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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城墙百步之外,项城军的一个百户嘴里骂骂咧咧地,正在拼命约束部众,站成一排。这些部众一半是项城出来路上收拢的,还算认识,一半是梅坞的佃户,手执白棒,充数而已。他这边正在忙活,那边来了一队要去东门,一下就把阵列给冲散了,气得他七窍生烟,一脚把从身边跑过的士卒踢了个跟斗。项城兵怎么可能吃这个亏,七八个围上来讨说法,而百户身边没一个自己人,转眼落到人堆里,要吃亏。正在推搡,突然周围没了动静,连从队列里穿过的士卒都停了下来,百户从人缝中伸长脖子一看,有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向自己的队伍走来。
几百号人盯着林平,从城头上看,就是一个人走向一堵墙,王直、杜安的心砰砰地跳,如果敌军冲过来,踩都能把林平踩死。林平径直走到距离敌阵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我就是林平,秦巍的儿子就是我杀的。你们都是被迫来的,我不怪你们,尔等凡是放仗逃跑的不杀!背朝着我的不杀!脱下白袍投诚的不杀!现在,我走一步,射一人。”
话音刚落,林平往前走一步,阵列里有人“啊呀!”倒下,几百双眼睛竟然都在看到他如何抽箭拉弓,没等这所有人反应过来,林平已经又跨前一步,不慌不忙地重复刚才的动作,一个持长枪的排头兵惨叫了一声,这时,项城兵才知道是真的,不是梦。围着百户的几个家伙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哎哟!”,几百个项城兵同时发出一声恐惧的呻吟,“哦——”,如同雷声从阵前滚过。
林平又射翻了一个人。他为了震慑敌军,没有取其要害,就是要留下这些人嚎叫。和平日里受创挨打的嚎叫不一样,此刻充满了对死亡恐惧的惨叫,显得分外的凄厉和怪异,这怪声使人惨不忍闻,都憋不住自己的屎尿。就在他抽出第四只箭,在他面前的人墙突然塌了下去,像雪崩一样,一开始是一两个人,随后汇聚成一小股,接着汇集成一大股,最后变成洪流,敌军竟然像羊群见到了狼,溃散了,一直跑到三百步外,见林平没有追击,才惊魂初定,停了下来。
为了让其他队列也加入逃跑的行列,林平向侧面移步,依旧一步一箭,将没有掉头逃避的敌军射翻,转眼就把一捆箭射完了。那个百户像是盖在沙土下的石头,等身边士卒都如沙粒被风吹尽了,他就显露出来。他犹豫间,拔出刀大吼,扑向林平。林平立刻拉弓对准他,百户顿时跌倒伏地,躲避林平的一射。
林平拉着弓,原地缓缓的转了个圈,向敌军,向袍泽展示,那是空拉的一弓,自己并没有箭,就把敌军吓趴下了。城头传来一阵锣鼓喧嚣,所有义勇都拼命地叫好,差点没把本来就不结实的城墙给跺塌了。林平被敌对的将领称为“疯子”,总是夸大他的鲁莽,以映衬林平的无谋,林平的武功战绩,都是来自幸运。
林平听了,总是微笑着回应,“然,能和忠州士卒并肩而战,实吾大幸。”他会战时动不动就“逼贼垒觇形势,濒危辄免,贼惊为神,而从容谦退。”忠州军自林平起,主将个个“每战,匹马当先,不使士卒出己前。”并引以为傲,视为最高的荣誉,这成了忠州军和大梁其他军队最大的不同,只有忠州军,从上到下,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奋不顾身地战斗,不只是为了谋生和占有。
秦巍听到一阵直冲云霄的欢呼,抬起头,心中疑惑,这么快就破城了?忙让左右打探,哪边先入城的。回复很快,哪边都没入,自己进攻北门的队列先溃散了,被一个人就给击溃了。秦巍腾地从马闸上站起,对着所有人狂吼:“即刻攻城——”以千计的生命,由一句气话开始,奔向了死亡的终点,再无回头的可能。
已经领教过秦巍疯狂的手下不敢怠慢,也不讲什么队型阵法,就“四面肉薄而攻”,涌起的人浪扑向了安子堡这块小礁石,这么多,踩都踩平安子堡了。秦巍坐镇西门外,看着上千士卒一排地冲过去,却停在了城墙的二十丈外,被一道灌水的壕沟拦住了。没有麻包和掘土器具,士卒们用长枪在浑水中来回搅动,水下并没有什么尖桩竹签之类,于是,有会水的脱了战袍和盔甲,探下壕沟,试图游过去。
王直在城头上看了,戏吟“闲游向诸门,脱却白麻衣。飞矢吟前落,刀花墙上飞。”见识过项城兵的懦弱,他守住城池的信心大涨。他双手拢在嘴角,向敌兵大声呼喊,“阵前降者可脱白衣不杀!”这么一来,除了最先过去的三五个,后面的士卒都开始犹豫,在长官的驱打下,干脆穿着孝衣跳下水,好在壕沟不宽,但是,衣服都湿透裹在身上,十分不便。这么一来,北门已经开始攻城了,西门、东门都还没动静。
统领攻打南壁的是项城军里稍微懂点行的,待士卒从鞭子河涉水而过,并不发号立刻攻城,而是分派两队去攻打城角,城角两面受敌,是守城的薄弱之处,大城都筑有角楼,安子堡连城门楼子都没有,如此,守军定然会被引到两边,这时集一部强悍之兵攻打城门,可一鼓而下。他眼睛盯着过河的士卒数量,派那个领军攻打城门,正盘算何时开始佯攻,何时过河,河对岸就冒出了滚滚浓烟。林平抢收了麦子,麦秆尚潮,王甸估有三分一敌军过了河,立刻点燃,投掷出去,入秋,刮西北风,很快,隔着河岸就看不清对面的一切了,浓烟甚至飘到了河这边,呛得人咳嗽连连。在浓雾中,可以看见士卒们慌乱的身影,手都没摸到安子堡城墙,过河的几百人又退了回来。
南门项城军统领气疯了,如果自己这次攻城是被刀枪箭矢打退的不奇怪,区区浓烟就把这群怕死鬼给熏回来了,让他倍感脸上无光。他在岸边把士卒重新聚拢起来,然后从人群中拖出两个领头去攻打城角的百户,不顾他们苦苦哀求,在河边砍了头。一个百户被架到河边时,早已神魂离窍像稀泥一般瘫软,得一个人站在水里,扯住头发,行刑者手起刀落,拉头者血溅满身,立刻丢手,人头骨碌碌滚入河水里。
秦巍接报南壁第一次攻城无果而退,没有大发雷霆。就在他眼皮底下,西边,同样是不顺。每次过壕沟百人,城头守敌则悬绳而下,把水中的用木棍打昏,把上岸的湿漉漉的项城兵拖起,押回,视同儿戏,没过河的只能呆看着,曾有几个弓手近前试图帮忙,就会被城头竹栅篦篱后突然飞出的弩箭射个对穿。义勇的弓弩也不多,但是在各个地段游弋,躲在篦篱后面突施冷箭,对方看不见,射不到。
如此反复两次,总算有人明白过来,用兵刃掘土,脱下碍事的白麻孝衣装土,然后负起投入到壕沟里,“以为土丸填堑”。秦巍这个时候,只能装作看不见了,自然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不再过问细节,让手下去布置安排了。
当秦巍不再开口怒骂,很多计策就自然出来了。
头一个就是重赏,号令三军,第一个入城者赏银币百枚,斩杀李俊者赏千枚,杀林平者五百。
接着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李俊、林平降者,赏银千枚。”冤有头,债有主,只拿李俊、林平,无关他人。惜乎,那些城外焚毁的屋舍可都是无关的他人的,眼见家园被毁,义勇的眼睛都红了。王直直接在书背答复,返射城外云:“能斩秦巍者准此。”后人有拍马屁的将三篇文字收集齐,号称“临阵三章”,呈给帝国宰相,王直嗤笑“生死之际,我难道只会做这些么?”不予理会。
第三计是让士卒也去收集麦秆,“城下三面积柴”,将行烟焚城。
第四计是把全部弓手、弩手调集到北壁,“设挡牌土垄,施放弓弩”,一定要压制住林平。因为他,项城士卒已经不肯再接近城下,这里倒是无烟无壕,每次好不容易避开刀锋,将要攀上去,就会被一箭射穿。将官也轻易不肯到距离城墙百步之内,带队攻城的没一个回来的。林平还不时地冲那些往回跑的士卒大呼:“腰有百箭,足杀百人,再来战。”
攻者自劳,守者常逸,见其他胆大的义勇已经敢跳下城墙,捡些士卒遗落的兵刃丢给城上的同伴,林平则到西边帮助胡升一把,有几个项城弓手从后队绕前,都被林平射杀了。
第五计是把后面那些游骑分成四队,分别到四面去“驱军使战,以骑蹙步,后出者斩。”
这些个家伙没搞出“掘长堑、立土垒以困之,断绝城中水源”之类的第七第八计,还不算蠢到家。秦巍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认可了,看着幕僚们分头小跑着下去,但愿此一战而克,他心中躁急地想着,“顾命厨人营食”,都快到晚膳时分了,先把葡萄酒拿上来解解渴吧。
第五章 名将初阵 四上
北门外的士卒得到去收集麦秆的命令,一哄而散,散布在城外的荒野里。安子堡县城的北边虽然平整,缺水,又是砂石地,种不得田,麦秆?草秆都没一根,上千人就稀稀拉拉地越走越远,个个打的主意都是离城越远越好,谁愿意攻城谁去攻城,自己是不会去了。那个林疯子太恐怖了,一开始,有些人试图去救被射到的士卒,结果也加入了惨叫者的行列;伤不重试图爬回来的都被林平添了一箭,有一个伤在背上,趁战事激烈,跳起了跑回本阵,依然被林平一箭射穿了脖颈,倒在离城近一百八十步,离队列两步之遥的地方!血都喷溅到了列队士卒的脚面上,如此惨象,让北门统领立刻下令将队列再次后移五十步。而现在,队列已经不复存在,统领看着挠头,毫无办法,只好让弓手和盾牌手慢慢向城边靠拢,这么点人,说是攻城,就是骗骗秦巍而已。
弓手在东陆的军伍中一向不被重视,人数很少,不配发甲具,如不是还有一身破旧的戎装,看起来和百姓没有区别。弩手相对好一点,在守城时比较有用,但是劲弩制作殊为不易(守御为主的想法让这些弩越做越大,自然也越做越少),所以,即使林平建立了上万人的长弓忠州军,在其他大梁的军伍里,弓手和弩手一直都是别的士卒兼任,每百人没超过六人,与此同时,大梁北方的心腹大患——撒克尔,却给自己的每个马军士卒都配了两张弓。
秦巍这次带来的所有弓弩手加起来不到三十人,连上其他配弓的士卒,就那么五十来人,躲在盾牌手的身后,慢慢地往前挪,偶尔经过地上的伤兵身旁,那些从其他城门外调派过来的弓手想过去背起受伤的同伴,就会听到身边的惊呼和喝阻,“不要命了!”、“找死啊?”弄得那些刚到北门的弓手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厉害。
看到百十来个人就停在五十步外放箭,林平让杜安带着手下去西壁和东壁援手,这里只留下了他和另外十六个人。在整修城墙时,林平没有时间和财力大肆铺张,就在每个垛口“立狗脚木一条,挂竹篦篱牌一片,遮隔矢石。”在敌军放箭时,大伙儿就背靠城墙,坐在地上休整,箭矢钉在竹篦篱,如雨打芭蕉,开始急,才片刻,就稀疏了下去。项城弓手放了一通箭,城头上不见人影,回头看,则无一兵一卒上来,顿时犯难,不知进退了。
三百步外的统领也看到了,又挠挠头,示意弓手们就在原地等候,不必攻城,然后,传令让督战的游骑去把散开的士卒收拢。游骑们鄙视地看了看统领,朝远处奔去。林平可不能等,冒着箭矢站起,拉弓如满月,一只重箭在空中微微划了个弧,就从固州式样小圆盾的缝隙中钻进去,一个盾牌手立刻到了下去,盾牌墙缺了个口。林平的后三发同时而至,缺口处立刻又倒下了数人,缺口变大,领头的弓手向后面的统领示意,希望能够后撤。
说时迟,那时快,林平的箭在空中一只接一只,几乎连成一条会移动的弧线,没住地从城头飞到项城弓手所在,转眼间又有五六个人倒下。剩下的盾牌手和弓手不待号令,撒腿就跑,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失去防护的弓手全部倒了下去!林平一共射出了七十三只箭,除了最初被盾牌挡了六只,四只射重了,其余全部一一命中,无一射失。次日,因为快速拉弓太多,林平的胳膊酸痛不已,都没有办法抬起来放到桌面上,差点吃不上饭。
只有项城统领和围在身边的几个亲兵见识了这心胆俱裂的一幕,跑回来的盾牌手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心中大呼侥幸,都不敢回头看。其余的士卒,远的都快到阳丘边上了,变成视野里的一个黑点。这其中的一个黑点正跪在地上,三心二意地割草,他右手拎着刀,左手攥着一把蒿草,满心盼望别人已经攻破城了,抬头,看见一骑立在面前,还在疑惑为何此人不披着白孝衣,就见一块石头飞来,缩头,没躲过,剧痛还没到来,那人已经催马而至,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凶狠地抡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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