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切就像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么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有可能,三年后,我会沉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么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不辨方向,我一直向前走。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躲懒去了。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一本本的书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么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游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在北地又困在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着看起来。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大雪竟然全变成了火焰,一片雪变为一朵跳动的黑红色,纷纷扬扬漫天洒落,烫得脸上生疼,热汗涔涔而下。
胸口闷得厉害,手上剧痛,我一下子张开了眼。
红,满眼都是耀眼的火。
不是梦!文史阁起火了!
我大惊想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将我按着伏下:「别起来,烟能呛死你!」
我一惊比发现起火更甚!明宇!
身体酸麻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肩膀被他架了向墙边拖。
火势极高,一排排的架子都已经起火,书册易燃,而木架也已经被烧得变了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切地问。
明宇一手扶我掖下,一手绕过胸口,动作极快将我拖至墙边。
眼前忽然一花,最近的那书架带着熊熊火苗从中断折,颓然塌了下来。
明宇的手平平推了出去,劲风过处,那大半截沉重*的书架竟然改变了方向,往后倒去。缓了这么一缓的工夫,明宇拖着我的那手用力回带,我的惊呼被大火掩盖,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起向下方跌去!
这方向不是楼梯……楼梯也没有这么高,足足好几秒钟才重重摔到实地上。将落地时明宇忽然伸手在我背后一托,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抵销了大半下附之势才落地,重重一声,虽然极是疼痛,试了一下却还能微微动弹,没受什么伤。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头顶是起火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明宇和我跌分了开来,我听到他喉间一声低吟,心里急慌,伸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明宇,明宇,你在哪里?没事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他的回应:「向左前方去,快!」他声音不稳,像是极力隐忍痛楚。
我终于摸到他一片衣角,身体软的撑不起来,摸索着去确定他是否安好。他推我一把,声音急躁起来:「快!」
上面的浓烟应该已经密集到了一定程度,加上乒乒乓乓的倒塌之声,脚底剧震动摇,楼板想是已经垮了下来,浓烟无处可去,尽向下灌。
我猝不及防,重重呛了一口,胸口痛得厉害,一手拉了明宇,摸索着向左前方走,腿软得像是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手摸到了石壁,急忙撑住。明宇步履拖沓缓慢,我一手架在他胁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么会进来?这又是……」
明宇低低喘了几口气:「现在顾不上说,这条暗道年月已久,木梁都朽得差不多。要是上面的屋顶也塌下来,这里便也保不住。出去后,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是,一切留待以后再说。
文史阁很阔大,起初我曾为这样规模的藏书而欣喜,现在却是心焦如焚。不知道是吸了浓烟还是别的原因,体力根本就提不上。
明宇的腿一定是跌伤了!即使他会武功,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从高处跌下,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他声音不对,隐隐听到嘶声,不知道肋骨有没有受伤?腿一定是伤了,不然不会这样影响行动!
明宇!你根本不必顾着我的!我只想要你好!
浓烟已经灌进这条暗道,我们伏下身子,走得越发艰难,底下的路并不平整,石壁也越来越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我把
明宇扶得靠前一些,他深吸口气,道:「你走前面,我有功夫比你容易自保。」
「受伤的人走前头!」我不由分说把他向前推,手扶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在黑暗和浓烟里摸索着向前。
头顶又是剧震,簌簌地落下不少石屑泥尘,一头一脸被灰覆盖,眼睛痛得很,我顾不上揉眼,手牢牢扶在他肋下。
明宇低喝:「快走!」
我手一动,滑了一个位置,明显感觉他打个哆嗦。
可以摸出肋骨断了。心里突地一跳,迅速沉入恐慌。不知道断骨处如何!万一断骨刺伤脏腑……胸口又闷,又是痛,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嗡嗡直响!
热气一阵一阵,暗道里越来越闷。
忽然脚下抖了几抖,头顶轰然巨响,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当头砸下!
明宇反手拖住久,用力向前带:「塌了!快!」
我推着他向前,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要走一起,要死也一起!」
他嗟了一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纷至沓来的异响巨声,淹没了我们粗重的喘息。空气变得稀薄,全是烟尘,吸一口就喉头和肺间一起痛起来,头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清晰的崩塌声,在一片混沌里听得格外清晰!真的塌了!身后我们经过的甬道,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砖石纷纷碎裂,石板轰然崩碎。
不,不行!
不要现在!
从来不信神佛,现在心里茫然地乞求,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再多一点时间!
至少让明宇出去!我无所谓,可是让他出去!
明宇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可是一片黑暗的狭窄之处,再快也有限。
「再前面一点,左拐过去有口枯井……」
他的声音低弱不堪,气若游丝,我手臂探前抱紧了他,再向前看时,竟然朦朦胧胧有微弱的光!我精神大振,突然生出力
气,将他半拖半抱向那光源处走。
左手边拐过些果然更亮了些,有微冷的风吹了进来。除了杂乱的噪音,还有人声!
心头一喜。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猛然吸到冷气,胸口压力一减。明宇头垂着半醒不醒,我心一沉,用力拍他脸颊:「明宇,明宇,撑住!」
他低低呻吟一声,身体动了一动。
我心里稍宽。再看那光源,却是个尺许宽的洞口,只容一人爬过。
后头崩塌之声越近,脚下所踏的地面也隐隐地抖震!头顶一线尘落进颈中。
我托着明宇,努力向那洞口移动,提气喊道:「外面有人么?有没有人?」
外头有人喝道:「有人在下面么?」
那口音洪亮清晰,我心头狂喜,提声喊:「成天!我们在这里!」
外面一静,接着龙成天的声音更清晰地传来:「宇儿,你在不在?快些出来!这里也要塌了!」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我怔忡伫立。
好像许多的事情全部翻了一个儿,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一面,而现在这一句话翻转了所有,一下子看到了自己所疑惑的,所追寻的,也是一直在逃避的另一面。
宇儿?
明宇?
他说他没有见过皇帝,皇帝也表现的从来没见过他,我从没有看到他们说过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牵系。
但是这一声昵称,不是极亲密的关系是喊不出来的……
这才是真实的一面。我不知道的皇帝,我不了解的明宇,我不熟悉的这个世界,突然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
突然肩膀一痛,一块碎石借坠落之势扎进了皮肉。我猛地惊醒,奋尽全力双手托起明宇,将他从那圆孔中向外托。外面有人接住了他的半身,动作又稳又快将他向外接!
一声惊呼:「陛下,顶梁断了!」
外面一声:「快!」
明宇身体动了一下,声音细弱:「小风……你……」
我在黑暗中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明宇,我喜欢你。」
脚下与头顶剧烈抖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砖石砸下来。我咬牙忍着,把明宇托得高高的,用力向外推了出去。烟尘弥漫,气喘不上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我抬起头,看到一片黑暗中,无数闪光的碎石向我砸了下来。
一切终究会结束,只是人往往不知这时刻在何时。
我知道就在此时。
─《冷香之相见欢》完,敬请期待第二部《冷香之问君心》
第二部《问君心》
文案:
死里逃生,白风被两个陌生人救出宫廷。由二人口中得知,原来自己的这副身子并非真正的白风,而是「代替者」──宁莞。不想再理会什麽皇宫、伤害和谎言,白风决定顺势,跟随姚钧与尽欢一同「回家」。
本以为摆脱「白风」过去的他,却发现「宁莞」的过去竟与明宇相关,而龙成天对他也不肯罢休,随之而来……
明宇,姚钧?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是两个人,还是从一开始姚钧这个人就不曾存在过?
可是,姚钧名满天下,明宇却困居深宫,他难道是仙狐妖鬼,分身有术?
我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用力掐了一下额角,让自己脑子清明些。
明宇,你为什麽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身上还有什麽对你有用,让你可以图谋的吗?
第一章
当一切都落下帷幕,我但愿与往事可以把酒言欢。
「公子?公子?」
「公子,醒过来……公子……」
是叫我么?
不,我叫章竟。
意识已经清醒,眼皮却沉重的像压了一座山,黑暗有着无穷的诱惑,用温柔的言语触摸,让人想永远沉入它的怀抱。
然而耳边那个声音,忽近忽远却不肯放弃,执着要将我从一片黑暗混沌中扯离。
「公子,求求你,醒过来……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来一天,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公子,都是我的过错,要是公子去了,我也跟着一同去……公子,公子,求求你,醒过来……」
到底是谁……
眼睛慢慢睁开一线,耀眼强光刺得眼前一片煞白,什么也没有看到。
「公子!」声调明显扬了上去,短短的两个字里,充满了惊喜与不可置信。
目光渐渐有了焦点,聚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这是哪里?这人又是谁?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大火,塌陷……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想动一下身体,可是连身体在哪里的感觉都找不到!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猛然睁大了眼睛。
床前跪的那人流下眼泪,眼睛紧紧盯着我,「公子!公子!你总算是醒来了!姚先生说,要是今日你还不能醒,那就……
幸好公子福大命大!」
我顾不上理会他,低头看自己。
被厚被子盖住的身体,像一块木头,脖子之下,没有任何知觉。
我残废了?
这句话说的很快,也很急躁!
可是我的眼睛一瞬间睁的更大。
我明明是张了口,说了话。可是却没有听到任何应该由喉咙发出的声音。
耳边静悄悄的,只有床前那人的呼吸,和我自己发出的嘶嘶气流声。
「公子,公子!」他扑过身来,一双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收该放,「公子不要急,您现在没知觉,那是麻药还没过去,姚先生说您全身受伤太多,用的麻药量大。」
他语气真诚,目光坦荡。应该不是骗我的。
可是我的声音呢?目光锁定他,我相信我的眼睛里明明白白表达了我的疑问!
「公子咽部被碎石扎伤,暂时失语,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有姚先生在,哪怕您就是舌头断了也可以再接上的。您忘了,姚先生的医道一等一的好。」
我头不能动,只能转动眼珠打量身周。
这里不是皇宫,看屋里陈设、物品、床前这个人,我直觉这里必定不是在皇宫里。
他一边揩泪,一边急冲冲起身去端了一碗药,「看我多胡涂,姚先生说您一醒就得喝药。这个对您身体有好处。」
我现在比死人不过多一口气,想杀我不用花费毒药的本钱。药端到跟前,我张开嘴勉强吞咽,闻不到药气,也尝不出滋味,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有思想能视物的木头。
这人的欣喜是那么明显。屋里光线其实不算太亮,刚才视盲纯粹是太久没见光的关系;慢慢习惯光线,眼前这人黑发凌乱不驯,衣衫简朴,粗眉大眼,脸盘方方正正的。
他趴回床边来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觉得迷惘,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你是谁?」
他脸上有些瑟缩,一眼就可以看出有种被伤害的神情。
但是语气依然诚挚谦卑:「公子,我是尽欢。」
尽欢?看起来粗豪直爽的人,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他抹一下眼睛,笑的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