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合徒三年;其二十五月外,二十七月内,是‘禫制未除,此中求仕为‘冒哀’合徒一年……”克善拱手,娓娓答来。这些问题自然难不倒自幼便将经史礼法当做启蒙读物的世子爷。
“说的好!”由于努达海不加辩驳,直接认下了所有罪状,乾隆很快处置完他,匆匆赶到坤宁宫,一进殿门就听见少年用清亮如珠玉相撞般的嗓音将《清通礼》中关于丧葬的有关规定一一陈述,心下赞叹他对礼法熟知的程度,忍不住高声叫好。
“臣妾(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见帝王整装肃穆的大步行来,殿里众人纷纷拜倒。
“起来吧。”乾隆挥手,径直走到皇后让开的主位上坐下,眼睛不自觉的往克善瞥去,见他面容平淡,不见为难之色,暗自满意的点头,转而向站在下首的新月看去。
“话说到这一步,新月还不知此次奉诏进宫所为何事吗?”乾隆伸手接过容嬷嬷奉上的茶水,啜饮一口,平平淡淡问道。
“新月知罪。”虽然帝王的语气很平淡,但敏感的新月还是从他话中听出了森冷的煞气,脚脖子一软,再次跪倒。
“哦?你所犯何罪?给朕说说。”乾隆放下茶杯,斜飞的浓眉挑高,正眼看向软倒成一团的新月。
“奴才不该在孝期作乐。”新月咬唇,声音颤抖着道。
“这就完了?”新月短短一句就住了嘴,帝后二人等候半晌不见下文,还是直性子的皇后首先绷不住,不可思议的追问道。
“是。”新月忐忑的轻应一声,自始自终都不敢抬头。
“哼!如此,克善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乾隆重重拍击桌面,对新月的回答不满至极。
“启禀皇上,克善只因将军府中婢女为奴才生日准备歌舞就将她们尽数打杀,奴才之所以对他动手,也是想教育他何为慈悲为怀,何为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者,克善也打了奴才一巴掌,奴才是他的姐姐啊!”说到克善身上的伤,新月抬起头来,眼里冒着两簇火光,嘴里振振有词的辩驳。
她自诩高贵善良,痛恨克善的冷血残暴,她相信,如果皇上和皇后知道了真相,也会选择站在她那一边。
克善听见新月的辩词,亮如寒星的一双眸子暗沉了一下,狭长的秀眉轻轻拢到一起。如果可以,他也不会选择如此极端残忍的手段,但为了保全将军府和他们姐弟俩,他不得不如此。现在,罪魁祸首反而叱责他不仁,他觉得眼前这一幕真是讽刺的可以。
乾隆敏感的察觉到了少年周身降低的温度,心里担忧,抿唇,微眯起森寒如万丈深渊的双眼,转头看向新月,目光化为冰霜雪剑尽数向她射去,“打的好!如你这般糊涂,不打不能使之清醒。古往今来,因孝期违制而抄家夺爵的世勋权贵不胜枚举,看在你身为忠臣遗孤的份上,朕才免你不孝不悌重罪,那些被打杀的奴婢,说到底,也是代你受过,你有何面目拿她们大谈‘仁慈’?你若是为她们不平,朕尽可以成全你们主仆之谊,送你下去陪她们。”
本还有许多更加血腥残酷的威胁待要出口,但余光扫到身边少年逐渐转为苍白透明的小脸,乾隆硬生生停下,冷哼一声结束话头。
克善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君主一言定人生死’的专制时代,但是切身体会却还是第一次。帝王浑身散发的强大威势对他的心理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抿紧唇瓣,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自己做出的,向帝王臣服靠拢的决定是多么明智。若是稍有轻慢不臣之心,即使是贵为世子,也可以顷刻间被剥夺生命。
心性坚定的克善都受了帝王威势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跪在下首被问罪的新月了。她直接承受着这浩然的王霸之气,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浑身肌肉僵硬,竟是连一点声音也没办法发出,只能紧紧咬住唇瓣忍耐,丝丝鲜血不断从牙缝中流出,涕泪早已糊了满脸,扯着白的红的丝线垂下,滴落在殿内的金玉砖石上,染湿地面一片。
洁癖严重的克善看见这恶心的一幕,皱眉,嫌弃的撇开头。
一直不忘照顾他情绪的乾隆瞥见少年转头的小动作,心里微动,误以为他是见自己姐姐形容狼狈,心里恻然,不忍目睹。对少年的重情重义心疼的紧,再看向新月,便不自觉的收敛了大部分怒火。
“看这样子,你也应该知罪了。那么,从今日起,你就在慈宁宫后殿佛堂禁足三月,三月中日日抄《孝经》百遍为死去的端王和福晋祈福。来人,将新月格格送去佛堂。”乾隆一挥手,招来两个身材健硕的嬷嬷,拽起木楞中的新月,快速拖出了坤宁宫正殿。
“家姐无状,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恕罪。克善怕她思虑过甚,坏了身体,想即刻前去佛堂探望开导,不知可否?”生怕新月这次被教训的不够深刻,日后在宫中生事,克善连忙站出来,半跪着请愿。
在将军府他还能兜住一二,进了宫,他却是摆不平了,对新月严厉告诫一番很有必要。想到这点,克善第一次为自己进宫的决定忧虑起来。若没有这个姐姐,孤家寡人一个岂不更好?他止不住暗自怨念。
“恩,去吧。”乾隆深邃的眸子在瘦弱俊雅的少年身上流连一圈,终于点头同意。
“谢皇上成全。”克善再次恭敬行礼,垂头,半退着步步踏出正殿,而后转身,不紧不慢的离去。
“皇后,你说,都是端王子嗣,为何差距如此之大?新月莽撞无知,连基本的孝悌都不懂;克善却老成持重,温文有礼。这两人真不像亲生姐弟啊!”帝王将少年无处不透着雅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忍不住感慨道。
“呵~皇上,您有所不知,这两人本就不是嫡亲姐弟。新月是端王嫡女,身份贵重,从小骄纵惯了,不通礼仪很自然;克善是端王庶子,身份低贱,自幼谨小慎微,若礼数不周全,在端王府可就真没立足之地了。”对端王府内院秘辛,皇后早在克善成为永璂伴读时就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当时为克善卑微的出生,她还生了好大一场闷气。
“哼!不管克善以前出身如何,他现在是朕看重的臣子,是日后的端郡王,谁能说他出身低贱?这话,皇后日后不可再提。”听见‘低贱’二字被安在典则俊雅的少年身上,乾隆心里不知哪儿猛然升起一股暗火,灼烧着他的神经,面对皇后,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
“是,臣妾谨记。”面对帝王陡然间变的森寒刺骨的视线,皇后不由自主的屈膝表明态度。
“恩,日后克善就有劳皇后多加照拂。”对皇后慎重的表态很满意,乾隆理所当然的嘱咐一句,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看着帝王匆匆离去的明黄色背影,皇后内心苦涩。对一个臣子,万岁爷尚且能够如此关心照顾,为何对我的小十二却视而不见?难道本宫就让您这么厌恶?厌恶到恨屋及乌?
“娘娘,您别多想了。只要将皇上交待的事办的妥妥的,让他满意,总有一天,皇上会看见娘娘您的苦心的。”照顾了皇后几十年,容嬷嬷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上前安慰。
“本宫无事。嬷嬷你听见了吗?皇上对世子的出身讳莫如深,且金口玉言,未来定会封世子做端郡王。小小年纪,开府即加封郡王,再过两年,位列亲王也不无可能。如此皇恩浩荡,本宫的小十二有福了。”皇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嘴角扬起一抹算计的浅笑。
恐吓
克善出得坤宁宫并没有马上去慈宁宫后院佛堂探望新月,而是叫住了甘公公,让他帮忙去打听一下皇上是如何处置努达海将军的。甘公公就是克善头回进宫谢恩时给他带路的那名总管太监。
皇上对努达海的处置也不是什么军国机密,事后还要昭告朝野,众人皆知的。是以甘公公去了没多久就带回了消息:努达海将军被皇上捋了所有差事回家闲赋,也不知再次录用要等到何时,单看他日后表现了。骥远和珞琳则被皇上降旨叱责,杖二十,禁足于家中半年。
克善听了甘公公的回禀,微笑着点点头,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甘公公千恩万谢,喜笑颜开的接过,将他送至慈宁宫门口才离开。
负手走在通往慈宁宫后院的小径上,知道这次事件最终没有波及雁姬,他心里稍安。雁姬是他醒来后第一个对他表示关心的人,为人精明强干,是他最为欣赏的女性类型,他总不忍让她受到牵连。不过,就算雁姬本身没什么损伤,将军府这次却也大大丢了颜面,少不得受一些奚落嘲笑。但比起满门抄斩,却要好的多了。
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佛堂已经近在眼前。克善迈过院门,远远听见一阵嘤嘤的哭泣声,他厌烦的皱紧眉头。
“格格哭泣,你们难道都不知劝解吗?”推开半敞着的门,克善不去看新月,先朝站在一边干着急的云娃和莽古泰叱问。还好他们进宫的旨意下的很仓促,太后远在五台山,皇后这会儿也还没在院里委派伺候的宫·女和嬷嬷,不然影响就大了。
“回世子,我们都劝了好久了,越劝格格哭的越凶,这会儿我们也没辙了。”云娃有些委屈,期期艾艾道。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在门口守着。”明白云娃和莽古泰的为难,克善挥手让两人出去。待两人关好房门,他也不上前宽慰新月,自顾找了个靠窗的凳子坐下,倒一杯茶水,缓缓啜饮,等着新月自己哭累了停下。
新月坐在榻上痛哭,不停用帕子拭泪,听见克善进来的响动,停了停,哭的更加大声,只等着他过来劝解自己时将满腹委屈都发泄出来。不想克善不但不上来劝解,反而自己倒了杯茶,神情惬意的喝上了。
又坚持了半时辰,新月哭的实在没意思,抽抽嗒嗒的停了下来,睁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偷眼向克善看去。
“不哭了?”克善神情专注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头也不抬的问道,嘴角的笑容清清浅浅,恁是醉人。
“这件事明明你也有错,为何受罚的只是我?”听见克善略带戏谑的问话,新月顿了顿,捏紧手里的帕子,不服气的问道。这个佛堂又阴暗又冷清,想到自己要被关在这里三个月,三个月看不见努达海,她就愁苦难当。
“哦?我错在哪里?”克善放下茶杯,兴味的挑眉,看向新月。
“你不敬长姐!为一己之私打杀下人无数!你还没错?”坤宁宫里完全是被乾隆的气势吓傻了才会稀里糊涂的认罪,实际上新月一丁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些下人的死全都是为你。”克善低低呢喃,并没有大声与新月辩驳的打算。他不会告诉新月这背后隐藏的真相,以免她在宫里嘴巴不牢靠,引火自焚。以新月的智商,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
“你若不服气,尽可以去找皇上或皇后娘娘申诉,我绝不拦你。”见新月横眉怒目,胸膛极速起伏,显然是气的狠了。克善莞尔,轻轻柔柔道。
只这一句就让新月收了满身的气势汹汹,瞬间萎靡下来。刚刚在坤宁宫中感受到的极致恐惧现在还深深烙印在她心上,其余威恐怕得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消去。想到皇后冰冷的话语,皇帝嗜杀的眼神,新月的眼眶再次蓄满泪水。
“别哭了!”重重拍击椅子扶手,克善厌恶的皱眉,冷冷呵斥,“进了宫,再由不得你整天哭哭啼啼。你这样只会更加招惹贵人们的厌恶。只要随便一个理由,他们就能像宰杀一只猫狗般除去你,你若再不用脑子,谨小慎微,小心行事,早晚要葬送在这宫里,没得拖累我与你一起受罪。想想今日皇上对你说过的话,他若想让你死,也就是张张嘴的问题。”
“我,我知道了。”新月在克善冰冷的逼视之下结结巴巴的应承。继而不知想到什么,眼里亮光一闪,灼灼看向少年,“皇上和皇后好像很喜欢你,很维护你,单单只罚了我,你一点事都没有。既是如此,不如你去向皇上求求情,让他早日解了我的禁足,放我们姐弟两回将军府吧?这宫里的人都好冷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难道不害怕吗?”
听见新月乖顺的应承,世子满意的点头,再听她后面的一大段话,世子石化了,半晌后回过神,白皙的小脸黑压压一片。合着他说了那么多,新月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还要回将军府?悲催的世子又被脑残的无极限低智商给虐到了。
“新月,你还没弄明白吗?你回不去将军府了。今天皇上已经下旨将我们接进宫。你要一直住在宫里直到出嫁。”克善扶额,掩住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尽力维持语气中的平静淡然。
“你,你说什么?我回不去将军府了?回不去了?”新月听见克善的话,表情如遭雷击,呆呆坐在榻上不动,瞪大到极限的一双眼睛里连眼泪都被逼了回去。
看见新月夸张的反应,克善挑眉,心里诧异。将军府就那么让人留恋?
“不,克善,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不能留在宫里,我要回去!”回过神来的新月箭步冲到克善身边,擒住他双肩拼命摇晃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