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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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画家-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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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四五页,一郎基本上算是浪费了。他的技巧倒不差,但是那些素描——电车和火午——刚画了一点就半途而废。一郎发现我在查看素描本,赶紧跑了过来。
“外公!谁让你看这些的?”他想把本子从我手里抢过去,但我不让他够到。
“好了,一郎,不要不讲道理。外公想看看你拿他送你的蜡笔做什么了。这是很公平的。”我放下素描本,打开第一张画。“很不错啊,一郎。晤。可是你知道吗,如果你意,可以画得更好呢。”
“不许外公看!”
外孙又想把素描本抢走,我不得不用胳膊挡开他的双手。
“外公!把我的本子还给我!”
“好了,一郎,别这样。让外公看看。来,一郎,把那边的那些蜡笔拿给我。把它们拿过来,我们一起画点儿东西。外公教你。”
这话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外孙立刻就不再争夺,跑去把地板上的蜡笔都捡了起来。他回来时,态度完全变了——带有一种专注。他在我身边坐下,把蜡笔递给我,专心地注视着,不再说话。
我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让我先看你画,一郎。然后外公看看能不能帮你把它画得更好。你想画什么呢?”
外孙变得非常安静。他低头若有思索地看着空白的画纸,并没有动笔。
“你为什么不试着画画昨天看到的东西呢?”我建议道。“你第一次进城看见的东西?”
一郎继续看着素描本。然后他抬起头问道:“外公以前是个有名的哂家吗?”
“有名的画家?”我笑了起来。“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这是你妈妈说的吗?”
“爸爸说你曾经是个有名的画家,后来不得不结束了。”
“我退休了,一郎。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要退休的。年纪大了,应该休息休息了。”
“爸爸说你不得不结束,因为日本战败了。”
我又笑了起来,伸手拿过素描本。我一页页地往后翻,看我外孙画的电车,并把本子举远了端详。“到了一定的年纪,一郎,你就不想再干,想休息r。你爸爸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停止工作。有朝一日,你像我这样老了,也会想要休息的。好了”——我又翻到那页白纸,把本子重新放到他面前——“你想给我画什么呢,一郎?”
“餐厅里的那幅画是外公画的吗?”
“不是,那是一位叫浦山的画家画的。怎么,你喜欢吗?”
“走廊里的那幅是外公画的吗?”
“那是另一位画家的作品,外公的一位老朋友。”
“那么外公的画在哪里呢?”
“暂时收起来了。好了,一郎,我们还是做要紧的事吧。你给我画什么呢?你记得昨天的什么?你怎么啦,一郎?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我想看看外公的画。”
“我相信,像你这样聪明的男孩子,一定能记住各种各样的东西。你看见的那张电影海报怎么样?就是有史前怪兽的那张。我相信你这样的人能把它画得很好。说不定比那张真的海报还要好呢。”
一郎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一翻身趴在地上,把脸贴近画纸,开始画了起来。
他拿起一支深棕色的蜡笔,在纸的下部画了一排箱子——很快它们就变成了城市楼房的轮廓。然后,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蜥蜴状的大怪物,靠后腿直立着。这时,外孙用一支红蜡笔换掉了深棕色的,开始在蜥蜴周围画出许多鲜红的道道。
“这是什么,一郎?是火吗?”
一郎继续画红道道,没有回答。
“为什么有火,一郎?跟怪兽出现有关吗?”
“电缆。”一郎说着,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电缆?那倒挺有趣的。我不知道电缆为什么会冒火,你知道吗?”
一郎又叹了口气,继续画着。他又拿起深色蜡笔,开始在纸的底部画一些惊惶失措、四处逃窜的人。
“你画得非常好,一郎,”我评价道,“也许,为了奖励你,外公明天会带你去看电影呢。你愿意吗?”
外孙停住笔,抬起头来。“电影可能太恐怖了,外公不能看。”他说。
“我不相信,”我笑着说,“不过倒可能会吓坏你妈妈和你小姨。”
听了这话,一郎放声大笑。他一翻身,仰面躺着,又笑了几声。“妈妈和仙子小姨肯定会被吓坏的!”他冲着天花板嚷道。
“但是我们男人会喜欢的,对不对,一郎?我们明天就去。你愿意吗?我们把女人也带去。看她们会吓成什么样。”
一郎继续放声大笑。“仙子小姨肯定一下子就吓坏了!”
“可能会的,”我说,又笑了起来,“太好了.我们明天都去。好了,一郎,你还是继续画画吧。”
“仙子小姨会吓坏了的!她会想要离开的!,’
“好了,一郎,我们接着画吧。你画得非常好。”
一郎又翻过身,继续画画。可是他刚才的注意力似乎已经消失。他开始在素描底部添加越来越多的逃跑的身影,全都叠在一起,看不清楚了。最后,他索性不再好好画了,开始在画的下部胡乱地涂抹。
“一郎,你在做什么呀?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们明天就不去看电影了。一郎,快住手!”
外孙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银马!”
“一郎,快坐下。你还没有画完呢。”
“仙子小姨在哪儿?”
“她跟你妈妈说话呢。好了,一郎,你的画还没有画完呢。一郎!”
可是我的外孙已经跑出了屋子,一边嘴里喊道:“独行侠!银马!”
我记不清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在做什么了。很可能就坐在钢琴屋里,看着一郎的画发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最近我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不过,后来我还是站起来,去找我的家人。
我发现节子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园子。太阳还很明亮,但天气凉多了,我走到阳台,节子转过身,把一个垫子放在阳光底下给我坐。
“我们新沏了些茶,”她说,“你想喝吗,爸爸?”
我谢了她,她给我倒茶时,我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园子。
虽然受到战争的破坏,但我们的园子恢复得不错,仍然能看出是杉村明四十多年前建造的那个园子。在远处靠近后墙的地方,我看见仙子和一郎正在端详一片竹林。那片竹林像园子里的其他花草树木一样,是完全长成之后,杉村先生从城里别的地方移栽过来的。实际上有人传说,杉村先生亲自在城里四处溜达,隔着栅栏往别人的园子里张望,一看到他中意的花草树木,就出大价钱从主人手里买下,移栽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选择真是巧夺天工。最后的效果非常和谐,直到今天也是如此。整个园子有一种天然的、杂乱无章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
“仙子对孩子总是这么好,”节子看着他们,说道,“一郎非常喜欢她。”
“一郎是个好孩子,”我说,“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许多孩子那样腼腆。”
“但愿他刚才没有给你添麻烦。他有时候很任性的。如果他调皮捣蛋,你就尽管骂他。”
“一点儿没有。我们相处得很好。实际上,我们刚才是在一起练习画画来着。”
“真的?他肯定喜欢。”
“他还演戏给我看了,”我说,“动作演得可逼真了。”
“噢,是的。他经常这样自己玩很长时间。”
“那些话是他自己编的吗?我使劲听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女儿用手掩面而笑。“他肯定是在演牛仔呢。他每次演牛仔,就假装在说英语。”
“英语?太神奇,。怪不得呢。”
“有一次,我们带他去看了一部美国牛仔电影。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非常喜欢牛仔。我们还不得不给他买了一顶宽边的高呢帽。他相信牛仔能发出他那种滑稽的声音。看上去肯定很奇怪。”
“原来是这样,”我笑着说,“我外孙变成了牛仔。”
园子里,微风轻轻吹拂着树叶。仙子蹲在后墙根的那盏旧石灯旁,指着什么东西给~郎看。
“不过,”我叹了口气说,“就在几年前,还不会允许一郎看牛仔这样的电影呢。”
节子没有回头,仍然望着园子,说:“池田认为,一郎与其崇拜宫本武藏【日本战国末期与德川幕府前期的剑术家、兵法家】那样的人,还不如喜欢牛仔呢。池田认为,现在对孩子们来说,美国英雄是更好的榜样。”
“是吗?原来池田是这么想的。”
一郎似乎对那个石灯不感兴趣,只见他使劲拽着小姨的胳膊。节子在我身边尴尬地笑了一声。
“他太无礼了。把人拽来拽去的。真是没有教养。”
“对了,”我说,“我和一郎决定明天去看电影。”
“真的?”
我立刻看出节子的态度犹豫不决。
“是的,”我说,“他好像对那个史前怪兽特别感兴趣。别担心,我看了报纸。那个电影非常适合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
“是啊,我相信。”
“实际上,我想我们应该都去。电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节子不安地清了清嗓子。“那肯定特别有意思。只是仙子明天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哦?什么计划?”
“我记得她想要我们都去鹿苑。但是没关系,可以换个时间再去。”
“我不知道仙子有什么计划。她肯定没有问过我。而且,我已经跟一郎说了明天要去看电影。他现在心思全在这上面呢。”
“是的,”节子说,“我相信他肯定愿意去看电影。”
仙子顺着花园小径朝我们走来,一郎在前面牵着她的手。毫无疑问,我应该马上跟她商量第二天的事,但是她和一郎没有在阳台上停留,而是进屋洗手去了。所以,直到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才把这事提了出来。
餐厅虽然白天不见阳光,非常昏暗,但天黑之后,灯罩低低地垂在饭桌上,气氛倒显得很温馨。我们在桌旁坐了几分钟,读报纸,看杂志,然后我对外孙说:
“一郎啊,你有没有把明天的事告诉你小姨呀?”
正在看书的一郎抬起头,一脸疑惑。
“我们带不带女人一起去呀?”我说。“还记得我们说的话吗?她们可能会觉得太恐怖的。”
这次外孙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可能对仙子小姨来说是太恐怖了,”他说,“仙子小姨,你想去吗?”
“去哪儿,一郎?”仙子问。
“看怪兽电影。”
“我想明天大家都去看电影,”我解释说,“也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明天?”仙子看着我,然后转向我的外孙。“噢,明天可去不成,不是吗,一郎?我们要去鹿苑的,记得吗?”
“鹿苑可以先等一等,”我说,“孩子现在盼着看电影呢。”
“说什么呀,”仙子说,“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要去看望渡边夫人。她一直想见见一郎呢。而且,我们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是不是,一郎?”
“爸爸是一片好意,”节子插进来说,“但我知道渡边夫人盼着我们去呢。也许我们应该后天再去看电影吧。”
“可是一郎一直盼着呢,”我不同意,“是不是这样.一郎?这些女人真讨厌。”
一郎没有看我,显然又沉浸在他的书里了。
“你跟这些女人说,·郎。”我说。
外孙只是盯着他的书。
“一郎。”
突然,他把书扔在桌上,站起来跑出餐厅,进了钢琴房。
我轻声笑了一下。“瞧,”我对仙子说,“你们让他失望了。不应该改变计划的。”
“别说傻话了,爸爸。渡边夫人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带一郎去看那样的电影是不合适的。他不会喜欢那样的电影,是不是,节子?”
我的长女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爸爸是一片好意,”她轻声说,“也许后天吧……”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接着看报纸了。过了几分钟,显然我的两个女儿都不准备去把一郎找回来了,我便站起身,走进了钢琴房。
一郎够不着灯罩上的开关,就打开了钢琴顶上的台灯。我发现他在琴凳上坐着,侧着脑袋靠在琴盖上。他的五官挤压着深色的木头,表情气呼呼的。
“真对不起,一郎,”我说,“你不要觉得失望,我们后天再去。”
一郎没有反应,于是我说:“好了,一郎,这没有什么,用不着这么失望。”
我走向窗口。外面已经很黑了.我只能看见我和身后屋子映在玻璃里的影像。我听见另一个屋里传来女人们低低的谈话声。
“开心点吧,一郎,”我说,“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们后天再去,我向你保证。”
当我再次转过来看着一郎时,他的脑袋还是那样伏在琴盖上,但手指在琴盖上挪动,像在弹琴一样。
我轻声笑了。“好了,一郎,我们就后天去吧。我们可不能受女人的管制,是不是?”我又笑了一声。“恐怕她们觉得那个电影太恐怖了。嗯,一郎?”
外孙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继续在琴盖上移动。我想最好让他自己待一段时间,就义笑了一声,返身回到餐厅。
我发现两个女儿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杂志。我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她们谁也没有反应。我重新戴上阅读眼镜,刚准备看报纸,仙子突然轻声说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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