是,林平没有办法看到来车,凭借耳朵不能不能准确的判断位置,曾有一次试图拦住一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冰冻的路面上,站稳之后,完全失去了方向,东南西北完全要靠瞎猜。这下林平不敢再尝试了,自己的模样一定很吓人,他现在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凭着感觉往下走。
后来林平完全没有办法回忆起自己究竟怎样闭着眼,找到了医馆的,听见程姐问话和拉开门栓的声音,林平才歪倒在地上。
高锦忙用酒调苏合香丸灌给林平服了救急,程姐用剪刀慢慢剪开林平的炯衣,剥光林平的衣裤,用医工盆打了温水擦洗着林平的身体,然后给林平盖上了一床薄被,房间里放了足够的火盆,非常暖和,林平身体慢慢的热转过来了。
这功夫,医生做着准备,摆放好了针、线、刀、镊、剪、凿、钳,锥、锤,看看林平有些醒转,就趁着血气未寒,用酒调了乌头、莨菪子、麻蕡、羊踯躅的煎汤一起让林平吞服,这莨菪子有毒,多食人会性情大变,狂走不已,所以高锦放的剂量很小。
等林平觉得伤口发麻,没有感觉了,医生才拿盐水淋渫洗净了创口,先用柳叶刀和剪子弄掉了碎烂的肉,将银烙匙烧得通红,细细一烙止血,然后用凿子把碎烂的骨头除去,开始接筋续骨。完毕,撒了经过晒打而成的仙鹤草草粉在伤口上,用桑白皮尖茸为线缝合了,烧葱汁涂了伤口,然后涂贴药物,用布敷裹了散血膏,最外面,程姐炒热了沙,装在袋子里,贴在伤口上镇痛。
林平始终睁大着眼,看着天花板,静静数着外面的爆竹声,医生和程姐则麻利的进行手术,不时交谈讨论处理办法,至于伤情,他们不敢也不用说,只是惊奇的眼光一再传递,偶尔医生会和林平通告一句,比如“瞎不了”、“我会开始修补眉骨”“忍住,这下会有一点痛。”之类,从这些断续的通报中,林平知道自己最严重的不过是“破了相”,之后,再也支撑不住,睡去,像一条船下沉,向着幽暗的深深的海底。
林平醒来已经是整整一天之后了,睁眼看到程姐喜悦的表情,两只眼都看到,林平疼痛着笑了。他们谁都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告诉林平曾经多么的危险,高锦认为林平随时都可能死去,几乎没有睡觉,守候着。具体的细节是后来很多年,林平一次轻伤,住到野外的庵庐,程姐、程姐的良人和林平一起聊天,程姐才告诉林平的。那遥远安宁的夏夜,晴朗的星空下,三个人喝着酒,谈论着陈年往事,再也不能复原出当时的凶险和恐惧。
林平肚子咕咕直叫,程姐喂了米汤,看林平喝得畅快,程姐说晚上吃年糕。程姐做事情非常干脆利落,很快将黏黍黍脱壳磨粉用绢罗筛过,加水、蜜和成团,将枣和栗子等贴在粉团上,用箬叶裹起蒸,林平在半睡半醒间都闻到了香味。“啖黍糕,年年糕。”医生精疲力竭地回来,看了也很高兴,三个人吃了一顿不算丰盛,却非常温馨的晚饭。
醒来后林平没有急着走,而是安心的又住了三天才溜回盛家,果然不出所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嘉佑皇帝指示要由礼部出面办理丧事,这样的圣恩眷顾是近二十年来没有的,形势变了,当年需要的是提防的那些,如今需要依靠了,所以盛泰的死给了靖佑帝一个向帝国将领示恩的机会,于是葬礼升格变成了九称袭衣的风光大葬;朝廷还另外下旨允许盛泰的长子,盛荃的大哥回帝都,结束流放,这等于是间接的宣告平反了。因此,林平回来的时候,葬礼何时举行?给盛泰一个什么样的谥号?追授什么样的爵位都还没有定论呢。
不是林平不想再住下去,而是他决定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脱身,越早越好,当然不是逃亡,没有文书过所,身为军人,林平恐怕要翻越帝都高高的城墙才能出去,于是,他又裹着伤回到了盛家。
盛家的人等到礼部来接管了丧事,才有时间注意到讨厌的林平重新在眼皮下晃荡了,在混乱、悲伤、喜悦和厌烦的期间,怎样处理林平就没有人去特意想办法了,蒋勤虽然赶回来,但是忙着最后给盛荃效劳一次,否则,林平在劫难逃。
盛荃亲手写了给大哥的书信,书毕,对近日晃来晃去的林平也就有了处理,立刻让人送林平回兵部,然后让兵部发文将林平派驻远州,滚得越远越好。近二十年没有见到大哥了,从远州是没有办法赶回来参加葬礼了。盛荃心酸的想。
盛荃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了,所以林平派驻的事情办理的非常高效,几乎是盛荃给大哥的信和林平同时出发。信是用银牌快递发出的,二十天可以到。而林平是要靠自己的双脚走到远州,路长着呢。刚好刑部有一批流徒需要押送,向兵部提出沿途希望军队协助,林平就和刑部的三个衙役一起,押着七个犯人上路了。
林平的冬装还放在盛家,但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去拿了,林平花钱在兵部补了一套新的,不保暖,能应付帝都的冬天,恐怕连忠州的冷风都扛不住,更别说去远州了。几个衙役劝着林平再添点,林平没有钱了,就说到远州可能都是夏天了,“再说还有这么多的裹伤布缠着,也能保暖。”正说着,高锦来了,带了一件加长了的皮貉袖,“不用谢,是用你卖药的钱买的。”高锦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药钱”塞进林平的口袋让他“路上用,而且还要换药呢。”
在高锦的眼里,林平这么重的伤还要走动,和送死没有两样,换常人肯定得养个半年一载的。在林平的眼里,那些囚犯在这个季节押送还不如把他们处死,几个人在顺天府京兆狱大牢门外看到被燎烤拴成一串的囚犯出来,林平这样判断。林平诧异地问几个衙役:“不是冬天不送遣犯人吗?”,得到了没有好气的回答:“不是过了春节了吗?”
囚犯们一个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杂色的粗麻褐衣是单层的,没有麻絮葛苫夹其中以御寒,而且还破烂不堪。于是,林平和衙役商量了一下,把远远站着的家属逐个放过来,给那些囚犯换了冬衣。有一个家在外地的囚犯没有亲属,林平就把自己多出来的上衣给了他,外面仍然把缝有白布上书“囚”字的禀衣套上,挡住足轻戎衣上的禁军夹缬。让其他囚犯又匀了几条脱下的单裤,给他一起套着穿了,这才和医生话别上路。
上午辰正时分,一行人从京兆大狱门口出发,穿过帝都,开始了三千多里的漫长旅程,高锦满是忧色,陪着走了一程又一程,塞了不少小玩意儿给同行的衙役,请他们照顾好自己的小弟。
帝国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气氛。鳌山通常是冬至日下午开始扎缚,如今已经接近完工,气魄非凡,让叹为观止。特别是双龙衔照灯山,高有一十六七丈,阔三百六十五步,中间有两条鳌柱,长二十四丈,两下用金龙缠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壮观得吓人。
灯山前,缉木为垣,其中旋植花卉,满放上林苑里的珍禽异兽,让市民登垣绕览,大开眼界。沿途,每家每户至少挂了七盏灯,坊巷有坊巷灯,桥上有桥灯,富豪巨富一家在临街挂了不止千盏,就他们出发的监狱,也挂了上千盏,宫城要是挂几十万盏也不足为怪。他们就像是在灯河里顺流而下,见识了两岸数不尽的各式各样的灯。灯、龙灯、鹿灯、月灯、葡萄灯、栀子灯……
可惜这繁华和林平一行毫不搭界,他们是看不到这些灯都点亮的盛况美景了,全部冷漠地看了一言平时难得一见的景致,就个个低头向前,在周围欢乐的人群中,这一队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周围的市民远远地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穿着三种颜色的“号衣者”,躲着走。
这几天高锦忙着把剩下几个要处理的地方给林平做了修补手术,林平的伤口就没有办法愈合,于是,高锦杀了几只鸡,剥了鸡皮做裹布。虽然是圣手神医,又用了许多奇思妙想,但是林平应该卧床休息,走动还是非常危险和困难的。
好在犯人们都戴着燎烤,走不快,走了一天,才到帝都的远郊。林平气喘吁吁,伤口一跳一跳的痛,头晕眼花。那个接受林平赠衣的囚犯就被单独戴上镣铐,负责搀扶林平,到了乡村,物价便宜很多,林平掏钱买了冬裤给他,反过来,这个囚犯一路上对林平照顾的无微不至。也就是这个人,到了辽州组织犯人暴动,扑倒了林平,后来在追捕的搏斗中被林平用右肘打碎了鼻骨。曾有那么一会儿,林平被他用锁链勒住脖子,差点送了命。
黄昏降临,他们才走出了帝都。在远远的阴云下面,那是帝国的心脏,繁华的首都,是林平非常屈辱地生活了近一年的地方,是差一点十八岁就送了命的地方,是结束童贞的地方。林平回首,看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黑暗的城,看着二百七十多尺高的开元塔直刺天萼的剪影,感慨万千。
林平在初到帝都的一年里经历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光说写字,因为给盛泰记录和誊写,为五小姐写信、写门牌,就把林平的字练得骨架端正,硬朗规范,中年后,历经生死百战,宦海沉浮的林平,其书法笔意内敛,沉稳大方,都是这个时候打下的底子。
更多的收获,都源自那些磨难,它们使得林平有了超人的韧劲,一下子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了,并且对于人生的痛苦有了深刻的理解,终其一生,林平始终坚持着来自平民底层的视角,保持着善良平和的心态,坚守着爱惜士兵生命的信条,也因此取得了士兵们的爱戴,赢得了其自主指挥的全部战役。
为盛泰朗读的那些兵法理论、操令条例、战斗案例,盛泰对的战事回忆与点评,会在以后慢慢的峥嵘随意里,对林平产生影响和发挥作用。
而此际死里逃生的林平毕竟刚满十八岁,还意识不到这些,带着对盛家的怨恨、逃离苦海的畅快、即将前赴的向往和茫然,出神地看着天边。京畿平原上的玉琛河铺在黑暗的大地上,泛着光像一条带子,河畔,是东陆那伟大的众城之城,传说中的人间天堂。半晌,林平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毅然奔向远方。
第一章 初到帝都 尾声
夜里,霸兴桥驿站的驿子们腾出了驿站仓场储备钱粮草料的一间库房,用以关押犯人。这个驿站非常之大,是北地进入帝都的最后一个落脚点。驿丞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