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黑黑的,也许有什么在那,也许只是错觉,可是喻词越来越冷,冷得浑身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
忽然门动了,果然有东西!
那东西没出声,静静地探进来一部分,影影绰绰的,看上去像人影。
第三章
窗帘没拉太严,外面路灯照进来一条线,当这东西的前端触碰到这条线时,喻词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只女人的手!很瘦!指骨纤细,肤色苍白!
他想坐起来,他想叫,但他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还用脊背对着外侧!
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个女人在门那看了一会,发现喻词并不能站起来对它造成威胁,“滑”了进来,苍白的脸在那条光线上一晃而过。
它没有急着到喻词床边来,它在观察这间房间,从书架、墙壁到书桌,它的视线在掠过墙壁后又回到上面,那上面被喻词贴满了练字时候比较满意的纸张。
路灯的光投在上面,正好照着一句繁体宋词,喻词为了练工整,毛笔字写的都是繁体。
它的声音轻轻的,静静的,像香炉里飘出来的一袅残烟——
“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
这声音拉紧了喻词的神经,紧得发疼,他觉得他现在就像刚死的人一样僵硬而冰冷,偏还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切。
在他房间里的“它”终于向着床边过来,弯下腰,看了一会悠然喟叹:“这世上,寂寞的人真多……”
它没有呼吸,喻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得出,另外还有什么冰凉的、细滑的东西扫过他的耳廓。
时间仿佛静止了,好久之后,它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喻词一身冷汗,却还是动不了,直到何婉的闹铃声从主卧里传来。
喻词浑身一抖,睁开眼睛。
被子压在身下,他根本没有坐起来拉过被子,那之前的事情是做梦还是真的?
他朝墙上看,那句诗原模原样在那: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
如果是梦,怎么会那么清楚?
如果不是梦,那是什么?
何婉的闹钟一向比喻词的先响,她起床披上外衣就急急忙忙走进厨房给喻词准备早点。
过了三分钟,喻词也出来了,他没睡好,脸色苍白还带着青纹。
一走出房间,何婉说:“以后睡觉记得关门,要不客厅那边风灌进去要感冒。”
喻词迷迷糊糊地应着声,钻到卫生间洗漱。
等他收拾好,穿上校服外套,何婉正从豆浆机里倒豆浆出来,餐桌上放着馒头和包子,还有几碟咸菜。
灯光底下何婉看到儿子脸色很差,担心地问:“熬到几点?”
喻词没说真话:“一点多就睡了。”
何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早点。
“你的成绩考上没有问题,不要太紧张,去什么学校无所谓,你姑父说只要念工商管理,出来就去他的公司,虽然公司小,总归是家里人,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知道不?”
“妈,我就没想考出去念大学,那些是老师布置的,我自己哪会加?”每次听到何婉交代被预订好的未来,喻词就十分烦躁,别家都希望孩子成绩好,好进最好的大学,可他家……
“慢点吃,对了,你把自行车放哪了?昨晚回来我怎么没看见?”
喻词知道要是说真话,以他妈妈的脾气一会铁定睡不成回笼觉。
何婉的生活习惯是在儿子出门以后回去睡觉,要是生活规律一乱,她的偏头疼就要发作,所以喻词还是没说真话。
“梁少洵帮我推去修了,我今早过去拿。”
“哦,”何婉信了,“梁少洵这孩子真会照顾人,不过你啊!别太依赖人家,昨晚梁少洵的妈妈还说你就像他们家的儿子,梁少洵一直像你大哥,成天去哪都领着你跟苏琳,现在苏琳大了,就只能看见梁少洵和你一起瞎跑。”
何婉这番话让喻词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对梁少洵那么“依赖”?别人都这么觉得?
何婉嘀咕最近气温下降太快,昨天早上还没今天早上这么冷,她看着儿子出了家门才回去补觉。
喻词坐公交车去的学校,比骑车慢,不像平时可以提前十几分钟到,这次是掐着点的走进校门。
每天掐着点进学校的学生占大部分,这会相当拥挤。
喻词刚走进门,看门的大爷忽然从门房里站出来冲他喊:“娃娃过来!”
喻词还满脑子的怪梦,一时没愣过来,站在那看着大爷不动,大爷从里边桌上拿起来一个东西,走出来递给喻词。
“你昨天掉在板报栏前面凳子上的,我就给你收起来了。”
喻词接过来一看——巧克力。
他刚想说不是他的,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巧克力吧?学校三令五申不许谈恋爱,喻词,你还是学生会宣传部长,就这么带头的?”
喻词忍着把巧克力砸到对方头上的冲动,转过身恭恭敬敬问好:“胡老师好,这不是我的。”
一个穿着高跟鞋,一身女式西装的女人正朝他走过来,显然最开始她说那段话的时候人还在十几米外,由于她满身带着的杀气和堪比喇叭的嗓音,前前后后的学生全都站了下来,一个个注目在喻词身上——
敢挑战教导主任胡优雅,在严打期间送巧克力谈恋爱,这哥们简直是牛逼新一代!
看领带的颜色,高三的,果然要毕业了,天不怕地不怕——落到喻词身上的视线大部分表达了这个意思,有佩服,也有看好戏的。
胡优雅很漂亮,尖鼻子窄额头,相当刻薄的面相,为人也确实如此,否则怎么也轮不到三十来岁的年轻教师当教导主任,在她身上入木三分地刻画了一个鲜活的形象,什么形象呢?聊斋里玩画皮那位。
“不是你的?老高都说是你掉的,我早就看到放在他桌上的这盒巧克力了,本来我还不想相信是你,喻词,你可是好学生,还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以身作则一向不差,很快就要高考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喻词总不能顶回去,只能一再解释:“胡老师,真不是我的。”
胡优雅伸出手:“拿过来!”学生玩的小把戏,绝对逃不过她的法眼!
喻词觉得巧克力上又没有他的名字,给就给,把巧克力递给胡优雅。
胡优雅接过去,相当挑剔地上下左右看,没找到什么证明,然后忽然露出“你当我不知道”的笑容,把喻词看得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仔细回想,这盒巧克力本身确实没什么可以跟他扯上关系的地方,梁少洵是把纸条塞到他书包里了——
胡优雅打开盒子,有点得意地把喻词当做商标的卡片取出来,那卡片是折叠的两颗心,她翻开卡片扬声就念:
“我心慕君君不知,爱意难诉总徘徊。喻君为树荫相蔽,词句吟哦唯对树。”
胡优雅这一念,喻词的手拽起了拳头,不管他听完有多少想法,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给面前矮他一头,却一副居高临下表情的胡优雅一拳。
眼下最明智的,就是说出事情经过。
“胡老师,真的不是我的,昨天我写板报的时候有人放在我书包上,我没看到是谁……”
“哟嚯!”胡优雅根本就不想听,颁布了新校规后最需要的就是抓一个敢犯规的现行犯出来明正典刑!
“还是首藏头诗,什么意思呢?我——爱——喻——词!挺会的嘛!就是不懂什么叫平仄,什么叫押韵,写得这么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学习不怎么好!成天就琢磨这些情情爱爱的!”
周围的学生笑起来,这时候上课铃响了,胡优雅也被铃声提醒了:喻词在一班,这可是学校明星班,寄托着校领导最大希望的一个班,一班的语文老师是校长,数学老师是副校长,物理老师是书记,而且这些领导提到喻词时说的都是赞扬的话。
她本来以为喻词要送哪个女生巧克力,结果是有人送喻词巧克力,如果事情闹到校长办公室去,也跟喻词无关,反而可能让校长对她不满。
稍稍一衡量,胡优雅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忽然名实相符优雅了起来,对喻词说:“看了卡片才知道不关你的事,行了,这事我处理,铃都响过了,你们上课去吧!”
能够摆脱眼前的尴尬,喻词求之不得,什么都没说就往教学楼走,只是在走过胡优雅身边时侧头看了看那张卡片,落款的名字被胡优雅捏着,看不到,可是那字喻词很陌生。
他一面吃惊一面匆匆朝学校里边走,好戏落幕,挤在校门口的百十号学生也急急忙忙赶着去自己的教室,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第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喻词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低着头在做题。
他向梁少洵看了一眼,梁少洵压根没抬头看他,做题做得很专心。
喻词在心里对自己重重地说了一句话:巧克力不是梁少洵送的!
他没有过深地探究自己的心情,高三教室里的气氛让一切都埋于高考的压力之下。
翻开模拟试卷,喻词没一会就埋首在题海里去了。
第四章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响,伴着外面初冬微风摇晃树梢的声音。
喻词写完一题,刚要换下一题,忽然有种被人盯视的感觉,他向身体左边看过去,隔着一排桌椅,那边是教室的窗户。
这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起来,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对比之下,只能看到玻璃外面摇晃的树影以及倒映在上面的教室内的情景。
错觉吧……
喻词拿出眼镜布,把眼镜擦擦重新带好。
自习很快就结束了,老师进来前的几分钟,没吃早点的同学急急忙忙下楼去小卖部买馒头包子或者牛奶面包,教室里嘈杂起来。
梁少洵因为个头高,坐在最后一排,位于喻词的斜后方,梁少洵前排就是杨逸鸣。
喻词避开梁少洵的方向,偏着脸问杨逸鸣:“你家旁边有卖自行车的?”
“嗨!你说自行车?那儿卖的都是偷来的,离师大后门近!师大的学生穷,又想买好点的车,都上我家那块买,你问这个干嘛?”
喻词歪着肩,胳膊搭在椅背上,挺烦地说:“车被偷了,我想便宜点买辆一样的。”
杨逸鸣突然大笑起来,吸引得教室里的人都看过来。
“鱼刺!我说你那辆捷安特早就该换了,干嘛不买新的呀?还有,听说老高抓贼挺厉害的,前几天高二三班那谁谁的车被贼偷,老头可好笑,早不抓晚不抓,偷车的把车扛到墙上架着,他才冒出来,让人家又累死累活搬回车棚去,这老头居然没看住你的车?”
喻词不想说在哪丢的车,坐正身体嘀咕:“我在校外丢的。”
杨逸鸣却没看出来。
“哪丢的?我堂哥说不定能在所里给你问问,现在贼多,他们每个月缴的车也挺多,都是些几百块的,捷安特少,要是走运真的追回来了,还花什么钱?我家那二手捷安特少一千拿不下来,还不如买新的。”
杨逸鸣也很高——教室后两排坐的没一个矮,他为人很热心,一心想帮喻词的忙,腿跨出去,手搭上喻词的肩膀,头都快撞到喻词脸上去了。
这个样子,不问出个究竟绝对不罢休,就跟他做竞赛题一样,专捡难的来。
喻词不说是不行了,又不想让梁少洵听见,只好把身子往后靠,放轻声音:“老宅背后巷子口丢的。”
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梁少洵在后面听见了:
“昨天吃饭那会?”
梁少洵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等那么久才等到喻词回家,原来车丢了,他想问喻词为什么不告诉他,怄气怄得莫名其妙不说,今早还得搭公交车来学校……喻词进教室那会,上课铃早响过了。可是一想起问过苏琳得到的回答,梁少洵有点犹豫。
喻词一扭头,就看到了梁少洵瞳色浅淡的眼睛里,心里一咯噔。
梁少洵人高马大的,大鼻头粗眉毛,五官棱角分明,要是皮肤再黑一截,换身衣服,加条刀疤,拍照片一准跟黑社会电影海报一样,在流行中性美的现在,附中校草排到二、三十才轮得到梁少洵上榜,可他却有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时刻迸发出童叟无欺的淳朴善良光彩……
要是眼神冷酷,那还能擦点流行的边成为一个个性帅哥,不过玩个性的人可进不了S大附中,坐在附中三年一班教室里,梁少洵也就只能低调的小帅下去,永无出头之日。
这个年月的流行审美真杯具……
喻词发了短短一、两秒的傻,杨逸鸣这个排骨男被梁少洵一挤,只好缩回他座位上去:“梁少洵,你占空间!”
梁少洵作怪地食指按住鼻梁猛吸两口气:“我又不是澎恰恰减少氧气含量,不错了!你挑什么挑!”
杨逸鸣“哈哈”怪笑,被这么一打岔,喻词那点尴尬烟消云散。
老实说昨天错在喻词,误会巧克力是梁少洵送的,还跑去跟梁少洵呱呱一通不带有色眼镜之类的话,最后搞得梁少洵提着饭盒等他半小时,结果还没得他好脸色。
愧疚是愧疚的,可尴尬也够呛,在心里绕了好几天的疑问也还挂着:苏琳到底有没有告诉梁少洵他看GV的事?
喻词抬手腕擦擦鼻子,神色如常地说:
“嗯,我忘锁了……”
眼睛往后斜,看到梁少洵的表情没什么异样,而且打算说点什么。
一沓试卷“嘭”地搁在喻词的桌上,差点把喻词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