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越是有钱越是自认为有格调的人就越是喜欢寒舍这样的地方,但苏爷想,不管有钱没钱,寒舍这地方还是让人喜欢的。
寒舍的外表极不起眼,小小的红木门已经有些锈迹斑驳的陈旧感,不像其他餐厅一样会在外面悬挂硕大的让你无法忽视的招牌,寒舍的屋外连一个掌心大的牌子都没有。寒舍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餐厅,本是当年清朝一个官员用以招待贵客的私人庭院,后来战乱好在寒舍基本完好的保存了下来,如今寒舍已经对外开放,可若是没有熟人带着,谁又知道这扇小门内是怎样的湖光美色。
再次踏进寒舍不起眼的小红木门,苏爷心中一阵感叹,真没想到唐枭会带他到这里吃饭,他从前来A城的时候曾不经意的提起想吃一吃正宗地道的浙江菜,后来陈渊便带着他来了这里。
寒舍内一进门就可见一个人工湖,在寸土寸金的A市可谓极其稀有,再往里走,你还能发现更多特殊的地方,例如寒舍虽然占地面积不小,可餐桌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不到三十桌,服务员男的都身着青色唐装,女子皆是旗袍。
唐枭显然是这里的老顾客了,身着旗袍的女子身姿婀娜的走在一旁带路,苏爷和唐枭用餐的地方是湖心的一个亭子里,湖中总共建有七个亭子,其中六个亭子在稍微偏湖边的地方,唯有他们所在的醉心亭正处湖心。
“苏老师有什么不吃的?”唐枭一身西装革领,和这古色古香的寒舍竟然没有太过突兀的感觉,反倒是像个民国时期统治一方的军阀,虽然换下了一身铁血军装,再儒雅的装扮都掩盖不了他身上屠戮的杀气。
“还好,我只是不吃猪肉。”苏爷手有些痒痒,这等湖光美景亭下休憩,要是手边有把泼了水墨的折扇就更好了,不过没有折扇故作风雅,面前的一盅龙井香茶也是不错的。
“苏老师信教?”唐枭一边和苏白聊着,一边点着菜,倒是一点都不浪费时间。
苏爷摇了摇头,抬起青瓷茶盏嗫了一口:“饮食习惯。”
虽说如此,苏爷心里暗暗想着,以他现在这具身体来看,只怕是面前一碗香喷喷的东坡肉他都能吃进去一半。
人年纪大了就开始朝着养生路上跑,虽说家世甚好但苏爷年轻时从不挑嘴,直到后来身体出了些毛病才开始挑剔了起来,还记得那时候苏爷最喜欢吃的就是香辣重口味的川菜,麻辣锅是巴不得天天吃,医生叮嘱吃多了伤胃的话也丢到了脑后去。
苏爷自己偶尔嘴巴馋想吃个麻辣锅,陈渊就往地上一跪,恳求的说:“苏爷,伤身。”
想到陈渊,哎……
在被软禁的那段时间里,苏爷时常思考他教育陈渊的过程里是不是哪里出了茬子,他明明想把陈渊培养成一个在社交上收放自如,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又八面玲珑的人物,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渊成了一个不喜欢说话的闷葫芦,苏爷还特意给陈渊请过心理医生,结果说是陈渊天生性格如此。
后来那心理医生被陈渊给一枪毙了,苏爷见陈渊虽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成为八面玲珑的狐狸,但一个冷面虎的姿态倒也可以,成为什么样的性格不重要,能为苏家,为他效力就成。
陈渊天生就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就像是劝阻苏爷吃麻辣锅,他不会巧舌如簧的告诉苏爷吃麻辣锅的危害,只会直挺挺的跪下来求,可陈渊也是聪明的,他知道他跪下来苏爷虽然会发火,但那麻辣锅也就没心情去碰了。
陈渊的聪明有时候让苏爷有些恼火了,即使现在也一样。
唐枭点完了菜,菜上的倒也快,苏爷扫了一眼,不错,大部分都是海鲜和白肉,没有他不吃的猪肉。
“这里的蟹粉鱼翅不错,苏老师尝尝。”唐枭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服务员在银色支架下点上蜡油火,盛着蟹粉鱼翅的白色瓷盘被架在上面慢慢煨着,苏白吃了一口,软糯润滑,鲜甜可口,伴着凉凉湖风,舒缓了全身的神经。
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冬瓜盅、辣汁茄丝、溜土豆丝……色香味俱全,再有美景相称,很难不让人食指大动。
“唐先生,你说你今天是来找我的,我能问一句是有什么事情吗?”苏爷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细细嚼着。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和苏老师交个朋友。”
“这可是让我受宠若惊了,像唐先生这样随便一个座驾上千万,吃顿饭能随便进寒舍的大人物,我一个普通老师真不知道哪里值得唐先生结交。”苏爷心里也在打着鼓,唐枭接近他莫非是和叶子午有关系?
“值得。”唐枭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短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连带着威压的气势足够让普通人就此闭嘴,可惜纵贯黑白两道的苏爷早已经见惯了这类煞气,这两个字落在苏爷身上顶多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感觉。
苏爷笑了笑,润了口茶后又夹了点西湖醋鱼。
“哦——那唐先生不如讲出几个我值得你结交的地方。”苏爷的话里明显带了几分上位者的习气,只可惜苏爷早就习惯了自己讲话的方式,没明白过来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怎么敢随意对着一个权贵讲出这种话。
唐枭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苏奕扬那小狐狸总喜欢在他面前说苏墨的坏话,叶子午虽然从海里救了苏墨但之前两个人完全没交集,苏墨不是叶子午的目标,叶子午和苏墨在一起的理由只能是叶子午觉得苏墨这人值得交往。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苏墨和他印象里的苏墨完完全全不一样,这位苏老师甚至都不记得当初苏墨落水的那条船上还有一个名为唐枭的人。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勾起了我的兴趣。
第 10 章
第十章
或许是这里原本就不是属于他的家,即使换了别墅内所有房间的锁,即使把苏墨原本的蜡笔小新床单和大象图案的可爱四角裤衩给全部塞进了储物箱里,过了一个月,挑剔的苏爷总是觉得别墅里有什么地方不顺眼。
窗帘颜色他不喜欢,客厅的布局他不喜欢,房间的墙壁颜色他不喜欢,与其劳心劳力的全部装修一遍不如购买一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房产,说到底,他固然是以苏墨的身份存在于这里,但他的皮囊下却还是苏白。
苏墨的别墅是苏爷当初一高兴给苏墨的,房产证的名字就是苏墨,苏爷既然不打算要这别墅了也没想着把别墅给空着浪费,找来律师后将别墅慷慨的赠送给了春燕,春燕是苏爷醒来后一直在旁边照顾的姑娘,这些苏爷都记在心里。
苏爷当初能在黑白两道上混的风生水起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人在这世间混,最重要的还是良心和道义,苏墨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也会同意他的做法。
只是苏爷如此慷慨大方的一个举动却引来了苏家其他人的不满,就在别墅过户的隔天,苏爷就见识到了一批不速之客。
老早早的苏爷就被别墅外一阵喧闹声给吵醒了,门铃响个不停,他拉开窗帘看了下外面是什么情况,真是热闹极了,一堆三姑六婆姨夫姨爹全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几个人还在嚷嚷着,嗓音大的让苏爷难以忽略。
“苏墨,你给我出来!大家看看啊,狼崽子的心,要不是托了我们苏家的福,那苏墨能得到这栋别墅吗?有了苏老爷每个月给的花钱还不说,现在还想独吞别墅,有没有这个道理啊?”
“这别墅可是苏家的,要给也是给苏家人,给一个外人!”
“我看这苏墨当初收留那个小姑娘就没安好心,说不定两个人早就私下里睡一起了。”
头疼,苏爷把窗帘重新拉起来,反正别墅的门锁他早就换了也不怕那些人会闯进来,人在晚年时若是遭遇儿孙争夺财产总是悲哀的,苏爷虽然自小受长辈疼爱,但要真正坐到苏家头把交椅的位子也是付出过不少。
那些年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亲友兄弟厮杀至今仍能回想起来,或许是那几年自己的双手染了太多亲友兄弟的鲜血,直接导致了他后来对于延续自己血脉留下子嗣的淡漠。
苏爷拿起电话拨打了别墅区保安的电话,吩咐了一遍后就去了浴室,等他出来时别墅外已经十分安静了,苏爷倒是有些诧异,在他的认知里能厚着脸皮跑到这里要求分钱的人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走的。
他原计划是先让社区保安挫挫那群人的锐气,自己慢慢洗澡穿衣服消耗那群人的力气,等苏爷慢腾腾出去释放一阵杀气也就差不多能轻松获胜了。
苏爷走上了阳台,别墅前面已经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除了一辆哑光黑的阿斯顿马丁正静静停靠在楼下,车窗半开,一圈圈的烟雾从车里飘了出来,苏爷仿佛从清晨干净的空气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
“水,茶,咖啡,还是你喜欢早上来点酒?”一身白色休闲家居服,苏白穿着拖鞋拿了个水晶烟灰缸放到坐在沙发上的唐枭面前。
“我看你厨房的桌上有豆浆。”手指间夹了半根香烟,唐枭吐出一口烟雾,隔着朦胧的白烟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身影越发模糊了起来。
不一会儿,苏白就拿了两杯热豆浆过来,一杯放到唐枭面前,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喝了起来,彼此都不用说什么,苏爷猜到是唐枭帮他摆平了门外的那些杂事,只是唐枭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就足够让苏爷深思了。
苏爷自认为苏墨这人平凡到引不起唐枭的半分兴趣,如果说上次吃饭是唐枭在试探他和叶子午的关系,那么以唐枭这人的性格来看估计早就查清他和叶子午根本只是普通的邻居而已,他一个“普通人”完全没有理由让一位金字塔尖的权贵大清早的亲自登门拜访。
“谢谢。”苏爷喝了口热豆浆,没加糖,入口香醇,唇齿留香,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唐枭抬头看了苏白一眼,一身家居服的苏白头发还没有干透,身上隐隐透着沐浴后淡淡的清香,混合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苏白的脸还稍微有些圆润,这种圆润掩盖了苏爷眼底本质的深沉,变成了一层极佳的掩饰,暖暖的阳光里,一身白衣的苏白也给了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苏老师对朋友都是这么客气?”唐枭弹了弹烟灰,手轻轻一抚下颚,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在唐枭做来都透着一股性感的味道,即使是大清早的也在散发浓重的男性荷尔蒙。
唐枭带笑的话让苏爷一时没法接下去,他可不觉得他们是朋友。
“落阳山的海边风景虽然不错,不过偶尔换换城市风光也挺好,这里不怎么适合你,后天我有个楼盘的酒会,那儿的房子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唐枭从容起身,手里还拿着苏白热好的豆浆喝了口,抿唇轻笑,“豆浆不错。”
苏白暗暗皱眉,楼盘的酒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听唐枭的语气分明是不允许他拒绝,他虽然是想重新买个房子,只是……
“苏墨,我后天来接你,嗯,你下课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吧?时间正好,回头见。”也不给苏白拒绝的时间,唐枭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走了,顺便带走一杯热豆浆。
苏白气不打一处来,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强硬的邀请的,可谁让他现在是苏墨不是苏爷,惹不起那姓唐的。
闷闷不乐的往沙发上一坐,苏爷回想着昨天他收到的和唐枭有关的资料,资料上能查出来的东西太少,大抵就是唐枭这人在国内是个年轻有为的商人,各行各业涉足广泛,尤其在金融、机械制造和房地产上面极为出色。
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的手上怎么会有惯常握枪留下来的茧子,又怎么可能被陈渊看上与之合作,其他地方苏爷猜不出来,但他敢肯定唐枭一定暗地里涉及军火交易。
唐枭为什么接近自己?
苏爷苦思冥想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爷换双跑步鞋外出跑步去了。
……
……
……
……
唐风中心,位于A城繁华市区的一栋大厦,一面临水,在A城诸多具有标志性的高楼中唐风并不算特殊,甚至在外人眼中大部分路人都不知道这栋大厦里的人都在做着什么工作,唐风又是什么公司,只有圈子里的人知道,唐风的某位老板跺跺脚,这A城都要跟着颤上两颤。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了“唐风”两个字的关系,唐风中心的整体装修除了外在是个时尚的大厦外,她从第一层的大堂开始就整体呈现出一股浓郁的盛唐风潮,大到铺到地面上的地板与墙壁彩绘,小到桌椅板凳以及烟灰缸的造型,无一不让人有种恍惚时空流转错入唐朝的错觉。
好在,唐风中心里进进出出的人一身身时尚的打扮还能证实大家都没穿越,也没有进入唐朝博物馆。
阿峰还记得他头一次踏进唐风中心顶楼的时候差点打碎了一个价值百万的古董花瓶,自那以后他每次来到顶楼时都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比和人火拼还要紧张上几分。
现在的阿峰更紧张了,他没看错吧?唐总居然在喝豆浆,而且这豆浆是哪里买的,还附送马克杯来着。
“阿峰。”喝着豆浆的某人出声喊道。
“唐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