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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我又回故乡昌宁县珠街彝族乡探亲。汽车喘着粗气在蜿蜒的山上爬了半天,翻过山神庙梁子,才看见我日思梦想的故乡。
第二天,我和家乡的故友们一起坐上黑惠江上的小竹筏,游览江岸风光……
不知是何年何月,曾在黑惠江两岸流传着这么一首民歌:
江是天上一条龙;大地栽花一蓬蓬,龙不翻身不下雨,雨不洒花花不红。
是啊,万物的成长都需要阳光雨露的滋润。坐在我身边的故友都是珠街中学的老师,他们就像生长在那贫瘠山上的椎栗花树一样,迎接过暴雨冰雹的袭击,也遭受过缺水的困苦。但是,他们毕竟是一棵棵椎栗花树,树干在山岩上把根子扎得很深很深,从大地阿妈的心中,吸取了他们所需要的养料。
在乡政府所在地的最高处,每天清晨,都传出当当的钟声,钟声在山谷中回荡,在核桃树上的鸟儿的嘴上歌唱,又化成课堂里一片朗朗的书声。
这里是珠街彝乡文明的象征,是珠街现代化未来的摇篮。
记得我从军那天,我踏进了这所中山区中学。在一间阴暗的房子里,闪出一片火光。原来泥上有一排排三块土砖搭成的灶,一群少年,围在灶前煮饭。但锅里煮的都是野菜,好一点是洋芋片片渗着几粒包谷面。我看遍了所有的锅灶,没有一点油荤。
但是,这些学生,却一边烧水,一边借着火光。翻开语文、数学,看着。眼中闪着希望之火,心中正下科学文化的种子。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心中阵阵发热,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他们是珠街彝族乡的主人,他们是珠街的希望。
今天,我们走进学校,除了校舍增添一幢四层砖房外,一切照旧,老师仍就在纸糊的窗里批改作业,学生们仍就在汽灯、马灯下苦读。为提高教学质量,老师走了一条自学成才的道路,白天是老师,晚上当学生,最令人感动的是,这里交通不便,虽然有一条公路至今没有跑客车,为了让学生们按时上课,有时学生的课本是老师到县城,爬山涉水,步行几天背回来。
就是这样,珠街中学连年受到县教育局的表彰,一批批幼苗在这里茁壮成长,带着希望,飞向保山,飞向春城,飞向北京。
高月打歌
打起来呀跳起来/吃饭可以不要盐/欢欢乐乐跳起来呀/啊苏赛罗赛罗……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想起故乡腊罗人的歌声,我心里就充满了欢乐,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我的故乡在云南昌宁珠街彝族乡。生活在那里的腊罗人是彝族的一个支系。腊罗人勤劳善良,朴实聪慧,能歌善舞。每逢节日喜庆,庄稼丰收,农闲时日,当皎洁的明月冉冉升起时,全村寨的男女老少便纷纷涌向田间草坪、农家院落或村边广场,围绕着熊熊篝火,在明快而优美动人的乐曲声中边舞边歌,直至深夜。腊罗人称这种活动为“打歌”。
“打歌”开始时平缓稳健,进而逐渐急促。男女青年们以歌问答,倾诉内心的喜悦,歌唱生活的欢乐,赞颂诚挚的友谊,传达美好的爱情。据说,仅“打歌”曲调就有二十多种,每一个曲调都有一套相对固定的舞蹈,舞蹈有跺脚、拍掌、甩臂旋转等动作。轻盈的舞姿,犹如蜻蜓点水,奔放的动作好像蝴蝶纷飞。
在我很小的时候,故乡的老人就给我讲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腊罗人和相邻的一个部族发生争斗,腊罗人势单力薄,节节败退,被对方围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腊罗人急中生智,想了一个办法:在漆黑的夜晚,一百多名腊罗兄弟来到一个山垭口,燃起篝火,又唱又跳,火光和歌声使对方误认为是腊罗人援兵赶来,只好撤兵回营了。
腊罗人就此化险为夷,围火对唱,庆贺太平。从此,腊罗人就有了打歌,并把打歌视为太平舞,打歌活动便也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今年,正当黑惠江畔的木棉花喷红吐艳的时候,我又回到离别多年的故乡。
更巧遇上县领导带领工作组,为珠街彝乡申报国家“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到乡下调研。故乡人听说城里来了领导和朋友,奔走相告,在最高山顶人称“高月”寨子的月牙湖边,燃起熊熊的篝火,欢迎客人的到来。一听到芦笙和竹笛的声音,我的脚就痒了,立即跳进打歌人群。
月亮是天灯,草坝是舞场,男女老少围成了一个圈子,边跳边唱:空脚难行沙石路/空手难会有情人/阿妹山歌有三箩,阿哥怎会对得赢……/脚搭干沟等水吃/手扳花树盼花开/打歌打到太阳出/跳起黄灰做得药。
这时,一天的劳累没有了,一天的烦恼没有了。那边又唱起了:高飞的大雁啊/请祝福我的家乡吧/啊苏赛/赐给她力量吧/赐给她智慧吧/啊苏赛哩赛罗……
久违了,今日归来又听到了这支歌。啊,故乡的歌又送我一片故土的温……故乡的亲人们就是这样尽情地跳啊,唱啊,疲劳了,离开人群,走到篝火边喝上一碗包谷酒,又回舞场,继续打歌。酒越喝越多,歌越唱越响。夜渐渐深了,天渐渐凉了,可亲人们欢乐幸福的情景,却还像春潮在心中猛涨,猛涨
狗咬汽车
座落在滇西群山中的岔河村终日被云雾遮裹着,像一个婴儿被洁白的棉絮包扎。从远处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看,寨子里的彝家人进山出山,都像是一个个蚂蚁,在山的肌肤和云雾之间蠕动,微小得只有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
山坡上初绽花瓣的映山红花,在屋前屋后闪着火红的色彩;跳跃在核桃树上的雀儿,有红嘴的,有花背的,有绿头的,有白肚的,它们飞来飞去,唱着很好听的小曲;山谷的流水,清得透底,卵石晶莹,小鱼撒欢,流水弹琴,美得自然古朴;山坡上的牛羊,在山野里啃着青草树叶,没有人照看,似乎都成了野牛野羊。彝家人住的楼房,有的顺山势而建,有的傍水而立。去年山里修通了公路,家家都贴上了门神,那群山狗追着汽车吠个不停,驾驶员们又风趣地称这里是“狗咬汽车处”。
山风闲闲吹,溪水静静流。
街上的人,总是那么有耐性,有信心等待七天一轮的街天。这天,喧嚣的场境和气氛安慰了山里人,美丽的色彩填平这弹丸之地,再没有别的地方比此时此地更象街哩:
疏星寥落就拴了毛驴赶路的姑娘,来得及在小河边着意打扮一番。先洗去脸上的太阳味,泥土味。再蘸河水梳理长发,重新缠包头。抖抖仿佛锦鸡羽毛织成的衣裙,七八条彩带束上腰,留下长长的一条条“尾巴”。再涮涮脚,套上第一次上脚的解放鞋,尼龙袜,右试几步,左试几步,觉得再稳实不过,才背了山货,扭扭捏捏步入街心。扭动的身子带起一束飘带,俨然锦鸡过市,引来大瞪的眼,任人瞧一双洁如山泉的眼。
腊罗姆街像收割时的羊皮口袋被填满。她不遗憾,也不烦恼,找个相识的表嫂挤挤,摆出一篓核桃,也不留心自家的买卖,躲在人后瞪眼睛大胆看人。多留心的,自然是妙龄姐妹,拿她人的衣著比自家的新装,惬意地将眉毛一挑。转瞬,目光落在一个挎着火筒枪傲然过市的小伙子身上。枪筒挑一对野鸡,收音机响得不能再响:“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这个背时儿子,还有得起一台收音机,有很多人躲在盒盒里唱歌讲话。她的目光透过人缝,追着那人,不知不觉,完成了一次由孩儿到少女的跳跃。骤然惊觉,摸出小镜搁膝上,挤一大碗雪花膏去抹面颊……
“喂核桃多少钱一百”
“喂——”
她猝然转身,半边脸上珍珠霜没抹散,红墙白粉,于是有了笑声。
其实一街人都在笑,仿佛以此来弥补平时山居无伴的清冷孤寂。
最会笑的,是蹲在三棵大核桃树下的老人。那牲口,特意装扮过,屁股上的球珠红红绿绿,圆圆扁扁,一头比一头神气。人哩,是一伙最易满足的老头。一人面前摆一碗包谷酒,沽一口道一句生计,回味的甜美全埋在皱纹里,笑的生动,笑的隽永。
街角路尾,坐了卖猪的阿婆。拴猪的绳子绑在绣花鞋上,缺了牙的嘴瘪瘪的,不笑也像笑。瘪瘪的嘴咬几匹大麻,忙忙切切搓着扎烤烟的底线。
“咋卖”有人问一尺长的猪仔。
“六块。”金口玉牙。
“咋卖”有人问一尺五长的条子猪。
“六块。”玉牙金口。
全一个价。都望着你笑,笑得谦逊,笑得率真,价钱在其次,只要肯要她的猪,仿佛是对她勤劳能干的赞誉。
山货,不用称。估堆,估团,估串,估长短。民情存古,去国数十年,令人想到很久很久以前……
太阳偏西,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买了。河堤上的汤锅肉熬到火候了,子母灰中刨把辣子,就手揉揉,兑上盐,掺勺汤就是佐料。要是想吃就隔着火烟伸只手,笑笑。出钱的啃骨头,那是不相识的赶马哥。不出钱的吃肉,哪是亲亲的娘舅,老表的老表,儿女亲家。一天买卖下来,只落得羊皮做领褂,狗皮铺床板。当然,也落下几句恭维话,这比什么都受用。
女人不进这火烟圈子。坐在河边,扯直脖子咽家中带来的苔荞粑粑,然后掐张核桃叶两头一抄,舀了河水文文静静地喝。叶儿从这个手传到另一个人手,还在往下传……她们眼睁睁望着自家男人醉醺醺倒下,才去守在汉子身边,伴他的鼾声,伴他的醉语。摘枝苔蒿为他吆野狗,赶蚊虫,动作迟缓轻柔,唯恐惊了良梦。他们眉头舒展,嘴角微动,温柔中溢出满足,满足中裹着快语的疲惫。因为她的汉子会喝酒,不会喝酒算什么彝家汉子因为她熬了七个夜晚搓成的麻线换来男人一台醉。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土地。
同学
月儿像支小船冲过山涛,划到了蓝蓝的海天。“汪汪”一串狗叫声朝弯月追去,风声越紧,狗叫声越急,狂叫声不时被山风砍断,又经荒野过滤,成了一支长啸短吟的不夜曲。
同室的同学们都睡着了,发出了甜甜的鼾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股寒风从破窗缝隙中刮进来,冷得我发了一下抖。我的同学阿山也许感到了这一点,翻翻身。
“乌蛮过来跟我睡,两个睡暖和。”
我披着毛毯,跟他挤在了一起。
“阿山,你怎么不回城里看看”
阿山沉默不语。
“阿山,我不好,不该问你这个,你千万别生气哇。”
“我生鬼的气。作为朋友,我应该无话不谈才对。”阿山翻了个身,面朝我,说起了他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乌蛮,你晓不得,我阿妈也是彝族,爷爷当年给解放军带路消灭了黑山的土匪,没想到在夹江剿匪中他牺牲了,留下了孤苦怜丁的我阿妈。解放军的连长,也就是后来当了县长的那个伯伯,把我阿妈接到了县城,那时我妈才15岁,读了初中,就参加工作,分到了县百货公司当会计。”
“你阿爸去哪里了,怎么没有跟你们一快来”我年幼,问话自然也就无忌了。阿山也没有生气,继续跟我讲。
“阿爸是县师范的校长,是全县最年轻的一个。没想到运动一来,变成了右派,被打倒。那几个造反派押着我阿爸,一个学校挨一个学校地批斗。阿爸再也受不了折磨,一天晚上,乘造反派不注意,偷偷跑到阿泸洼水库,投水自尽了……”
我看见阿山的眼角流出了泪珠,急心安慰他。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接着说:“福不两至,祸不单行。阿妈去安葬阿爸的那天,装在抽屉里500元的公款不见了。县公安局来了几个人,胡乱照了几张片子,东看西瞧,很快定了案。说我阿妈是自盗,要逮捕。县长知道后,出面说情,才免于刑事起诉,给了一个处分。屋漏偏遭连夜雨,县长不几天也被打倒了,挂着石板做的牌子,到处游街。县委来人,把我一家赶出县城,下放进行劳动改造。这样,就来到了腊罗姆街。”
“唉,这都是命哪。阿山,别难过,鸡有鸡路,蛇有蛇路,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搜肠刮肚想出了这几句安慰阿山的话。
毕业了。我和阿山回到了腊罗姆街。
养猪场来了两个公家的伙子,把一头比较肥硕的猪抬到了屠桌上,右手持刀在猪的脖颈上反复蹭了几下,而后一条腿蹬住猪脸奋力把刀子插入猪的脖颈。
猪血流尽了,死猪温热的身子痉挛地抽搐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闭上了眼睛。伙子在猪身上蹭了几把鲜血,开膛破肚了。杀猪的汉子挑走了大部分的肉,把猪头卖给阿山家。
“乌蛮,今晚别回家了,跟我们一起吃顿饭。”阿山说。
“是口罗,乌蛮,别回家了,我把猪头整出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