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著还好端端的金色结界,他的唇角轻挑,止不住笑意的流淌。
没有了力量的支撑,太极剑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失去了倚靠,追无夕立刻摔倒在地,清亮的眼却一直盯著澜那里看,想要将澜的身影刻进眼底最深处。
他挣扎著伸手,曲指,一个金光四射的光球慢慢於他指端成形。
追无夕使出全身最後一点力气,将抽尽全身力量凝聚而成的光球射向了澜。
结界吞下光球,变得更加坚固,而追无夕则含著笑意,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刚刚已经感觉到有强劲的妖力迅速接近,如果没错,应该是莫还岭的狐妖。而那结界他也已经加固到足以撑到狐妖前来救援之时。
澜,我真的做到了──送你回家……
「咯喀!」
一只脚用力地踏上追无夕伸出的那只手,来回辗著,既缓且重。
追无夕的剑眉纠结紧锁,咬紧嘴唇,闷哼一声,忍下了呻吟与痛叫。
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在耳中格外清晰,剧痛几乎令他晕死过去。
狠狠地踢碎追无夕的左臂,槐树妖被他彻底激怒,就连要杀澜报仇的首要行动也放到了一边。
猛踢一脚,追无夕的身体如球般飞出近丈远,直到撞上一棵梅树的树干停住。
「咳咳!噗……」猛咳两声,追无夕滑掉到地上,又喷出一大口血,血红的液体将道袍染成暗沉的颜色,衣料上彷若开了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凄豔无比。
身体的温度慢慢降低,追无夕感觉到死亡的迫近。目光再度望向被数根树藤围攻却毫无损伤的金色结界,追无夕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最後拼命加固结界的举动,真的如他所愿起到了一石二鸟的作用。既让结界坚固到无法在短时间内被打碎,也成功地将槐树妖的怒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澜,终於真正安全了……
全身的痛觉都已经麻痹,意识渐渐模糊,嘴里不停流出鲜血的追无夕晕死了过去。而槐树妖依旧不愿放过他,慢慢走近,全身杀气森寒,如死神降临。
收妖师(出版稿)第四章'中'
忍著金光刺目的疼痛,澜一直盯著追无夕看。
他想要弄明白,这个臭道士为什麽要保护他?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们有这麽深的交情麽?而且追无夕几次三番看向他的眼神,里面有什麽会令他心头狂震的东西……
他说不清,亦想不明白。
只是,看著追无夕被槐树妖虐打得流出鲜血,全身彷若破玩偶的凄惨样子,心口有紧缩的感觉,一点一点的闷痛起来……
那个臭道士,简直是笨到了极点!他不会自己逃走吗?那个什麽破妖结界不是已经打破了!为什麽不逃?!为什麽要保护自己这只刚认识的狐妖?!明明之前还在疏远他!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满溢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把澜稚嫩的心给逼疯了。但是他只能无力地躺在这里,从金光以及树藤的空隙中,看著槐树妖一步一步逼近追无夕。
他什麽也做不了。
动啊!身体为什麽不动!快动啊动啊动啊!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澜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追无夕恶劣地欺负还是小狐狸的他的样子,追无夕无奈地将糖葫芦递给他的样子,追无夕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的样子,追无夕坚定地站在他身前保护他的样子……
澜的瞳孔突然放大。
在他的眼中,倒映出追无夕鲜血淋淋的身体被粗大的树藤卷了起来,向地上狠命摔去的景象。
不!不要!不要啊──!
心跳如擂鼓,澜无声的嘶吼,身体却依旧连半寸都动不了。甚至连一点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住手!」一声高喝伴随著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澜的视线中掠过,将已经被抛到半空的追无夕稳稳接住。
莫名的,澜一直紧缩的心松了开来,连疼痛也变得轻缓。
「谁?!」既惊且怒,被打断了杀戮的槐树妖暴喝出声。
然与此同时,槐树妖惊觉另一股妖力正向著此处飞速接近中。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它的身前,不禁怒火全消,冷静下来的头脑稍一思索,便明白自己又中了追无夕的计。此时再想要杀澜报仇,已经不可能。
美得如同仙人的月白色狐妖的眼珠轻转,上下打量著青发绿眸的槐树妖,冷冷的目光彷若利箭。而血红色的狐妖则将怀中的追无夕交给了他,身著白袍的狐妖运指如飞,瞬间封住追无夕所有流血的伤口,掌心升起一团幽幽的白光。
追无夕身上被照到之处,以肉体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去看看王。」
清冷的声音从月白色狐妖的口中发出,槐树妖突然想起了眼前这两只狐妖是谁,不由得暗自估量实力的差距。
若是一个,它还勉强可以应付。但是两个一起,它就必输无疑!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硬拼无益,不如……
眼角瞄著血红色的狐妖向澜的方向走去的空隙,槐树妖明智地飞快遁地逃离。
血红色的狐妖还想要追上去,却被月白色的狐妖阻止。
「穷寇莫追。王的情况怎麽样?」
被一团金光笼罩的澜似乎没有受太重的伤,但有这样强的道家结界在,他们也不能贸然将澜弄出来。而且若是强行打破这个结界,对里面的澜也会造成一定的损害。
唯今之计,只能先将这个结界的施术人救醒。
仔细察看了追无夕的伤口,月狐倪裳从袖袋内倒出五颗飘著清香的白丸,塞进了追无夕的嘴里,然後用妖力将药性催导至全身。
如乾涸的死湖注入新水,追无夕的肢体慢慢有了力量,而被踢断撞碎的骨头,也奇迹般的接合复原。
摸了摸追无夕那只被踩烂又恢复原样的手,一身血红的炎狐焱莫惊奇不已。
「他好得也未免太快了,跟怪物一样!」
虽然药是好药奇药,但以正常人复原的速度来说,追无夕还是快了近一倍。
「他是收妖师,体质本就与普通人不同。」
倪裳用妖力查了一遍追无夕的身体,发现他的内伤已经好了七成,剩下的就得慢慢养了。
「喂!醒醒!」
焱莫才不管他什麽收妖师,他最关心的是王。於是粗鲁地上前叫醒了追无夕。
且说追无夕在晕死之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睁开眼睛後,却看到了两只狐妖。他便知道,自己没有死。
愣愣地盯著一白一红的狐妖,追无夕突然想起什麽,立刻从倪裳的怀里挣扎出去。
「喂喂!你这是什麽……态度……」
自己的情人被这麽不知好歹的对待,焱莫有点儿火,只是当他看到追无夕冲到澜身边消去结界的时候,声音倏地变小了。
「澜!澜!你怎麽样?哪里痛?」
虽然明知澜被自己护得好好的,但是看到他嘴角流血的样子,追无夕整颗心都被揪痛。他半抱起澜,小心地察看著澜的伤势。
「王伤得不重,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一只白皙的手搭上了澜的手腕,倪裳仔细地替澜检查过後,发现他只是受了一点儿轻伤,没什麽大碍。倒是这个凡人对王著急非常的态度颇值得玩味。就到达时的情况,他可以猜出八九分。
绝对是凡人拼死保护王,否则两人身上的伤势差距也未免太大了。一个濒死一个轻伤,怎麽看都让人觉得诡异。更何况他们其中一个是狐妖,而另一个则是收妖师。
「可是他全身没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著急,追无夕几乎吼了起来,倪裳那轻飘飘不在意的语气特别令他愤怒。
焱莫的眉拧了起来,诧异地看著这个以非常珍惜小心的姿态抱著王的收妖师。倪裳则是弯弯嘴唇笑笑,并不在意。
从追无夕眼里,他可以看出这个收妖师对王怀抱的感情绝对不简单。
澜呆呆地看著担心他的追无夕,心中有股热流在涌动。
「王的情况的确不严重,交给我们,族中长老会将王完全治好的。」
交给……你们……!
追无夕如梦方醒,立刻将澜交到了倪裳的手中,彷若澜是块烫手的山芋。
那急慌慌的样子,令澜一愣,心头的怒火猛地烧了起来!偏偏他此时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乾瞪眼。
刚刚还那麽担心他关心他,怎麽一转眼又变了样?追无夕有毛病吗?这样反反覆覆很好玩吗?!如果真的不喜欢他讨厌他,就不要那麽拼死地保护他!
愤愤地瞪著追无夕,澜的目光锐利得简直能把他切成十段八段。
「澜就拜托你们了。」
站直身体施了一礼,追无夕留恋地看了澜一眼,竟然转身就要走。
「哎!你给我等等!」
这叫什麽发展!焱莫也觉得追无夕跟澜之间的气氛不对劲,而且追无夕走得也太乾脆太突然了,他不由得出声叫住了对方。
追无夕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他怕再看澜一眼就会後悔,就会舍不得放手。
「咳!我们还没好好谢谢你保护王。」
把人叫住才发现没什麽要说的,焱莫转了转眼珠,找到一个理由。
澜赞许地躺在倪裳怀里看著焱莫,因为追无夕的停下而松了一口气。
「不必了。」
很多年前,追无夕就发誓要对澜好,保护他、爱惜他。
爱情其实很残酷,最先爱上的,最先输。爱得越重,则输得越惨。
追无夕执著地爱了澜十年,也输了他十年。
十年织梦,到头来,他却发现结果早已经注定,终究是一场空。
──当真是相见,真不如不见。
澜眼睁睁看著追无夕的袖口飘落一张道符,之後一片熟悉的金光窜起,追无夕决绝的沾满鲜血的背影,瞬间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风卷起一地红梅花瓣,血色满天,澜的心突然空落落的。
一年花落,一年花开,豔红如初,美不盛收。在这片梅林中,时光彷若从不曾流动过,梅花永远那麽鲜红,花雨永远都在飘下,将一切悲与喜抹淡,将一切伤与痛掩埋。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梅林里就会出现一道蓝色的身影。他是这里唯一不同的风景。
他总是默默地注视著这铺天盖地的激烈火红,眼中乾涸如千年不曾降雨的大地。
收妖师(出版稿)第四章'下'
「哪里跑!」
追无夕脚踏木剑,如降世的仙人般,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半空飞行。
在他的正前方,有一道青色的影子,速度与他御剑飞行的速度相差无几。
两年来,追无夕的实力有了极大的增强,收妖也一直没有间断过。偶尔,他还是会从一些妖怪那里听到关於那个转世的狐妖王的传闻。只是已经没有了当初收集消息时的激动与狂热。
拜右腿曾经受伤所赐,为了不影响养伤时期的收妖,追无夕还学会了御剑飞行。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谁想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前面那道青色影子逃得更快。
追无夕郁闷了。一边灌注更多力量加速,他一边闷闷地想著,下回一定不喊这句。
只是一个闪神间,就瞥到那道青色影子闪进了一处火红的林子中,追无夕没有多想,也跟著冲了进去。
一棵棵枝干有力的梅树上,火红的梅花怒放如血。满天满眼的红,彷佛要灼伤他的眼一般。
他刻意遗忘的一切,在这血红闯入视线的瞬间有反涌上升的冲动。就如这两年间他每次来到梅林都会产生的感觉一般。
所幸就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追无夕一时适应不及,打了个喷嚏。那些回忆跟伤痛,又再度沉到了心底最深处。
果然还是穿太少了。刚刚追著妖怪打,全身发热时还不觉得,现在冷风一吹,追无夕就突然深刻地体会到冬天的来临。
现在是腊月,正是梅花盛开的好季节。可惜追无夕现在可没心情去欣赏这风吹红花飘的美景。
「哪去了?」
只是打个喷嚏,那青色的影子竟然就消失了。追无夕连忙凝神四下查看。视线若有似无的,避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红梅。
「飕!」
眼角突然瞥到那个熟悉的青色影子,追无夕连忙御剑追了过去。
那影子如闪电一般在血色的梅花中穿梭,时不时消失不见,然後又突然显现,倒像极了在耍他玩。
追无夕皱紧眉头,右手在袖子里扣住了一大把道符。自从两年前那狼狈的一战後,他无论何时都准备万全,以防万一。
「哪里逃!」
大喝一声,追无夕的眼里只有这只特别难缠的总也收不了的妖,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然飞进了梅林最深处。血色的梅花绽放如碗口大小,特别的美丽,也特别的妖豔。
又一阵冷风吹过,追无夕站在木剑上打了个寒战。
「哈哈……」
不远处的青色影子停了下来,叉腰狂笑。似乎追无夕的狼狈样子很引他发笑。
「你给我等著!有种你别跑!」
眼见青色影子又要飞离,追无夕恨得咬牙切齿,以前都是他耍著妖怪们玩,头一回被妖耍了让他很不爽,御剑继续拼命追。
道袍在极速的飞行中哗哗作响,束得整齐的头发被强风吹得散乱,特别是突然刺骨起来的风,著实令追无夕感觉到四肢被冰穿透的寒意。身上的那些旧伤,在这冷风的激发下,再度隐隐刺痛起来。追无夕咬了咬嘴唇,把全部的痛楚勉强忍下。
嗖!明明升到半空的青影,突然从梅林上半处急降而下,追无夕也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