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痛,他差点失足掉进沟壑。他强行振作精神,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穷追不舍地向前。当他的右脚踩在地上时,身体的右侧就会感到一阵震颤,肋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忍不住再次大口大口地呕吐。
第十五章
乡村的山路蜿蜒逶迤,层峦叠嶂的沟壑耸立在道路的两侧。
提瑟跌跌纤绊地登上斜坡的岩石,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先前的岩脊。黑暗中他看不清悬崖的顶端,他真希望知道离悬崖还有多远,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再也爬不动了。岩石湿漉漉的很滑,他蹒跚着重重地摔倒了。他匍匐在地挪动身体,锋利的石块撕烂了他的裤子,割破了他的膝盖。他听见身后远处的树林里兰博穿过下层灌木时发出的响声。
提瑟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看见悬崖的顶部,了解确切的距离。那个年轻人一定跑出了森林向他这边奔来,他很想对他开枪射击,阻止那小子的追逐。但一转念,不,不能莽撞。手枪的火光将会暴露自己,使对方向自己开枪。但是,上帝啊,他必须要采取行动。
绝望中他疾步冲上了悬崖,可直到被绊倒后及时地抓住了一块岩石,他才知道已经登上了悬崖的顶端。
现在,现在他可以开枪了。他伸长手臂举起枪,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到那小子发出响动的时候,他对着那个方位一连打出了六发子弹。然后,他紧贴着地面唯恐自己被射中。
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他耳边掠过。他听见那小子从崖上跳落在左边,立即朝左边的响声再次射出,然后拔脚奔向斜坡的另一端。不慎他又被绊倒在地,肩膀撞上了一块岩石,控制不住地从斜坡滚到山谷。
提瑟晕眩地躺在地上。一阵山风吹过,使他清醒过来。他挣扎着想呼吸,但是腹部的肌肉没有反应。他只好张开嘴让空气一点点地进入。就在他感到能够正常呼吸的时候,突然听到那小子蹬上上面岩石的声音。他摸索着爬起身,发现枪不在手中,肯定是摔倒的时候不慎从手中脱落了。可现在没有时间去寻找,黑夜里也无法看见。
他在林中摇摇晃晃地穿行,迷失了方向在原地转圈,恍惚中他来到了低洼的山沟。他感到膝盖瘫软两腿无力,跌跌撞撞地与迎面而立的树木相碰。倏忽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在办公室的场景:两脚跷在写字台上,歪着头品尝着热汤。西红柿汤。不,是那种价格昂贵、味道醇浓的豆角熏肉汤,标签上还写着无须添加水。随后,他不省人事地昏厥在地。
第十六章
不出几分钟他就能将提瑟活擒,兰博咬紧了牙关。前面笨重的脚步声渐渐减轻,但越发诡异。此刻提瑟离他仅几步之遥,甚至连提瑟嘶哑的呼吸声都能清楚地听见。他与提瑟进行了一场速度的较量。
他本打算几英里之前就将他抓获,不过,决一雌雄的时刻即将来到。一切都将在几分钟后结束。
胸部的肋骨又在隐隐作痛,兰博被迫放慢了脚步。提瑟仍近在咫尺,他大可不必担心。他用手按住皮带,身体的右侧鼓鼓囊囊地肿胀起来。雨水淋湿的皮带更加松弛,他的手用力压着皮带。
突然,他被一根树桩绊住了脚,仰天摔倒。以前他从未这样摔倒过。不,他跌倒在一条沟墼边。爬起身之后,他仍吃力地继续向前。这么一耽搁得多花几分钟才能追上提瑟。但毫无疑问很快就会结束的,只不过几分钟而已。
他是否大声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黑暗中兰博的脸被几株刺藤挂住,锋利的尖穗狠狠地在脸上摩擦,他捂住撕裂的面孔向后退缩着。
前面又发出一阵响声,他知道提瑟也钻进了刺藤,肯定是的。他急忙闪到刺藤左边,等待起伏的藤蔓弯倒再穿越过去。他渴望看见提瑟被子弹击中时惊恐的表情。
他沿着刺藤奔跑了很久,一簇簇刺藤仿佛延伸不断,他开始感到不安,但心斜坡上布满了刺藤。但又不甘罢休地奔向前去,尖锐的刺藤仍挺立在蜿蜒的山道上。他停住脚步打算退回到原路,可又想到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刺藤最终会渐渐稀少的。
五分钟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二十分钟,他知道自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本应当选择右边的小道追逐提瑟的。此刻,他茫然不知提瑟走了哪条路。
往回走。也许斜坡的另一端不会长有刺藤,也许它们消失在斜坡的尽头。兰博捂着脸匆匆向后撤退。奔跑了一会儿,可四周仍是一簇簇恼人的刺藤。他脚底一滑,打了个趔趄之后摔倒在地,伤痕累累的脸埋进泥泞的草丛。
他放跑了提瑟,因为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体力。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口,双手沾满了泥浆,衣衫褴楼、伤痕累累,断裂的肋骨灼痛不己。可还是让提瑟从他眼皮底下逃离了。
他伸展四肢躺在地上,任凭冰冷的细雨洒落在身上,嘴里不停地喘息着。随着每次的呼吸,僵硬的手臂和腿渐渐松弛——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了轻声的啜泣。
第十七章
那个年轻人随时会穿越刺藤追上自己。提瑟一边想一边歇斯底里地爬行。刺藤越来越低、越来越稠密,他只得匍匐身体蠕动前进。即使如此,低矮的树枝刮过他的背部,钩破了裤子的臀部。当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时,枝蔓又戳伤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可他全然不顾锋利的芒刺拼命向前,皮带的搭扣也坠落在泥泞的地上。
可该往何处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自己是否来到了那小子的身旁?提瑟惊恐地停止爬行。对,他一定在斜坡的另一端。如果自己继续向下爬行,潜伏在灌木深处的那小子就会立即跟上。提瑟恨恨地诅咒这个狗娘养的家伙。很快就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真的吗?
他从泥浆里抬起头,一时想不起自己爬行了多远。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刚才昏厥了。他紧张不安地环顾四周,唯恐那小子蹑手蹑脚地猛扑过来,像对待米奇一样把他的喉管扯破。上帝啊,他大叫道,喉咙里发出的沙哑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上帝啊,他又叫了一遍——为了使嗓音恢复正常——但撕裂的声音就像碾碎的冰块一样难听。
不,我错了。提瑟的头脑慢慢清醒了。他不可能在我昏迷时将我击毙,而要把我唤醒之后才动手,他要让我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么他到底在哪儿?是不是在密切地监视我?发现我的脚印循迹而至?提瑟屏息凝气地听了片刻,灌木丛中没有异常的噪音,于是他继续移动,与灌木丛保持一段距离。
不过,在迅速挪动身体的时候,他并没有使出全部的力气。刚才他一定昏迷了很久。天色渐明,到处灰蒙蒙的,他看见四处都是浓密丑陋的刺藤。他用手摸了摸脊背,感到自己像一头箭猪似的,背上戳满了钉钩。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血迹斑斑的手,继续向前蠕动。那小子可能就在附近盯着自己,得意洋洋地观望着他的痛苦。
突然,他又糊涂起来。不久太阳冉冉升起。透过刺藤的缝隙,他看见天色发亮了。他不禁大笑起来,可为何而笑?
为何而笑?我根本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下的,现在是天高云淡万里晴空。他不停地笑着,接着感到有些头晕,忍不住又狂笑不止。他在不知不觉中,爬出了刺藤,钻进了秋日的耕地。这太可笑了。他眯缝着眼睛试图望见耕地的尽头,但太远了,看不清。他又试图站立起来,可头昏眼花一阵眩晕。突然他意识到那小子可能就隐匿在附近举抢对他瞄准。这个婊子养的杂种,他想目睹我被撕成碎片之后才扣动扳机,我会让他……
豆角熏肉汤。
提瑟的腹部膨胀起来。
他感到好笑。因为他早已是饥肠辘辘,连日来滴米未进、腹中空空。地上有什么东西?木莓馅饼。他露出了笑容。可一想到食物他又呕吐起来。
接着,他爬出了耕地,穿过两三道垄沟之后瘫软在地。不过,他又坚持不懈地越过几道垄沟。两道垄沟之间有一个小池塘,里面的水污浊不堪。整个夜晚他的脸部始终对着天空,张开嘴接着雨水。现在他仍感到窒息、喉咙干燥肿胀。他把头埋在水里贪婪地吸吮着泥水,由于喝得太急差点被水淹死。他的嘴角上挂着少许沙砾。他鼓励自己继续向前。几英尺,再走几英尺就会拽住那个杂种,把他扯成碎片。
因为我是一个……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是—个,可是他似乎什么都记不得了。他不得不停下休息,他躺倒在地上,脸颊贴着肥沃的垄沟边。阳光照射在他的背部,暖洋洋的舒服极了。不能停下,停下你就会昏死过去。振作起来向前移动,他很清醒地警告自己。
但他无法动弹。
他无法从地上爬起匍匐前进。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前面的泥土,可身体仍动弹不了。起来,绝不能再次昏死过去。他用脚抵住垄沟吃力地挪动,他的心脏怦怦狂跳,身体在泥泞的地上一寸寸地移动。不能倒下。他知道如果倒下了,将再也没有力量继续,便用脚抵住垄沟,身体向前蠕动。他一次次地重复这几个动作。那个年轻人,对,没错。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行动的目的:他要让那小子付出同样的代价。
我不是一个好的士兵。
呃,那小子比我强。
不久,他的脑海又是一片空白,只见他机械地重夏这些动作——脚抵住垄沟、身体前倾、蠕动向前。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远处,两手紧抓着泥土,拖拽着身体笨拙地移动。对,组织。他的脑海里一直在搜寻这个词。他咬紧牙关继续爬行,突然他的手碰到一样东西。
他恍恍惚惚地定神一看。
那是一根电线。
他抬起头,一眼瞥见了更多的电线。一座栅栏。仁慈的上帝啊,透过栅栏,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一道壕沟、一条砾石路。他高兴得快要发疯了,大笑着低头颤巍巍地钻过电线,钉在棚栏上的电线戳破了他背上的皮肤,但他并不介意。他大笑着滚进了壕沟,沟里的水漫过了他的背,灌进了他的耳朵。他挣扎着爬上高坡朝砾石路移动,不时地又滑倒在地,再摸索着爬起,终于笨拙地攀过山坡,一只手臂触摸到砾石的路面。他的手指早己麻木不堪毫无知觉,但一块块砾石就在他的眼前。他眯起了眼睛凝视着路面。
组织。对,就是这个词,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知道怎样组织。
那个年轻人是个好兵。但我懂得怎样……组织。
为了奥尔。
为了夏力顿、沃特、米奇、李斯特及所有参与者。
为了我自己。
一定要把那个杂种碾成肉泥烧成灰才肯罢休。
阳光洒满大地。提瑟躺在路边,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誓言。然后,他望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褴褛破碎的裤子咯咯地傻笑着,鲜血一滴滴渗进泥土里。而他仍咧着嘴巴笑着,喃喃低语着。
这时,一个州骑警疾驶而至。当他发现了衣不蔽体魂不守舍的提瑟,惊骇万分地叫道:“我的天哪!”便匆匆跑回巡逻车打开无线电向上级通报。
第三部 第一章
天黑了,卡车的后部散发着汽油和润滑脂的气味。一块硬邦邦的帆布覆盖在车顶形成一个屋顶,提瑟坐在下面的一个长凳上,两眼注视着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悬挂着一只没有罩子的白炽灯。桌上放着一架笨重的两波段无线电台。
无线电报务员头戴耳机。“国民警卫队卡车方位28,”他正在向一位助理通报。“在距小溪弯道三英里处。”助理点点头,在地图的南部揿上了一个红色的图钉,地图的东部揿着几个黄色图钉,表明此地区已在州警署的控制之下。插在地图西部的黑色图钉则代表来自路易斯维尔、法兰克福、莱克星顿、草地滚木球场、寇威敦的警察。
“你不会整晚都待在这里吧?”卡车后面的一个人询问提瑟。提瑟抬起头,认出说话者是州警署副巡长科恩。他站在远处,眼睛和前额都笼罩在灯光下的阴影里。“回去睡一觉,”他对提瑟道,“医生说过你要好好休息,目前这里不会发生什么重大情况。”
“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各路记者正在我家和办公室里等候。最好的休息则是避免对他们重述一遍。”提瑟说。
“他们很快就会跑到这里来找你的。”
“不会的,我已经吩咐过你设置在公路边的哨兵,告诉他们不准记者进入这里。”
科恩耸耸肩,朝卡车里面走来。灼亮的灯光下,他的前额和眼角上犁沟似的皱纹清晰可见,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乱蓬蓬的红发黯淡无光。
他和我同龄,提瑟暗自想道。如果他显得如此苍老,而我在经历了这几天的磨难之后,又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医生还会来为你包扎脸部和手上的伤口,”科恩道,“你衬衫上渗出的那块深色的污迹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