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是楚兄扰民了吧?”院门“吱”的一声,老赵裹着一件泛白的军大衣开了院门,他留着胡须,头发疯乱,手里拿着一根竹杆迎出来:“哎呀,大佳小佳都来了,欢迎!欢迎!”说着,老赵迎请他们进了院子。
老赵的院子很大,足足可以停的下一辆大客车,院子里有两堆破旧的东西,顶上挑着芦席的顶棚,皑皑的白雪像棉被似的覆盖在芦席上。楚宁问:“又收了不少老东西吗?”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最晚的也有二三百年了。”老赵用竹杆敲了敲雪里的东西说。
“哼!过去有个好古之人,卖光了所有,收了三件宝,最后长眠了。”楚宁弯下腰,一边看着院子里的东西,一边说。
“什么东西?”老赵问。
“进屋说,进屋说。”楚宁推着老赵。
进了屋,老赵对吕佳说:“唉!大佳小佳你们找地方坐噢,我先跟楚兄说会儿话,”他继续问:“哪三件东西?”
“呵呵,这三件宝都是国宝啊!一件是孔老二睡过的席子,一件是唐僧穿过的袈裟,还有一件是李白喝过的酒壶。”楚宁一本正经地说。
“去去去,到外面凉快去,”老赵哈哈笑道,他琢磨了一下说:“唉!还别说,这三件宝就是人生哲学噢。”
“不要引申,不要引申。我是信口开河的。”
“高!高人,高人啊。这席子是人对生活的淡泊;袈裟是碎布缝制,是舍离对衣物的贪欲;酒壶吗,则是一种生活态度。深刻,深刻啊!”老赵想了想,他又频频地点头。
老赵的小院里是一幢两层楼的徽派老宅,估计整个院落已不太完整,室内没有一丝现代装饰的痕迹,大部分都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本色。楚宁和老赵一边喝茶一边说话。楚宁问:“赵兄,近来画些什么东西啦?拿出来看看。”
“都在画案上,你自己随便看,”老赵一边说,一边走到画案旁。楚宁随意的翻了翻,老赵说:“现在都是快餐文化,玩点笔墨骗骗那些官人。”
“呵呵,玩的有味道!不要不好意思嘛,官人喜欢就糊弄糊弄他们呗,反正他们也是附庸风雅,狗屁不通,”楚宁把画一合:“还有什么东西?”
“嘿!就是骗不过你的眼睛。得了,我全拿给你看吧。”老赵笑着,随后把楚宁拉上二楼。
“佳佳,跟你妈妈也上来,看看你赵伯伯的画。”楚宁喊着女儿。
“怎么,你丫头也喜欢画画了?”
“有点天赋,等她放假让她来跟你学学。”
“你逗我玩吧,放着你这个教授不用,拿我这个山民逗乐啊?”
“你啊,整天山民山民的,你家祖上哪个是山民啊?分明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嘛,非要攀高枝干嘛。你爹要不是稀里糊涂参加了农民起义,要不是得胜进了城,你呀,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念经呢。还是感谢共产党吧,要不是你爸认党为母亲,我估计你们家难翻身啊。”
“呵呵,还是你看的透彻,一针见血,一针见血。”说着,他们上了楼。二楼是老赵的收藏室和卧室,估计一般人他不愿给上去。上了二楼,里面的陈设全部是明清式的旧家具,不过鱼目混珠的也有不少仿品。老赵知道楚宁是行家,他也就直截了当的说:“值不了几个钱。玩玩,玩玩。”
“虚伪了吧?这东西本来就是实用器,不是玩的,还是供奉的呀?就是过去皇帝老儿的东西,那也是实用的,什么官窑啊,御用啊,那也都是皇帝老儿的玩具,别小看了玩玩,能玩出大学问哦。”
“狗东西,话到你嘴里就是轻描淡写。来,看看我这一年多画的,都是我自认为的精品。”说着,老赵从樟木箱里拿出十余卷画轴。楚宁一卷卷展开,一边欣赏着,一边给女儿介绍画作的特点和技法。看完画作,老赵说:“楚兄,你丫头蛮有灵气的,好好培养,以后做个职业画家。”
“随便她,由她兴趣吧。”
“你又轻描淡写?这不是你真话,我是孤家寡人,若有这样一个女儿,睡着了都笑醒。”
“哈哈!你那是梦游,尽想好事啦。想要找个女人生一个得了。”楚宁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呵呵!不想拖累啊。我看你这丫头蛮有灵气的,女孩子多学点艺术好啊,我看你这丫头和画结缘。弟妹啊,好好培养啊,以后让她多往我这跑跑,兴许哪天我一高兴,就把财产全给她了。”老赵对吕佳说。
“财产你留着,以后还多请你指导指导她。”吕佳说。
“没问题,楚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了好了!看行动,看行动。赵兄,还能喝酒了?”楚宁打断话头,做了一个喝酒的手势:“我可有一个多星期没喝酒了,到你这儿来,怎么也是陶渊明的地盘啊。快,快,喝酒,喝酒。”楚宁急吼吼地说。
“你说对了,陶渊明天天喝酒,时常还断酒呢,全靠他哥们赞助,也靠乡亲们接济。你不要急,一会儿酒就到了。”接着,两人又研讨了一会儿。
大约十来分钟,楼下有人喊了一声:“老赵,酒来啦。”
“哎,我就下来,”老赵答应道,转身说:“走,酒来了,下楼喝酒去。”
下了楼,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摆着酒菜。老赵得意的竖起大拇指,给楚宁介绍说:“这是我们村里的大吴,读过几年书,也算得上是个文化人,仗义疏财的很啊。”接着,老赵又给大吴介绍了楚宁一家。尔后,大家在大吴的招呼下坐下,酒就这样没有开场白的喝上了。
第47章(2)
山里的土菜谈不上惊艳,但也蛮可口。噼头盖脸一口大锅,干豆角、笋子、野猪肉、肉丸子、干子,应有尽有。笨重的土碗倒满了酒,不拼不干,没有苏北人喝酒的压力,喝的完全是一种境界。老赵说:“楚兄,你该多出来走走了,不要整天呆在城里,人哄哄的你不嫌烦啊。”
“呵呵,赵兄也不可做现代陶渊明啊,你也要常去城里走走。不然的话,就你这号人在山里呆久了,大有对抗改革开放的味道啊。”
“怎讲?”
“嘿,如今都拆旧城盖新城,改革开放都是人啊。你不去看看,分明是不拥护嘛。”
“哈哈!瞧这弄得,现在弄得农村不像农村,城市不像城市的,不伦不类。你说我像陶渊明啊?我哪能跟陶渊明比哦。鲁迅说过,陶渊明是个非常平和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穷,而心里很平静,我学不了,也受不了啊。”
“我看谁都不要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陶渊明编桃花源的故事,你编你的故事,编不了就讲故事呗。”
“楚教授,听老赵说你在南京工作,认识人也多,你能否,”大吴堆着笑脸客气地想问楚宁什么。
“哎,大吴啊,你千万不要称我什么教授,现在的教授起码一大半是混饭吃的,说他们平庸吧,我不敢乱言,但说我是误人子弟肯定不过分,不然我也不会辞职不干了,”楚宁打断大吴的话,接着他问道:“对不起,大吴啊,刚才打断你的话了,你想说什么?”
“噢,我想问,你还能帮我在南京找一个工作做。”大吴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工作?”楚宁不解地问。
“大吴想去南京找个活干。山里穷啊,两个孩子要养啊,兄弟,你帮着听着,有机会帮帮忙。”老赵代大吴补充道。
“你会干什么呢?”
“干什么都行。”大吴说。
“他会做木工,可以做做小工程什么的。”老赵又替大吴补充道。
“好,我帮你打听打听。”
“楚兄,你不是有个同学在什么厂里,当什么主任吗?请他帮帮忙吧。”
“哎!以前是有个,现在没了。”楚宁知道老赵说的是郑凡。前些年老赵去南京,郑凡还假公济私的招待过他。当时在酒桌上,郑凡的海话让老赵挺拿他当回事的。
“怎么没了?去做地下工作了?”老赵问。
“没去做地下工作。哎,也差不多,被清党了。”
“噢,明白了,是暴露了。明白,明白。那年我去南京,他海话蛮大的,当时我好像就跟你说过,这哥们张扬,早晚要歇火打烊。”
“哼哼!给你说中了。好了,不说这些无关的了。老赵,你的画展准备怎么样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有钱就办呗。东西你也都看见了,一大堆呢,就是没有人欣赏啊。”老赵有气无力地说。
“不是我恭维你,刚才你给我看的这批东西确实不错。哎!中国就是名人的书画市场,你首先要是名人才行啊,尔后才是书画水平。这做名人也不容易啊,出名的方法有百种,就看你选哪种办法出名啦?”
“说说,那种办法最快?我也要学学啊。”
“你学不来的。最快的办法是不要脸,比如裸奔、舔屁、露阴,你行吗?要么是认亲、跌份、做孙子,你愿吗?你还是不行的。”
哈哈哈!老赵捧腹大笑道:“照你这么说,名家之名灰暗无比啊。”
“不敢说全部,但最起码是大部。不说这些没用的啦,倒胃口啊。哎?我看你现在的画,画幅都蛮大的吗?”
“大画幅好卖些,现在不都是按尺卖嘛。”
“也倒是。哎!这按尺卖又不知从何而起,现在只要是想买卖书画的人,首先问和答的都是多少钱一尺?搞的像卖布样的,尴尬的很。”
“你说这按尺卖从何而起?这种评定艺术价值科学嘛。”老赵问。
“恐怕无从考证。好像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有记载,清代郑板桥也曾列出一个收费的价目表,什么大幅六两,中幅四两的。到了民国时期,一大批职业书画家也为自己制订按尺卖的润格费,我估计与税收有关。现在倒好了,许多平庸的艺术家都转为国家干部了,成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文化官员,哎!可悲,可悲啊。”
“哈哈,不谈这些啦。喝酒,喝酒。”老赵洒脱的跟楚宁喝着酒:“楚兄啊,陶渊明曾经也是国家干部喔,他‘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也做了十三年的小官哦,估计他跟我差不多,顶多也就是个副处级。”
“呵呵!唉?对了,你做了好好的税务局副处长不干,丢了金饭碗干嘛,是不是也学陶渊明啊?”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差不多。那你丢了副教授不干,又是为什么?”
“我不适应那块明争暗斗的土壤啊。不怕你笑话,让我教书育人简直是浪费人才。哈哈哈!其实啊,人都在车厢里,都在一条固定轨道上行驶,你要是想现实一些吧,就得在这车厢里同流合污,除了你不想这么做,那就下车。我没得办法,只好选择下车啦。”
“都一样。我有时候在想,我们中国人的文化精神到底是什么?”
“累了累了,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楚宁拿酒碗碰了老赵一下酒碗,喝了口酒说:“其实,文化精神就是文化现象和文化方式,你说是不是。”
老赵点了点头,他不大喜欢什么艺术理论,转而问:“楚兄啊,你去过美国,你写信给我说过西方的艺术精神,如果比较一下东西方的艺术精神,我们所追求的有什么不同?”
“嗯?这样说吧,我们追求的是自然化,把人和自然搅在艺术里了,把什么事情都转化为艺术。举个例子吧,就说我们吃的这锅菜吧,如果上升到文化是什么?是烹饪艺术。这在西方人眼里是技术,而在中国人眼里就说是艺术,有区别了吧?”楚宁指着锅里的菜问:“大吴,这锅菜是你做的吧?”
“不是。是我老婆做的。怎么,咸了?”大吴不解地问。
“不是不是,打这样一个比方,就当这锅菜是你做的,我问你,里面有多少东西?放了哪些佐料?”楚宁问大吴。
“嗯?有野猪肉,这是我前几天在山上打的,还有肉丸子、干豆角、笋子、干子。佐料吗?放了点盐,放了点糖,放了点味精,几片生姜,一把五香,还有一点辣椒。”大吴一边想着,一边扳着手指说。
“对了吧,这就是我们不要求精确,只要求做到色、香、味俱全就好。西方人则不同,我在美国的时候,张同请我吃牛排,烤肉师问我要多少克牛排?煎几成熟?要几茶匙橄榄油?弄得我很尴尬。最后还是张同说,给他来三百克牛排,七成熟,三茶匙橄榄油。他们要求精确,我们要的含糊,这就是饮食文化的区别,”楚宁说完,一晃头发现吕佳在盯着他看,他马上意识到,恐怕又是张同这个名字让她不舒服了。他立即转了话题,继续说:“你我都是画中国画的,和厨师一样嘛,也是讲求含糊的墨分五色,什么焦、浓、重、淡、清啊,不讲求画面的理性。”
“哈哈哈!楚兄,高见,高见。”
“高见谈不上。可以想像,我们把原本的技术艺术化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很多艺术门类造像化了,意味着我们原本的技术范畴不精确。现在你发现了没有,只要是吹嘘某某产品质量如何,就把艺术名词抬出来,往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头上一套,再吹一通什么技术的艺术品质,就说明这东西是极品了。嘿嘿!这就是我们模糊文化精神,”楚宁做着手势,继续说:“正因为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