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楚厂长啊,你千万不要怪我噢,你的大恩大德我世世代代都忘不了。这运动来了,我也是没得办法哎,我也不能不站在革命一边哎。’去他妈,比流氓还流氓。”
其实,政治运动来了,人最容易疯狂。要说,这人的社会也真的是真真假假,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被愚弄了,而且愚弄者和被愚弄的人也都是血泪搏击。从古到今,赢家都会扬威耀武,败者也只能听其摆布;赢家要摆庆功宴,败者也要借酒消愁。因而,酒也就成了欢乐和苦涩的媒介。两人还没喝完小酒,吕佳给楚宁打来电话,问他在哪?楚宁说在和吴乐宝喝酒。吕佳让他早点回去,说有事跟他商量。
两人分手后,楚宁回到家,吕佳问:“你跟郑凡借钱了?”
“没有啊。我跟他借什么钱?”楚宁十分不解。
“晚上,郑凡的姐姐来过,她说郑凡曾经说你跟他借了五千美元,说是你去美国的时候跟他借的。”
“胡说八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再穷也不会跟人家借钱,何况是郑凡,更不可能。”
“我也不信,可他姐姐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我杀人,你也相信啊?”
“我不信有什么用?他姐姐说不还钱就到法院告你。”
“请他们去告好了,我还要告他们栽赃呢。”楚宁气不打一处来,他借助酒劲跟妻子嚷着。
“你能不能不要吵吵啊?我还不是担心你呀,就知道整天在外面喝酒喝酒,还做点正事了?”吕佳气呼呼地。
“什么叫正事?郑凡整天正而八经的,他做的都是正事啊?把自己老婆都逼跳楼了,是正事啊?是不是?”楚宁歇斯底里地问。
“楚宁啊,楚宁!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这么多年了,你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哪件事没支持你。你跟张同鸿雁传书,眉来眼去,成双成对,你当我是傻子呀?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吕佳终于吐出了积怨。
“你胡说什么东西?说借钱的事,你又扯到张同干嘛?”
“不能说她吗?有你这么袒护她的吗?”
“吕佳啊,吕佳!你不是不知道,张同死了丈夫,已经失去了一个女人的半条命。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漂泊在国外,千辛万苦的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现在,她唯一能说得来的就是我,这听起来是不合乎常理,但我们两家不是一天的关系啊,你能割的断吗?不错,有不少人羡慕她在美国,难道美国不在地球上啊?美国就是人间天堂啊?即使是天堂,也需要亲情和跨越爱情的友情吧!”
“我没有反对你们来往,但你也要考虑我的感受。”
“感受,感受,成天的感受。你感受什么了?人就活这么几十年,掐头去尾能有多少有价值的时间,”楚宁越说越来劲:“我们来算算,就这几十年,除了消费在吃饭、睡觉、养家糊口的工作时间之外,我们的情感世界多么苍白。女人啦,往往结了婚就圈养成一个小女人的心思,什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白头偕老啦,这都是自私的表现,不是爱。爱是什么?是一种给予,不是索取,你懂不懂。如果我能给她生活中有一点真实的情意,我宁愿承受流言蜚语,只要你我还是夫妻,我也希望我们共同快乐的承受。”
“什么是小女人心思?爱就是自私的,你的观点是一种伤害,懂不懂?”吕佳反驳道。
“伤害?如果爱是一种伤害,那是极端占有欲的本性。什么是伤害?痛就是伤害嘛,是不是?难道这社会给我们的痛还少吗?怎么办,我们除了自愈,还能怎么办?我这个人不喜欢传播恨,因为恨才是伤害。”
“诡辩,诡辩,诡辩。”
“吕佳啊,叫你一声亲爱的老婆。信任这两个字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它是一种人与人的依赖关系。如果你认为我是诡辩,那我真有点冤。就说这个借钱的事,扯来扯去,扯出这么多事来,这是在廉价消费时间。如果你信任我,根本就不要理会他们,让他们打官司好了。”
“怎么又扯到借钱的事了?借钱的事我也不信。”
“老婆啊!你又不对了,好好想想,五千美元到底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是你去美国前拿人民币跟他换的,就这么点家产,扳扳手指也就这些,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知道还疑惑什么呢?是不是以为我没跟他兑换,两头骗了?这还不是信任这两个字嘛?郑凡现在被双规了,你懂什么是双规吗?这是我们伟大的党,凌驾民权之上的一大发明。”
“楚宁同志,你是党员吗?别我党我党的。”吕佳两眼直瞪着他。
“噢!不是。不过这丝毫改变不了我对你们党的期望。”楚宁笑着说。
“哼!不是党员,你还给我上课?什么是双规,我告诉你,双规就是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涉案调查。”
“对!对!知道就好,”楚宁点头说。他知道张同的话题已经绕过去了,他继续说:“郑凡现在急需用钱退赔,找钱都找疯了。今天他还打电话给我,让我找他外面的女人借八十万呢,”楚宁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吕佳听了也愣住了,楚宁平静的想了想说:“他妈的,这小子太毒,又想利用我人善了。”接着,楚宁就把郑凡让他找徐华的事和盘而托。
“徐华?哪个徐华?”吕佳问。
“听吴乐宝说是什么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一脸的假正经,一看就是一个风骚的女人。”
“她老公是干什么的?”
“我哪知道。噢?对了,吴乐宝说她老公是你们单位的什么高工。”
“哎哟,原来是这个女人呀。嗨,她老公是什么高工呀,胡扯。她老公姓高,是我们单位老总工的儿子,人家给他起的外号叫“高公”,意思是,”吕佳笑着:“意思是高公公。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呀?听说这个女人很有心计的,给她老公又不知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了,你千万不要再跟她啰嗦噢。”
“我跟她啰嗦什么东西嘛,不是郑凡让我找她嘛。嘿难怪呢,吴乐宝说她老公不能生育,是不是啊?”楚宁这才反应过来。
“嗯,不能生。”
“那他们没孩子?”
“废话,不能生育哪有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老公那家伙没得用,郑凡的机器不是还能用嘛,替她老公生一个是喽,这也不花什么成本的。”
“去去去,看你来劲的呀。唉?你说到儿子,我倒想起来了,听我们同事说,她有个干儿子,叫?叫郑道。”
“什么?郑道。郑凡的儿子?”楚宁问道。
“郑凡的儿子叫郑道?”
“是啊,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小名叫二虎,”吕佳说,她自言自语道:“还蛮会起名字的,叫郑道,看看他以后走不走正道。”
“是我起的。起初根本就不是什么正道不正道的意思,也就希望他日后求真理,”楚宁摇摇头继续说:“来来来,跟我好好说说这个徐华,蛮有意思的。”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她老公很少到我们厂医院来,听说她跟不少大企业的头头关系不错,能说会道的,是个女强人。”
“屁的女强人,强奸男人的人。”
“哎呀,骂人干嘛。”
“好好好,不骂,不骂。”
“她老公在单位话不多,蛮受气的。”
“哑炮当然不响喽。”
“哎呀,你还能不能文明点?说话这么难听,”吕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说:“反正好多人说徐华在外面蛮乱的,好像前两个月还做过人流。”
“唉?她老公的家伙都没有用,她还做人流啊?”楚宁疑惑了一下:“噢,我明白了,有管用的,”楚宁喝了一口水:“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这个女人为拉企业贷款,就把自己的固定资产抵押给郑凡这个大主任了,一个活靶子碰到一挺重机枪,这两个人搞在一起不走火才怪呢。”
“哎呀,不管他们了,你可千万不要再给郑凡办什么事了。好不好!”
“知道了,放心。玩枪的人死在枪下,玩人的人死在人手,看着吧,活靶子要换枪喽。”
“别扯了,刚才你说郑凡要退赔八十万?”楚宁点点头。吕佳又惊讶地咂嘴:“他怎么贪污了这么多钱啊?那钱呢?”
“不知道。我看这里面还不止就这八十万,估计还有没交代的。前些日子,听吴乐宝说,郑凡还有一幢别墅在扬州,估计也不是个小数。”
“哎?郑凡不是还有一辆车吗?人都进去了,还要这车干嘛,还不赶紧处理了,退一点是一点啊。”
“车?哼,你知道他这车是谁买的吗?”吕佳摇摇头,楚宁卖着关子说:“你猜猜,他那辆车是谁送他的?”
“爱说不说,谁送的跟我都没关系,”吕佳说完,转身就想去做家务。
“好好,我跟你说,跟你说。下午不是跟徐华喝茶吗,这女人也少一窍,她说郑凡这辆车是她买的。”
“不会吧,这女人这么有钱啊?买辆轿车送人?”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两个都上床实战了,一辆车算什么呢。”
“我不信。”
“起初我也不信啊,后来她把买车的发票拿出来给我看了,发票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徐华的名字,说年前才过户给郑凡的。我也说把车卖了也好多退赔些钱,徐华说这车给郑凡藏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藏哪去了。”
“哎呀,还有这种人啊?真是太爱钱了。”
“郑凡本来就是个太爱钱的主,他要是没车了,出来怎么充门面啊。哎!我看等他出来,这车也锈的差不多了,还不如现在就处理了。”
郑凡被双规之后,楚宁好像心思挺重的。虽说,郑凡这人奸猾又大话累累,但毕竟还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些年,楚宁也是仅靠这隔三差五的卖画过日子,生活也是紧巴巴的,要说想拿些钱帮郑凡退赔,他也真是力不从心。
第46章(1)
清明节过后,南京的天气渐渐热了。这天,楚宁感到无所事事,就去周边走走,他爬上南京的明城墙,漫不经心地走走看看,不觉走到城墙上的一间拾荒的破披子前。这披子是用汽车的旧雨布和毛竹搭的,估计也有十多个平米,比楚宁当年住的防震棚小些,形式也不规整,看上去也没楚宁当年住的硬实。楚宁停住脚步,仔细看了这间破披子,他见一个中年男人在破披子里翻着旧书,自己也好奇的猫腰进去看了看。中年男人见来了人,就说:“老板,买几本旧书吧。便宜啊,都是图书馆弄来的。”
“噢,随便看看可以吗?”
“你看吧。”中年男人说过,继续干他的活了。楚宁在旧书堆里翻了一会儿,忽然翻到一本摄影集,他随便翻看了几页,见到他老朋友的一幅摄影作品。他本想买下,可一摸口袋,身上却没带一分钱,他只得丢下那本摄影集,跟中年男人打了招呼走了。他沿着城墙继续走着,还没等他走多远,那中年男人就喊道:“前面用铁丝网拦起来了,过不去啦。”
“怎么拦起来了?”
“拆违建了。你没看见下面都是下放户的破披子啊,太难看了。”
楚宁折回头:“你这不是违建吗?”
“是的哦,也不碍事,下面也看不到,影响什么市容啊,他说要拆还能怎么啊,市容市容,事事不容啊。”中年男人丢下手上的活,直起腰来。
楚宁笑了笑,他没有搭话,溜达着往回去了。他一听到下放户这个名词心里就不舒服,好像是下放户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垃圾似的,嘴里迁怒地嘀咕道:“什么玩意,谁造成的呀。”
楚宁回了画廊,他还想着在城墙上的事,心里总觉得抹不直。晚些时候,吴乐宝给楚宁打来电话:“还听说了?郑凡被检察院正式批捕了。”
“什么时候?”
“昨天吧。昨天厂里开了什么临时党委会,听说不到两分钟就通过决定了,他的党籍和公职都被开除了。”
“这倒蛮快的嘛,定什么罪了?”
“还不是贪污受贿呗,还能有什么罪名,他也没反过党,相反他感激党还来不及呢。”
“也是。那什么时候去看看他吧。”
“现在哪给看啊,要等正式判了才给探监呢。”
挂了电话,郑凡的影子又显现在眼前,头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笔挺的西装,黑亮的皮鞋,手腕上带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拎着一个大公文包,走起路来急急匆匆,见人脸上总是笑容可掬。郑凡被捕了,消息也很快在大修厂里厂外传开,到处又是一片议论纷纷,惋惜的说他太年轻了,咒骂的说他太狂了,总之对郑凡的评说都是有各人的先见之明。
转眼到了年底,郑凡一家的尘埃也渐渐落地。一天,楚宁在公交车上碰见一个当狱警的老同学。闲聊中,老同学说郑凡就在他那服刑,楚宁觉得这真是对郑凡人生的莫大讽刺。对郑凡来说,他曾是一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领导眼里的好下属,朋友眼里的佼佼者,大妈眼里的好孩子,女人眼里的抢手货。然而,在他往日里,他眼里却没几个同学,也没几个真正的朋友,他处处都在精心算计,把他慷慨与吝啬,真实与虚伪淋漓尽致地表演在人生的舞台上。
楚宁与当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