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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大卡车装载着大修厂工人阶级的热情,也装载着七十五箱《毛主席去安源》的瓷板画。这个数字正好是毛主席七十五岁的生日,也是大修厂工人阶级热情的寓意。这七十五箱寿礼将从南京到韶山的路上,沿途送给七十五个革委会组织,以表达大修厂全体工人阶级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深情厚谊。
俩人说着笑着。门铃响了,吕佳还以为是女儿回来了,她开门一看,原来是吴乐宝上门来了。此时,吕佳的脸上啼笑的笑容还没散去,便笑呵呵地说:“你鼻子蛮尖吗?我们家一做好吃的你就到。”
“那是啊!你们做好吃的也不能少了我呀,有福同享嘛,”吴乐宝进了门,他见他们两人笑意犹存,就奇怪地问:“大白天搞什么情调,说什么啦?说出来也给我听听。”
“哪里呀,刚才我们说文化大革命的事,想想也真是啼笑皆非。”楚宁拉着他坐下,就简短的把吕佳她爸的故事说了一遍。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家搬家的时候,我还翻到我爸当年的一本日记本,那里面才搞笑呢。上面有十几篇写的就是他们在韶山的事,记得有一篇是他写给我妈的,他是这样写的,”吴乐宝想了想,然后一边想着,一边很认真地说:“我为能去毛主席的家乡,为他老人家庆祝生日,这是我终生的快乐!于是,我们向着韶山,向着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前进!我们觉得全身是劲,意气风发。”还有一篇:“今天我们已经到达威宁了,接待站里的革命同志对我们照顾得很好,使我们像在家里一样,请不要挂念。毛主席说:‘大风大浪也不可怕,人类社会就是从大风大浪中发展起来的’我们又走了三天,路上虽然没遇到什么大难,但接待站里的革命同志说:‘今后两天可能会遇到雪’。这我们不怕,即使长征路上风再大,雪再猛,我们也会高唱凯歌冲过去,你就听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哈哈哈,三人呵呵大笑了起来。吴乐宝问吕佳:“你爸后来不是没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吗?怎么又想起来清算这本血泪史了?”
“没有清算,我跟楚宁闲聊聊起来的。”
“你爸后来怎么平反的?”
“没给我爸定现行反革命,平什么反呀。记得当时我爸被关了十几天,革委会还派人到我老家调查。最后也没调查出什么,就不了了之放了我爸。”
“不会吧?我好像听我妈说,当时你奶奶找了革委会。”
“当时我奶奶是找了革委会,但没用。他们说要按反革命罪把我爸抓起来,后来好像是在革委会什么会议上,两派意见分歧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放了我爸。”
“万幸啊!估计又是革委会内部斗争救了你爸。”
“听我爸说,当时他们调查了我奶奶的出生年月,还把我奶奶的生日给改了,改成比毛主席小一天。”
“荒唐。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在那天出生的人都改了吧。好像那一天出生的就他毛泽东一个人啊,还真的把他当成是真龙天子呢,简直是封建之极。”楚宁冷笑地说。
“哎!不说了,不说了。哎?吴乐宝,你爸后来去韶山还有什么故事?”
“他故事也不少,那年头哪个家庭没有故事的呀,要说都是受迫害的吧,可能太扩大,但中国人哪家没有辛酸的事呢,多少都有点。”吴乐宝悻悻地说。
“哎哟,说起来,都是不忘记阶级苦啊。全当故事说说吧。”
“听我妈说,当年我爸也够疯狂的。他去见马克思前,特地把他去韶山的日记包的好好的交给我妈,说要让我们世世代代把它传下去。”
“赶快烧了吧,当年就是我妈留了一本我舅舅的日记本,差点诛杀我全家。哎?不过,当年的《毛泽东选集》还是红宝书呢,今天也都到地摊上了,他老人家估计再也没想到啊。这样吧,乐宝啊,你爸的日记还是留着吧,你可一定要世世代代传给你的后人,这可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啊。”
“去去去,你又在臭我啦。”
第66章(1)
过去的事过去了,过去的痛苦也淡淡的成了笑料。在那个被后人称为动乱的年代,人都是疯狂的,也都是精神的。人们喜欢回忆过去,回忆过去有的是总结,有的是反思,追恨痛苦也是为了再制造痛苦总结经验罢了。
其实,我们的社会也会集体反思,但反思过后,不是批判就是平反,然后再制造周而复始的奴役和解放。在那个被称之动乱的年代里,人的激情可以唤醒精神,但也可以灭杀人性。当年激情的人们还记忆犹新的记得,在离韶山越来越近的时候,给毛主席送寿礼的每一个人,心儿都是越跳越快,他们激动,他们幸福,忘记了刺骨的风雪,忘了风尘的疲劳。此时,每一个人都高兴地把颂歌一个接着一个地唱,用狂热和真诚表达着内心的情绪。前往韶山为毛主席祝寿的队伍一支又一支,在寒冷的风雪中,他们每一个人都好像不觉得冷。为什么呢?这就是精神,一种至高的政治精神。今天的人没有体会,当年的人们也就是这样狂热。走往韶山的路上,也真是冰天雪地。路两边的田里积水结了厚厚的冰,踩在脚下是硬梆梆的,农舍的屋檐下挂着一根根,一排排冰锥。大修厂送寿礼的年轻工人们,在离韶山最后一天路程的小村子住下来,他们要在这里等上两天,要等到毛主席生日这天进韶山。
进了村子,村里已是住满了各地来的人。他们好容易找到落脚的两户人家,这是农村中很一般的房舍,有一个蛮大的堂屋,两间房在堂屋的一左一右,屋前有个猪圈和一间厨房。两户人家的房舍差不多,区别也没什么,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一户人家多了一口井。两家的主人都是热心人,一进屋就搬桌子拖板凳,为来给领袖祝寿的人们腾出房间,打上地铺。这儿离韶山估计还有十七八里路,马路两旁有几座小山被冰雪覆盖,苍劲的青松屹立着,显得有些生机勃勃。呆在这里,他们没事可做,白天学着解放军帮房东干活,可人多,活儿也分不过来,他们就唱歌,沸腾的歌声在小村子里此起彼伏,没有哪一支前来祝寿的队伍甘于落后。然而,亢奋归亢奋,精神归精神,人人说话却非常注意,生怕祸从口出。
毛主席生日这天的一大早,他们欢声雀跃地到了韶山。这一天,整个韶山村红透了半边天,各地的代表和自发的人群就像集结的队伍,蜂拥到了这儿,激动的心情无言表述。吴乐宝他爸在日记中写道:“……望见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住过的那间草屋,这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诞生的地方,这是我们红太阳升起的地方。今天,一轮大红的太阳喷薄而出,一下子照亮了东方大地。从此,中国革命有了方向,革命的航船有了舵手,黑暗的新中国仿佛就此呈现了新的曙光。此时,我的心里升起了一支歌,这支歌就是‘东方红’。”
其实,在那个疯癫又忠于的年代,楚宁他们也刚刚记事,记忆里也是模模糊糊,说不上什么好坏。三人在屋里聊着过往的事,没有一点悲凉,也没有愤恨的批判,他们似乎还怀念那狂热和动荡的年月。这时,女儿回来了,她进门见三人有说有笑,不解地问:“什么事啊?这么开心?”
“我们在说给毛主席祝寿的事呢。”
“毛主席也是今天过生日啊?”
“不是,他跟你太婆是一天。刚才说你乐宝叔他爸当年到韶山祝寿的事。”
“韶山在哪?”楚佳不屑一顾的问。
“在哪?你这书是怎么读的哟,韶山都不知道在哪?”
“都什么时候了呀,还车轮飞汽笛叫,火车向着韶山跑啊?如今的韶山是圣地喽,是老毛头徒子徒孙朝拜的茅屋哦!真搞笑。”吴乐宝一本正经地说。
“本来就是搞笑的事嘛。哎!中国人啊,愚昧到什么地步了呀,我看皇帝也没他那么风光。当年袁世凯刚刚称帝,还出了个蔡锷把他搅黄了。他倒好,个个都拥护他。”
“什么呀,今天就不幼稚啦?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齐唱《东方红》“他是人民大救星”,然后再唱《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你们慢慢去理解吧。”女儿冷不丁的杵了一句,楚宁听了陡然一惊。
“得了得了,你们这两个反动分子都闭嘴。今天是的我生日,怎么说到这事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吃饭吧。”吕佳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深秋的南京有几处好的景致,感觉浑厚的要数明孝陵了。一连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楚宁为让女儿最后一次考级轻松一下,他带她去了明孝陵。深秋的阳光不温不火,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投射在铺满落叶的青石神道上,把石人石兽映出深邃的长影,给人一种惆怅而又心醉的美丽。
午后,气温一下回升了,陡然感到又像回到春天般的温暖。傍晚的时候,楚宁跟女儿在外面吃过小吃回来,吕佳还没下班。等到将近快十点了,她才下班回来。正常的情况下,吕佳加班也是随茶便饭的事,但今天说是单位里开会,传达什么企业改制文件,才拖到这钟点。
第二天一大早,楚宁早早起来,他推开阳台的门,大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午后,大雾终于变来了一场细雨,这场雨下的也真是及时,仿佛给久旱的城市淋浴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你还到哪去?”吕佳说。
“我去外面走走,在家里闷死了。”
“那你拿把雨伞呀,外面雨下的蛮大的。”吕佳拿了一把雨伞给他,楚宁接过伞出了家门,照直往城墙根走去。昨天,他从明孝陵回来,本想给张同写信,想问问女儿出国念书的事办到哪一步了,可一打岔又忘了。今天早上起来,他赶紧写了信,下午又遇到下雨,他觉得雨天出去走走也挺舒服,就撑着伞到河边来溜达溜达。秋雨瑟瑟,城墙是湿漉漉的,墙下刚修好的小路上满是稀稀的黄泥,上面还有几道自行车骑过的轮印。他突然想起张同回来时,他陪她在这城墙上散步的情景。印象里,那也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那时的城墙还没有开始整修,残垣的城墙上长满了杂草,一条蜿蜒的小路沿着墙垛忽左忽右,仿佛就像失恋后迷惘的旧景。他踮着脚走过黄黄的烂泥地,毫无目的走到河边,眼前的河水缓缓地流过随风飘逸的垂柳,一种莫名的惆怅又系在心头。他望着河对面的新城,又想着昨天女儿跟他说的事,脑子里总觉得放不下什么。女儿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他似乎又矛盾起来。这倒不是他担心自己的女儿考不好,而是有了一种即将与女儿分别的隐痛。他独自一人忍受着酸楚,眼眶不由得积满了眼泪。
“又怀旧了?”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男人的声音。
楚宁头也没有回,他听出是吴乐宝的声音。问:“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老婆说你出来溜达了,我不用猜就知道你会到这儿来,”吴乐宝跟他并排站到一起,他递过一封信来:“四毛和二宝请我们参加同学聚会,你看去不去?”
楚宁一愣。他拿过信来,用手捏了捏,像是一张请柬。他用脖子夹住伞柄,腾出手将请柬抽出一半来,真是一张精美的请柬。楚宁没有把请柬全部抽出来,他把请柬小心地揣进信封,会意地笑了笑:“有心人啊!”
“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就凭人家这份心,我们就得去。”
“你说,他们两个原来在学校的时候也不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混得不错了,想在同学面前摆阔来了。”
“你啊,就是这样,矛盾的了吧?人家混好了请你吃饭,你又心里不平衡了,要是没混好吧,你又瞧不起人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同学聚会,大家抬石头不就行了,也轮不到他们两个来召集啊。”
“那谁来召集?毕业的时候,你指定以后聚会谁是召集人啦?我看他们两个就不错,还能想到请同学聚聚。你我呢?压根就没这个想法。兄弟啊!这面子你我一定要给他们,不然你我算是什么人了,不仅要去,而且还要捧场。你说呢?”
“他还让我们多叫上几个同学,你看吕佳还去啊?还有林小妹和张同。”
“张同就不要通知了吧。她回来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让她从休斯顿跑回来吃顿饭吧?以后等她回来再聚吧。你看呢?”
“行啊。”
“张同最近怎么样?还给你来信了?”
“没有。她和我女儿有书信往来。”楚宁没有告诉他今天刚给她写信。
“你丫头决定去美国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