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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佳听了楚宁的学话,冷笑了一声:“哟,你还挺了解她的吗?”
“我不算了解她,但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是肯定的,而且特别是在女人面前更是炫耀的很。”
“我看你头是不疼了。”吕佳白了他一眼。楚宁没搭话,他翻了翻身,吕佳又说:“我看她假的很,装模作样的就怕别人不知道她。”
“那当然,这种女人就怕别人比她强,整天装的跟纯情少女样的,自己都不知道被处理过多少次了,还冒充公主干嘛。”
“她在我面前还好些。听人家说,她要是见到其它女人还爱理不理的。”
“这就是人上人的文化呗。”
“你昨天晚上跟吴乐宝在一起了?”
“嗯,我请他来陪老赵喝酒的,还有老陈老冯两个。”
“吴乐宝跟那个田静怎么样了?”
“没问。”
“你说他们两个能成吗?”
“这有什么成不成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花骨朵啦,还要浇水施肥啊。我估计吴乐宝早把她睡了。”
“又来了,说话不能文明点啊。我是说他们两个还能结婚啊?”
“有什么不能的呀,吴乐宝也不差她哪,她要真的嫁给吴乐宝,这幸福哪找去哦。这年头,像吴乐宝这样的人,可真是难找喽,瞧他一身肌肉,那田静还不享福死了。”
“不跟你说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睡觉睡觉。”吕佳见他又在损人,装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吕佳上床刚躺下,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
“这么晚了,谁家又出什么洋相?”楚宁问。
“好像是楼下大排档开业吧。你忘了,我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不就看见楼下摆了好多花篮啊。”
“大排档开业也放鞭炮啊?真是有钱烧的。”
“你不是经常吃大排档啊,现在嫌人家吵了。”
“不是我爱吃大排档,我也想吃山珍海味啊,可没那个命啊。哎?楼下什么人开的?”
“听说是机动处人开的。”
“怎么,你们单位也有人搞副业?”
“搞副业的人多呢。现在我们单位的人是人满为患,事情不多,就是人多。”
“科研不搞了?”
“搞啊,搞科研哪要这么多人啊。”
“哎!这下热闹了。早知道就不要靠路边的房子了,这大排档一开,哪有安静的日子哟。”
“那又怎么办?”
“怎么办呢?”楚宁搂过吕佳,笑嘻嘻地说:“习惯就好了。”
楚宁现在住的房子,是吕佳单位分的。原本按她的资历是可以分到比这环境好些的地方,不想就在分房的时候,吕佳正好出差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套房子让她选。这还选什么呢,院子里头的那套房子光线不好,楚宁不肯要,吕佳也就拿了路边的一套。不想,搬进新居还没安静几年,楼下又开了大排档不说,整天的修马路就让人心烦了。
第61章(1)
楚宁已经厌倦了画画,这也许是他对艺术的迷茫,也许是他对这个官场文化的无奈。他感到疲惫,感到为附庸人画画心累,但也没辙,要生活就得如此。那天,他和老赵在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两人还不得志的骂了一通。睁眼看看如今的艺术界吧,形形色色的人多如牛毛,大师又是多的犹如满天星斗,就像一个充满泡泡的世界,巨大的娱乐场。楚宁画廊不费劲的转让了,他想安顿下来梳理梳理自己的想法,换个能吃饭的事做做。
女儿参加英语考级了,楚宁心里有些不安,他呆在家里感到无所事事,索性独自一人骑车去了燕子矶。这是长江三大名矶之一,山石直立江岸,三面临空,形似燕子展翅欲飞而得名。在燕子矶山上的临崖处,立着一块陶行知先生写的石牌:想一想,死不得。背面尚有几行春风化雨,暖人心脾的劝诫语。他站在矶头,望着茫茫的江水不禁感慨。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坐拖驳子船,路过燕子矶的那一幕情景,清晰的记忆让他又回到下放那年的冬至。
“你们是回原籍吗?”
“不是。”
“不是回原籍怎么会下到苏北去?”
楚宁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的老家不在苏北。他瞪着眼睛望着妈妈,妈妈没有说话,她把儿子搂在怀里,生怕他再跟同船的人说话。
“我们家是回原籍,我老家还有叔叔伯伯,你怎么不回原籍?”同船的一个小姑娘问。她年龄估计比楚宁大一点。楚宁躲在妈妈的怀里,眼睛盯着她没有搭话。小姑娘又问:“你爸爸呢?你爸爸是不是在那等你?”楚宁眼睛湿了,他知道爸爸已经死了。在他的记忆里,爸爸的影子很模糊。
楚妈妈见小姑娘有点拾嗒,强笑着问:“你们家也是全家下放的吗?”
“嗯,阿姨,我们是回老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小姑娘天真地说。
“你们老家有亲戚吗?”
“有,有我大伯还有三叔都在老家。”
“你回老家有小朋友吗?”
“有,我妈妈说,老家有两个哥哥,还有三个妹妹。”
“是堂哥堂妹吧?”楚妈妈问。小姑娘回过头看了看她妈妈,她妈妈点点头。楚妈妈跟她妈妈会意地笑了笑,两人都没有说话。蓦然了一会儿,楚宁妈妈搀着儿子走出船舱。咧咧的寒风肆掠着江水,吹打在楚宁瘦小的脸上,皴红了他的脸蛋。右岸的燕子矶矗立在江边,像拦水的巨石栽在江水中,灰灰暗暗的天际没有一丝云彩,压抑着无边无际的世界。
“宁儿,知道妈妈带你去什么地方吗?”楚宁仰头望着妈妈,他紧紧地抓住妈妈的衣服,生怕妈妈把他丢弃。妈妈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她搀着儿子立在船的木甲板上,望着拍打船帮的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在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达间隙声中传来一声声呼喊:“有人跳江啦,有人跳江啦;快停船,快停船;救人啊,救人啊……”楚宁妈妈一惊,他本能的一把死死地抓紧儿子,惊恐的保护着。她回过神来,见后面的驳船上站满了人。瞬间,拖船上的人骚动起来,他们目光一起投向呼喊的方向。小火轮熄火了,马达声骤然消逝,呼喊声顿时是凄惨一片,冷冷的凝固在水天之中。船老大和几个男人赶忙找来一把木浆,绑上绳子向落水的人抛去。滔滔的江水中,任凭船上的人呼喊,落水的人就是不抓木浆。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把木浆拽回,他抱着木浆跳进了刺骨的江中,拼命的向落水的人游去。
“都回船里去,回船里去。不要站在一边,船会翻的。”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小火轮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他们跨过连接驳船的跳板,沿着船舷从楚宁面前走过:“小孩,进船里去,外面不冷啊?”楚宁萎缩着身子,吓的浑身直抖,紧紧抓住妈妈没有搭理他。
“都别看了,别看了。回船里去,不要站在一边,船会翻的。”穿中山装的男人反反复复地喊着。
跳江的是个男人,估计五十岁左右。他被救上船后,“哒哒”的马达声又一次响起,船舱里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哎,有什么想不开的。”
“是跳江嘛?是不是不小心落水了?”
“都一样。”
“哎,干嘛想不开,天塌下来也不能跳江啊。”
“都别说了,别说了。”
“哪位难友带酒的?找点酒给他送去,不然他会冻死的。”
“你别乱说。什么难友啊?这话要是给刚才那个人听见了,给你定个现行反革命。”
“嘘,不说了,不说了。赶快找点酒来。”
“哪个有酒?”
“没有啊,下放了,哪敢带酒啊。”
船舱里的人都没有酒。这时,又见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疾步回到小火轮。不一会儿,他又从小火轮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瓶子,估计是酒。他扶着船篷摇摇摆摆的从船舷走过。
“哎,这人还不错。”
“蛮好的。”
“哎!都是天涯沦落人啊。估计也是跟我们一样,都是下放户。”
“不是的,听说是区下放办的。”
“不是,不是的,是下面公社派来的。”
“不管他了,只要还有点人性就算是好人了。”
“又瞎说了,要不是你这张嘴,也轮不到我们家下放。”
“哎呀,好了好了,都是我嘴不好,是我害了你了。”
“都别说了,还是装哑巴吧。”
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达声中,船舱里又恢复了悲凉的宁静。
楚宁在燕子矶头呆了一个多钟头。他回眸着儿时眼见的一幕,怅然地又望了望长江。随后,他悻悻地走下矶头,骑了一个多小时车才进了中央门。此时,市里已是华灯初放。回到家,吃过晚饭,女儿回房看书了,楚宁不觉又来了兴致,拉着吕佳又去河边散步。
南京的护城河蜿蜒的沿着城墙,虽说城墙根下当年的披子已不复存在,但零星的印迹还留存在城墙壁上,给紫陌的城外平添了一段历史。记忆中,城墙根下的披子不像北方的窝棚,它一边依在城墙壁上,搭起斜坡或是支起“人”字型屋山,简易的不能再简易。这披子都是当年回城下放户的家,唯有强势的人占据在城墙的藏兵洞里,再有的只能投亲靠友的寄人篱下。吕佳陪着楚宁散步,沧桑的城墙就近在咫尺,吕佳没有经历过下放,她常听楚宁说起他下放的故事。这对没有经历过的来说,下放户是当年的一种歧视代号,而对经历过的人来说,这是充满血泪的称呼。
吕佳拐着他,她见他久久不说话,问:“又想什么了?”
“能想什么呢,看这六百多年的城墙太结实了。哎!大清的铁骑踏过,太平天国的大炮轰过,日本人的飞机炸过,文攻武卫的长矛戳过,它都是冷冰冰的。唯一的一次它心动了,它给回城的下放户遮风避雨啊。”
“又感慨了?”
“不是感慨,是一种冷飕飕的敬畏。”
“你今天去燕子矶干嘛了?”吕佳本想岔开话题。
“本想去跳江,结果是腿软了。”
“胡说。怎么想这些了?”吕佳感到陡然的心颤。她紧紧地拐住他,疑惑地问:“怎么啦?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
楚宁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啦,我开玩笑的,”俩人默默地走着,“你说许和尚做什么好事了?”
“哪个许和尚?”吕佳不解地问。
“就是他制造了几十万人下放的。哎,一本血泪帐啊。”
“当年是什么原因搞下放的呀?”
“谁知道啊,都疯了吧,”楚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冷笑着:“我只记得当年那个热情高啊,人都燃烧了。”
“听我爸说,我们家是上山,你们家是下乡。”
“你也没有上山,你跟你外婆都没离开南京啊?”
“是啊,我是没跟我爸妈上山啊。不过,听我爸说,当时单位里开大会,一个一个念名字,叫到的人还欢欣鼓舞,热泪盈眶,还举起拳头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是不是啊?”
“我不知道,听我妈说,好像当时下放有两拨子人。一拨子是干部,另一拨子就是全家下放。”
“你家下放的时候,你还在防空洞里玩,是不是啊?”
“谁告诉你的?”
“别管谁告诉我的,问你是不是吗?”
“好像是的。那防空洞不就是响应许和尚‘备战备荒,疏散人口’的号令才挖的嘛。”
“嗯,好像就从那时候就搞上山下乡运动了。”
“之前就搞了吧。刚开始的时候是老三届插队,后来又来了上山下乡运动。哎!都是响应毛老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圣旨啊。这也是南京在文革中的土特产啊。前些时候,我看了一份资料,据不完全统计,当年是全国几千万人的大迁移啊,真是现代人类历史上的闹剧。”
“听说当时还有人写决心书,甚至还写血书,一无反顾的响应号召。”
“这不是听说,是热情万丈的事实啊。都疯了,像种了病毒似的狂热的无药可治。后来到了农村,人人还本想大有一番作为,结果展现在眼前的是贫穷落后,愚昧无知和单调乏味。后来上山的人被山风吹醒了,下乡的人也被饿昏了,实在是受不了啦,于是乎希望没有了,又开始进行持久的抗争。最后,有人组织扒火车上访,集会静坐游行,喊反动口号都发生了。”
“嘿!毛主席也真是神了,他说什么都有那么多人狂热的听从。”
“是神啊!他老人家手一挥,全国人民都疯了。其实啊,也都是年轻人狂热,许多下放户也并没狂热。因为下放户都是有家有口的,他们有生活阅历,不像年轻人一人饱全家饱,跟着他老人家跑啊。今天我在燕子矶的时候,还想起来当年下放的时候有人跳江的呢。”
“真有人跳江啊?”
“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还有人就赖在城里不走的呢。”
“那不是抗拒毛主席号召啊?”
“抗拒!有的人就抗拒了,又怎么着。你知道什么人赖着不走吗?”楚宁问,吕佳摇摇头,他又说:“你还记得我们小学的语文老师啦?”
“你是说施老师,教语文的。”
“对,她家就是赖着不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她家刚解放的时候才到南京来,她太知道农村有多苦,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