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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分舍的原因,讲武堂的艺童廨舍还不错,爱热闹的可以住在甲栋,四人合住大间,东向的丁栋紧挨着住讲武堂役使的院子,加上房间小,朝向不好,就留给了新生和分封州来的艺童,好处么,就是可以一个人一间。
林峰不知道林平的到来,他知道林平有可能要当兵,妈妈告诉他是去当服侍人的小兵,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更没有想到以后若干年大家会针锋相对,刀兵相见。此时,林峰正想方设法把他的制服熨干,他得到的那一点生活费,让他除了穿学校发的制服外,买不起任何衣服了。
不过,林峰并没有抱怨,他是天生的行动家,认定与其抱怨不如想方法改变,这是妈妈每天都要告诉他的,唉,妈妈,可怜的老妈妈,却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这辈子都要耗在忠州西部的山村里了。
才入学两个月不到,林峰已经在讲武堂中小有名气了。首先是因为林峰的相貌,穿上讲武堂校服的那一天就听见同窗啧啧称奇,对于这一点,林峰早就从冼村的巧儿、邬镇的秀儿、县城的曾家妹子等等,数不胜数的姑娘那里知道了。
只是运气奇好,加上高先生管教的严格,机会少,才没有哪一家的父母拉着大了肚子的姑娘找上门来。而家里,老爹基本上在林峰的管教上说不上什么话,孙姨对此心知肚明却不以为然,儿子是她生的,长得帅是没有办法,谁让他妈长的那么漂亮呢。当然,孩子的父亲……
讲武堂那难看的制服被垢议多年,因为林峰的到来,再也没有人抱怨了。完全是人种的问题么。如果再有哪个贵族子弟,比如尚书的外甥或者侍郎的孙子说衣服太臃肿,教官可以一指林峰说:“你看人家。”
也因为如此,林峰也就对于仪表风纪格外的重视,对于他那一套宝贵的制服,自然是小心再小心,爱惜再爱惜了,为了保持制服的干净,林峰牺牲多少宝贵睡眠,每天晚上耐心而小心翼翼的熨烫。
林峰是跟着几个武官骑着马来到帝都的,除了在杭永仕山脉和林平一样走了路以外,其余的可没有林平那样吃苦头。一行人是为了忠州兵事前往帝都的,对于总兵大人安排去一个偏远的乡村带上个毛孩子充满了好奇,对林峰的背景有很多猜测,不过还没有谁够胆去不打听,忠州总兵的厉害是人所共知的。于是一路上客客气气,直到讲武堂的大门口。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白净的武官等在这里,然后看到林峰,点点头,对其他人说声辛苦,那些人就离开了。
“拿着,”武官说着递了一封信给林峰,“你进去直接见讲武堂总学谕,把信给他,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说完,武官靠近了一点,几乎贴到林峰的脸上,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林峰,对林峰耳语一番,“以后每季头一个月的初五,我会到这里给你一笔膳食膏火,如果我不在,你就到门卫房那里拿,就说是蒋勤给你留的东西。”说完,武官就走了。
林峰用手指捏着双面印着鲤鱼图案的官封,薄薄的,感觉里面顶多一页纸,想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一页纸给改变了,那这页纸也太轻了,有一些不可思议和滑稽。进门的时候,卫兵拦住了他,林峰把信封向卫兵一亮,卫兵立刻敬礼,示意林峰进去。
林峰低头仔细想看看这封信的魔力所在,很普通的黄色信封,上面写着:“陈卫敬启。”后面连一个落款都没有,也没有盖上代表官职的图案印章,只有几个印上去的黑色正楷:“尚书省兵部武选清吏司。”林峰抬起头,挺一挺胸,坚定地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些严肃挺立的卫兵一眼。
几个月后又见到了蒋勤,还是白白净净的,好像这个夏天不存在太阳一样,蒋勤给了林峰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的三个月的膳食费,不多,六块银元。林峰要先到士官生食堂旁的铺子里买一点东西才能换成铜板,那老板至少要林峰买六个铜板才肯换开的。好在讲武堂里除了吃饭要花钱,别的没有什么了。
袋子里还有一封信,折得很小块的,是妈妈的字迹,让林峰眼睛一酸。林峰发现了老板那里有老生留下的讲武堂裤褶,还没有破,只是有一些污渍,显得比较脏而已,十六个铜板。剩下的,是这几个月的伙食费了,往往是一文都不会多的。
学费是高昂的,每个月要三块银元,一年要三十六块,这是林家在忠州一年的不吃不喝的收入了,即使是在帝都,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得起的,当然,这些林峰不用操心了,妈妈,亲爱的老妈妈,想方设法地说服了盛荃伯爵大人开恩,全部担下了。据说是在白登解围战役中,父亲救了盛大人一命,所以才有了盛大人单骑救驾的传奇。
当然,学费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帝都讲武堂是有名额限制的,每年各州只能选送四名未满二十二岁的男丁入学,而且要通过考试才能留下,一般是留三去一,只有很少见的几个年份有过一两个州同时有了四名艺童入学。
州里选送需要经过知州(刺史)或者总兵的推荐,至于谁推荐的人打道回府,可不是州官能控制的事情了。帝都中书和门下省长官可以推荐一人,尚书省兵部可以各司推荐共计四人,为了保证中央的集权,这些人虽被要求参加入学考试,但是资格不计成绩因素。
天下承平日久,军人地位一降再降,好在大梁是军人建国,多少知兵事,对于前朝形成的军人世家的防范,本朝取消了武将门荫入仕,文官也只荫长子,所以成不了气候的官宦子弟要找一条出路,讲武堂是不得已的一个选择。
不要说贵族子弟不得已,连一贯举手投足,身姿挺拔的林峰一开始也下了一跳,在讲武堂的公膳食堂就食的第一天,即有艺童因违背进食礼仪,未能做到筵席肃庄,樽俎静嘉而被鞭挞,末了,还得面对墙壁上的石碑,哭哭啼啼地念:“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葱渿处末,酒浆处右。……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其他人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好不易等那个倒霉的艺童念完,饭菜都凉透了,众人食不知味,着实挨了一个下马威。
即便如此,对于世家子弟食之无味的营生,对于平民百姓,是想都不用想的。贵族们发个善心给点钱是可以的,但是绝对不会拿出来贵族的资格来做善事的,这样的机会往往落在了整日里吃喝玩乐,闲游浪荡,再混要出事,公子哥儿头上。家人会商量送到讲武堂去锤炼锤炼,指望着能就此改了性。这种情况,帝都要多于地方州府,所以,帝都这一部分的艺童都远不如州府推荐的学员,除了破坏校规、惹是生非,真正要学的没有一件好。
林峰拿到的是忠州总兵的推荐名额。忠州西部的固州局势不稳,急于补充兵力,甚至想招募民兵,这些都有求于兵部左司本部的推进,于是林峰成了交易的一部分,要不然当时一个兵部的员外郎,州总兵还不一定买账呢。
让总兵乐于做交易是有深谋远虑的。盛荃是名将之后,本身也有过非凡的战功,只不过因为承宗要压制军队势力,削了其父的兵权,加以长期没有战争和叛乱,这才导致了盛荃多年未得晋升。
如今,形势变了,各地刺史纷纷割据,十几年前就在取得了辖地官吏任免权,最近又开始停止向中央缴纳税赋,相互之间纷争倾扎不断,只是还没有人实力达到敢于公开向中央叫板,但是天下大乱是即将开始的了,盛荃这样的人早晚是要出头的。果然,没几天,盛荃得到了近七年才有的一次晋升,由员外郎升职为郎中,林峰则成为京师讲武堂一七九期一百一十三名新生中的一员。
而故事的主人公——林平,则连交易的筹码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附属品罢了,也许是不能过于厚此薄彼,也许是林父救过大人不止一回,反正大人开恩,就顺便让次子也得到了参军的权利,尽管次子是嫡出,还是庶出的长子得以进入了讲武堂。
此时,林峰正在对付这条刚到手的裤子,辛苦的洗了又洗,终于将污渍去掉,可以在早晨步操时拿来穿了,这样那一条新裤子就可以挂在廨舍的帐杆上了,等到明年,老生走了,会有大量的旧衣服处理的。
林峰心满意足的准备睡去,想起来口袋里还有妈妈的信呢,于是从蚊帐杆上取下了貉袖,掏出了信和明天早上要领着全体一七九期新生诵读的校训,还是趁早再多背诵几遍吧,借着炉火,林平又开始念起校训来了,妈妈的信只匆匆看了一眼,妈妈念过几年女校,字写得也漂亮,信都是用老体文法写的,没有什么大事,开头都是:“林峰,吾儿,见字如面……”
第一章 初到帝都 二上
天刚亮,林平就急急忙忙地到盛老爷子的房间,老家伙七十四岁了,十一年前开始躺在病床上,盛泰,即便被誉为承宗五虎之一的猛将,也没有办法打赢时间,长年艰苦的军旅生涯导致的劳损和若干次英勇战斗的老伤,使他无法完全靠自己的力量站立或者行走了,到林平来照顾他的时候,那两条腿已经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了。
林平一来,原来的役兵大大松了口气,他已经超期服役了一年有余了,盛家一直不言不语不放人,如今见了林平来了,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为了防止盛家人变卦,也不管林平是不是这块料,连忙教授摸、接、端、提、推、拿、按、摩八法,以治疗盛泰腰腿痛等伤筋疾患。
以盛泰的地位,太医上门把脉处方,还要送药,是不用自己出钱的,仅仅在每年四季给个年例。但是林平所做的这些个太医不管,再说每次太医上门还要有太医署指派内侍参与体量,非常麻烦。
当然这些也可以雇请水平更高的厮役来做,当时盛家或者当时兵部、枢密院的官员哪个不是使用公家的役兵来为私家做事,请医生多贵啊。
林平的师母粗通医道,林平跟着也多少知道了一点皮毛,三天之后,就有些模样了,比起大字不识几个的前任,林平一旦做起来,要出色的多。每天上下午,林平要给盛泰按照八法全身捏拿一遍,重点是腿部和腰部。从外表上看林平并不孔武有力,实际上力气很大,尤其是指力和臂力,多年的苦练,远非常人可比,对付老家伙的腰腿,那是杀鸡用牛刀了。
老家伙腿虽然不行了,偏偏精神好得很,总能在五更毕卯时醒来。林平年少觉沉,帝都的鼓楼报时根本唤不醒,不听到兵部衙门的刁斗报时很难睁开眼,醒过来,盛泰已经睁开眼在床塌上等着了,自然,又是一剑拍过去。
此后,林平养成了寅时即醒的习惯,起身,立刻出现在盛泰的床头,抱起老家伙,轻得很,把他的睡袍拉到腰部以上,轻轻地放在木马子上。如果林平慢了,就会被老家伙用一把桃木剑狠狠的击中,老家伙手上有劲不说,关键是动作突然,毫无预兆,防不胜防,而且,那里是要害就会那里中招。
这把木剑是承宗赏赐的,鉴于盛泰的军功甚伟,表示特别允许带剑上朝,实际上给盛泰全部承宗五虎的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做的。梁太宗靠武力政变拿下的江山,自然不想再这样失去,因此对于军人控制非常严格,即使是木剑,盛泰也从未在宫内佩带过。
只有中古火烈王开建皇朝的时代,才有大臣仰站近对,上殿称制,佩玺秉剑。这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本朝朝仪是似宽实严,取消了前朝的察检和殿廷里的兵士,但也同时取消了前朝的赐座,只能站立面奏了。
按照林平的体会,根本就不应该给这坏脾气老头赐剑,这等于助长了盛泰随便打人的歪风。老家伙即使是现在,用木剑也能杀人,兴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五十六岁的盛年被削去兵权吧。
有一次地板上有些雨水,林平脚下一滑,差一点摔倒。林平尽最大努力,几乎是把老家伙扔到床上,自己的嘴唇磕在了床沿,肿得老大。在往床上送早膳的时候,老家伙突然拿剑向林平的眼睛刺来,亏得林平细心,事先发现盛泰扭腰发力,才躲过了他致命一击,但是汤盆粥碗,洒满了床榻,被盛荃的主记书佐发现了,命令老杜将林平剥光了上身,跪在后院里用皮鞭抽打。
也许是觉得手痒,主记书佐自己挽了袖子,也跃跃欲试,后院和后花园仅有一墙之隔,盛家的五小姐窗子正对着,看到鞭打役兵,五小姐甚至的侧坐到窗台上,笑意吟吟的观赏起来。主记书佐看到了,将手中长鞭沾了水,一抖,甩出了一个潇洒的鞭花,准确的抽到了林平的耳根上,迎来了小姐的咯咯咯的笑声,林平痛的倒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