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岚扯出一抹笑,“不必了,哪用得着轿子?臣还年轻,走一会儿便到了。”
“好吧,路上当心,寡人先走了。”龙越站起身来,微整理了衣摆,便大步往外面去了。
留得薛岚还在原处愣愣坐着,原先心里隐隐瞧不起那些个以色侍人的男侍女妾们。不过是空有外貌罢了。他日年老色衰,还能得几时好?原先还有些隐隐自得,自己是君上的臣子,好歹能微君上分忧。
可现如今,却真真生出几分嫉妒与失落来。即便是君上的臣子,亦未有甚理由留人与自己一同用膳。反倒是一个男侍的一句话,便将人给唤走了。
“薛大人,奴才送送您吧。”一个宫仆走上前来,轻声言道。
“不必了。”薛岚回神拒绝道,随后起身往外走去。
“主子,两位使臣已被陈礼迎去使馆住下了。”随风禀道。
“未有露出甚破绽吧?”云锦淡淡问道。
“暂时还是妥当的。入夜做假面皮的手艺,主子还信不过?”
“模样身形再相似,也终究不是本尊。司马赫扮演云执扮了这许多年,终究还不是被揭穿了?”
“属下明白了,定当在此事上万分注意。”随风垂首应道。
“两位公主……怕是亦去使馆住下了吧?”云锦转而问道。
“是,主子怎知?”随风有些讶异,问道。
云锦笑笑,“座上那位,怕是打着和我一样的心思。”
“主子之意是,那位未有合作之意,而是打算直接吞掉?”随风讶然。
“有这打算不奇怪。好歹如今洪噬势大,吞下两个小国,亦不会噎着,不过是要慢慢来罢了。”云锦言道。
“那我们行事岂非是更难了?”随风面泛难色,言道。
“无妨,即便他不这么打算,亦不会让我们轻易得了两国去。因此他如何打算,于我们来说并无差别。”
大殿中灯火通明,后宫的男侍女妾除去身体抱恙不能出席者,便俱都出现在此处。再加上众多职位较高的官员,大殿实是热闹非凡。
“罔月、信河两位使臣前来!”有宫仆唱宣道。
龙越一挥手,“传。”
两名中年男子迈入殿中,同时弯身言道,“见过洪噬君主,愿洪噬君主万福!”
“两位使臣不远千里前来洪噬,确是辛苦了。”顿了顿,“来人,赐座!”
“谢国君!”使臣谢了恩,便在宫仆引导下,走至席间坐下了。
“禀洪噬国君,此次我等前来,还将公主带来了洪噬。”两位使臣拱手言道。
龙越面露讶异之色,“为何寡人从不知晓?两国送来的密函,亦并未提及此事。”
“此事本不宜声张,但是我们国主确实极为看重此事,因而至此时才告知君主。”其中一使臣禀道。
“那两位公主现在何处?”龙越问道。
“就在殿外候着,不知君主可愿一见?”
“来者是客,且公主身份尊贵,是必得尊为上宾的。”龙越言道,“还不快快将公主迎进殿来?”
“是。”几名宫仆赶紧应了,便出了殿门。
不过一会儿,两名面覆轻纱的女子踏入殿中,一着粉色,另一着蓝色。身材曼妙,举止落落大方,盈盈一弯腰,“妾身见过君上,望君上万福金安。”
在场之人多有蹙眉者。后宫之人尤甚,这还未被纳入君上后宫,怎的就朝君上自称“妾身”了?未免失了身份。
许多人不着痕迹地瞧向端坐于上的君主,却不见端倪。
龙越微牵唇角,却只淡淡道,“两位公主远道前来,还请入席宴饮。”
“是。”两名女子细声应了,便随在宫仆身后,亦入了席间落座。
龙越端起酒盏,朗声言道,“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罔月、信河两国与洪噬向来情谊甚笃,公主与使臣此番前来,可要舒心尽兴才好!”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盏齐眉。两位公主及两位使臣应道,“多谢洪噬君主盛情!”
在场之人一齐饮尽杯中酒,龙越便朗声一笑,“今日诸位可要不醉不归!”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连连。舞姬粉色长袖如水浪涌动,一颦一笑间,尽是惑人的媚意。许多人正看得入神之际,一道女子的声音突地响起,却是信河国的愿合公主。
“听闻君上有一位男侍,甚擅古琴,不知现下可在?”
乐声渐低,席间人纷纷看向这位公主,却俱不知她口中那位男侍是哪位?“不知公主所说之人,究竟是哪位男侍?”却是柳影双出声问道。
自楚馨雅、薛意双双被废,而颜和君亦因犯事被处置,这后宫中位份至高之人,便只得柳影双一人了。
“妾身先前在信河有所耳闻,洪噬君主有一云慕君,容貌才气俱佳,尤其弹得一手好琴。不知云慕君今日可在此处?”
此言一出,满场静默。为官者,对于云慕君多有厌恶和鄙弃。后宫众人,对于此人却是多有嫉恨与痛恶。
云慕君如今不知去向,不知多少人在心里拍手称快。今日本是喜庆日子,可这愿合公主一提,便生生让许多人不豫起来。
愿合公主对于现下这气氛似有所觉,问道,“可是愿合说了错话?”
龙越松了方才一瞬间捏紧了酒杯的手,淡笑言道,“未有,云慕君美名远扬,竟让愿合公主亦记在了心上,只可惜……云慕君因身体不妥,已然……”
话未尽,便让诸多人心生揣测,已然如何?听君上这愈发低沉的语气,莫不是已然身死了?可为何从未有消息传出?
愿合公主连忙弯身告罪,“是妾身之过,竟冒犯了君上与云慕君。”
“无妨,不知者不罪,公主多虑了。”龙越神色不变,言道。
“即便如此,愿合以为仍该自罚。愿合未有别的长处,但自幼习琴,还望君上应允愿合在此处献丑一番,好弥补方才之事。”
龙越微颔首,“来人,将凤尾琴取来。”
这话一出,愿合公主立即蹲身谢道,“多谢君上,妾身定当尽力,万万不负凤尾琴。”
悄声议论渐起,却是由于那凤尾琴。凤尾琴是芜沉有名的珍贵乐器,放眼三大国,亦是数一数二之物。传闻用凤尾琴弹奏出来的乐声,犹如仙乐。若是弹奏者琴技绝佳,更能使听者如痴如醉,宛入美梦。
覆云华· 重生 第三卷 宦海沉浮 玖 美人
宫仆小心翼翼地搬来凤尾琴,又有宫仆搬抬了琴桌,放于大殿中央。
愿合公主盈盈起身,先向众人福身行礼,“愿合在此献丑了。”
龙越伸出一手,“请。”
愿合公主这才走至琴桌后坐下,双手伸出广袖外,十指如青葱,修长白玉。轻轻一捻,有低沉弦声响起。
端看架势,便足似个技高的。这便让好些人揪紧了手中之物。
挑抹捻之间,悠远柔情之感倾尽。便是连龙越,亦不由得多了些许专注。更逞论底下那些子人。
那乐曲虽是温温脉脉,却无幽怨,配合着音色绝佳的凤尾琴,竟让人生出一种此曲难再得的感慨。
薛岚捏紧了身侧衣衫,这飘荡于整个大殿的乐声,一入了耳中,便刺入心中。若是大哥还在,哪还有这公主献艺的份儿?只可惜……自己以往觉得学琴不过偏门之争,便并未用心学习,因而至了此时,却是拿不出手的。
一曲毕,愿合公主站起身来,随后又福身言道,“愿合让诸位见笑了。”
龙越鼓起掌来,“愿合公主才情之绝,寡人今日算是见识了。”
这掌声一响,底下便立即纷纷鼓起掌来,,口中称赞不绝。
“各位谬赞了,愿合不过弱质女流,诸位若是喜欢,便是愿合之福了。”
“愿合公主入宴许久,怎的还以轻纱掩面?”一人突地大声言道。听其语调不稳,又见其双颊泛红,似是已然醉酒了。
有旁处之人拉了拉那人衣袖,低声提醒道,“大人醉了,莫要失礼冒犯公主。”
那人却一把甩开,看向仍坐在席间的怡星公主,言道,“听闻罔月的怡星公主长得是花容月貌,是芜沉排得上名号的美人,怎的不让我们这些人瞧瞧?岂非糟蹋?”
随即便另有官员喝道,“莫要无礼!大人醉了,还不快来人送大人回去?”
“无礼?我何曾无礼?人人都云:‘北有萧七南有云,枢城燕主罔月星’,这‘星’之一字,可不就是罔月的怡星公主?”
北有萧七,却是因着矗戮国位于芜沉之北,萧七指的便是矗戮王室中行第七的王子,萧恪。南有云,便是因着洪噬国位于芜沉之南,“云”之一字,便是指的洪噬第一公子,云锦。
而枢城燕主,便是指枢城城主,燕长寂。罔月星,确是指罔月国的怡星公主了。
“来人。”龙越言道,“把人送出宫外。”
“是。”即有外头的两三护卫入得大殿,快速搀着那人退离了去。
“二位公主莫要放在心上,醉酒之人,向来不能以常理度之。”龙越宽慰道。
怡星公主缓缓起身,“国君言重了。是妾身考虑不周。”说毕,竟缓缓揭下了脸上轻纱。
轻纱落尽,不知何处响起了吸气声。
“怡星见过诸位,诸位吉祥。”怡星走至大殿中央,福身言道。
“怡星公主果真不负美名。”比起愿合公主,怡星公主实是要好得多。暂且不论容貌,单就为人处世而言,怡星公主便稳胜一筹。
低调谦逊,沉静温和。当得“好女”二字。
怡星公主轻微一笑,“红颜白骨不过虚妄,怡星不求虚妄。”
愿合公主轻缓走上前,在怡星公主旁侧站定,言道,“怡星公主舞技绝佳,国君何不让公主舞上一曲?”
龙越看向怡星公主,“若是公主乏了,便还是留待下次吧。”
显而易见的维护,让有心人不得不对怡星公主愈发留意,本就有了倾城之貌,若是……
“多谢国君关怀,怡星愿为国君,为众位一舞。”
“如此劳烦怡星公主了。”龙越言道。
愿合看了一眼国君,却见国君只望着怡星,便只得默默地走回自己座处。
怡星向着角落处的几名乐师言道,“还请师傅奏一曲‘人间眷’。”
乐声渐起,蓝衣女子轻缓舞起身子,偶一回眸,便见风情。身段曼妙,在每一舞动间,俱是飘飘若飞。
“魂儿可还在?”一人低声问道,语中含着怒意。
公孙禅回过神,便见得施青一脸不豫之色,疑惑道,“谦之,怎么了?可是累了?”
施青听得更怒,“你自己看着美人看得精神奕奕,自是顾不得我了。”
公孙禅闻言便有些不自在,假咳了两声才道,“那谦之打算如何?”
“吃你的东西,眼睛莫要乱转。”施青用力按了按公孙禅的颈部,言道。
“谦之,你究竟是怎的了?”公孙禅看向施青,满心疑惑。
施青却沉了脸色再不搭理了。只直直瞪着大殿中央正舞着的女子。
屋内点了烛火,却仍显昏暗。少年身上披着一件单薄外衫,就着烛火看着书卷。四周一片寂静,虽有虫儿在外边发出声响,却又愈发衬得幽静。
“月光莹莹,心思冷冷,夏夜未眠,因有所牵……”
云华见得书中这一句,便不免一叹。他于夏夜不眠,确是因有所牵,不知所牵之人现在何处,在行何事。
独身在勤政殿批折子?抑或是在温香软玉处?还是如他一般,夏夜不眠,心有所系?
想知晓他的消息,却又怕知晓。归棹不知他这些个心思,自是一一禀报。可有些个消息,实在让人烦怒。
以往与那柳尚君有过几面之缘,对其印象亦不错,可龙越近日总的去柳尚君处是怎么回事?
即便不说柳尚君,那两个公主又是怎么回事?他莫不当真打算迎回后宫去?
这些想法一一闪现,随后又觉自己不免小家子气。可亦终究不能释怀。虽知龙越对自己是怎般心里,亦知龙越非是那等轻易变心之人,因着龙越即便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亦是冷心冷情之人。这一时半会,想来亦难有人能让他变了心去。
只是……自己终不愿看到他身边围着那许多人。
亦幸而平日里还算繁忙,时而忙着枢城大小事务,时而忙着修炼与学习,日子过得倒也算快。只不过一到了这夜深人静之时,便不免想得太多。
不知他可猜得自己打算考入洪噬官场?想来是知晓了。派去打通关系的那些个人,亦未遇到阻拦,如此说来他是默许了?
默许这世上不再有云慕君此人,默许自己以别的身份,回到他身边?
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提起笔来,寻了白纸,便打算写信。可旋即一想,这般久了,那人却只回过一两次,而那回信上亦只有寥寥几句。这便有些泄气。
罢了,自己便服一回软又如何?大丈夫能屈能伸,在讨媳妇一事上,亦是这个理儿……
在白纸上落笔,“与你一别,以至今日。枢城与我一切安好,只待与你约定之时。即便平日政务再忙,亦要多加歇息。若是得空,便多见见龙羲那孩子……”
将几页纸装入信封,随后又在信封上写下四字,“至越,华念。”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