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你,所以又回来了。”江海停在他面前,目光凝注着烛火下面色无比苍白的青年,声音低沉,“……另外,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未曾说明真相,对不起曾经一路行来对你的诸多隐瞒,对不起让你遭受的刻骨之痛……一切一切,都要说声对不起。也许这三个字份量太轻远远不足以弥补造成的伤害,但是却不能不说……
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硬扯出来,慕容猊身体微微发抖,然而一双黑眸却从没有闪避,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周围的暗卫们知趣的早已退下,只留下重璟和死活不愿离去的重严坐在床沿。重璟小心翼翼的用湿巾清理重印身上的伤口,重严咬着嘴唇一脸紧张,两人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响动吵了那边两人。
房内一时之间只闻水声和呼吸声,凝重的气氛静到可怕。江海尽管竭力掩盖,依然掩盖不住黑眸中的忐忑与紧张。这么久以来,这一幕他不知预想过多少遍,然而当他真正到来时,依然紧张到手心满是汗水。
他害怕,害怕慕容猊脸上的厌恶表情,害怕慕容猊恶毒不留情面的谩骂,却又同时做好了承受这些的心理准备……
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直让体内一丝丝畏惧愧疚自责怜惜痛苦变成一股股疾驰在血管内的急流,冲撞着血肉骨骼皮肤……一颗心完全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愈加困难……
就在江海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住,几乎就要夺门而逃时,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慕容猊低头轻笑出声:“……没关系……你也是逼不得已。我明白。”
短短一句话,却让江海心头一轻,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慕容猊,满脸的不可思议:“真的?……你……你……原谅我了?”就如此简单?
见到他那模样,慕容猊又低低笑了一会,他故作轻松的开口:“……当然。不过师兄……你要补偿我……”
补偿?……江海呆愣了一会,良久才呆呆的点头:“嗯。”
“首先,你可得负责将重印给我救回来,然后再搭上三个无条件服从的要求如何?”
“嗯。”江海继续呆呆的点头。
“呵呵。”慕容猊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好了,师兄你去找赵公子吧……我在这里等你。”
“嗯。”江海表情呆滞的转身,迈步,朝外走去,整个过程中动作机械而又缓慢,明显心不在焉。果然他出去没多久,便听砰的一下人体撞到柱子上的声音和一声闷哼。
慕容猊听到动静,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接过重璟手里的湿巾,笑到肚子疼弯下腰半天起不来的程度。
他记忆中的大师兄谢晨,风度翩翩儒雅俊秀的外皮下是绝不肯吃亏分毫必争的性格,这么亏本的要求能让他答应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想到他魂不守舍的撞到柱子上的狼狈样慕容猊就觉得说不出的暗爽。
笑过之后,慕容猊垂下眼眸,不自觉的又叹出一口气。
实际上,他的内心远不如刚才表现出的那般谈笑自若,而是一片惶惶与不知所措,大片的空白占据了他的大脑,那一会他根本不知自己如何回应……
只能勉强凭借早已养成的习惯,暂时将自己放到一边,而是抚慰那情绪波动明显的男人……
……果然……还是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的吧……
视线落在重印面孔上,思绪却飘的很远,慕容猊若有所思的想到。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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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重印腿上和胸口处的伤口直到此刻还在不停的往外渗血,灰暗的皮肤上血色全无,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早就已经失去了生命。其实平心而论,此刻的重印已经是半条腿踏进棺材。不说他身上的大大小小惨烈的伤口,就是那已到末期的‘长醉’之毒,半柱香后发作起来也可轻易的取他性命。
重璟往重印口中塞了好几颗药丸,重印的脸色都未见好,重严见状,急的眼泪都快出来,牙一咬就要起身冲出去找赵永珑,却被一边一直沉默的慕容猊一手挡了下来。
“主子!”长眸里一片水雾,重严握着的拳头不住的颤抖,控制不住的对慕容猊低吼,“都这个时候了那赵永珑还不见人影……他、他再不过来重印就……”
说道这里,重严声音一顿,痛苦的看了床上的重印一眼,然后紧抿着唇角转回头来,
“属下这就去寻他!威胁也好什么也好……!不管怎样,他不救也得救!”
江海虽然在众人面前应承下来,但赵永珑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他们当时那样对他,他若不救,那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的!重严心里清楚,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无策等在这里。
重璟轻叹一口气,看了看慕容猊:“主子……赵公子若再不过来……重印……就真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紧紧的盯着慕容猊,脸上神色十分沉重。
眼下赵永珑迟迟不来,他们两人身份又极其特殊,若非逼不得已,重严又怎会说出要用武力胁迫的话来?然而话说回来……其实,说到底,现在该怎么行动,众人还是得看慕容猊的主意。他若要硬了心肠根本不在乎重印的生死,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不干不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重印毒发。
但是,重璟知道,这种情况是绝不会发生的……
但为什么自己主子现下却是如此一番模样,那便是刚才江海的缘故……
想到这里,重璟心中沉了沉。
重严重璟两人在想什么,慕容猊自然是懂的。
他低头看向面色灰败,几乎看不出还在呼吸的男人。重飞说他是听到慕容懀⒊龅南⒑蟛还俗枥钩隼淳人摹�
左肋在微微的疼,持续的疼。那细微宛若针尖的疼痛,从在瑞亲王府亲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后,就一直从未停止。
他慢慢起身,慢慢走到重印面前,慢慢伸出手,颤巍巍的抚上重印的脸颊。
……当触到重印脸颊的那一刻,一直隐于皮肤下的情绪激烈的挣破束缚,无尽的黑暗瞬间将他整个吞噬。
有那么一刻,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人被利刃从中间一分为二,除疼痛之外的所有的知觉,都被那剧烈的痛意毫不留情的驱离身体。而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破碎肢体,也根本无法支撑这沉重的身躯。
慕容猊无意识的向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抚上胸口,好像这样做便可减轻那生生的巨大疼痛。
望着视野里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脑海里自动浮现的,却是与之完全不同的各种画面。鲜活的,生动的。八年间的时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好几个世纪……
对于这个一直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他内心深处,是一直存有亏欠的。
知道他的感情,却不能给予全部的回应。只能自私的将人留在身边,却舍不得放开手。
身为韩逍时,他被阿森伤的太深,全然的信任换回的是无尽的失望和痛苦。自那以后,本就对爱情这种事情从不感兴趣的人,更是刻意在四遭砌起了一睹无形的墙壁。
他只有情人,却从未有过爱人。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细若游丝的男人,想到他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心痛之外,又不自觉的升起满满的懊悔与怜惜……
“……我去找赵永珑。”
低着头的人忽然开口,两人皆是一愣。
“他若愿意救人,那是最好。他若不愿……呵……我也没必要卖师兄的面子了!”
话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语调和强势,却让屋内其余两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慕容猊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而出。
然后在短短一小会后,又转身走了回来。身后半步处是优雅从容,一身白衣的赵永珑。再之后,便是各自抱了一个药箱的下人。
赵永珑的目光在重璟重严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到床上的人身上。
身后的下人恭敬小心的将药箱在床前桌子处摆好,然后飞快的就溜了出去。
把了脉,又掀开重印眼皮看了看,赵永珑在撩起下摆姿态优雅的在床前坐下,挥手示意重璟将其中一个药箱拿过来。
“你真的能救重印?”
站在一边的重印吞吞口水,有些小心的问道。
赵永珑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然后扭头从药箱里抽出一块细窄的黑色布卷,展开,上面赫然别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银针。
重璟走到重严身边暗暗碰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别再多话。
赵永珑从那些银针里拈出一根,沾了点打开瓶子里的药水。
“你们两个出去,我救人的时候不喜欢有闲杂人等在旁边。”赵永珑一边将银针缓缓扎入重印小臂上,一边说道。
重严一听眉头一皱,刚要说些什么,就被重璟阻止:“那我们先出去了,赵公子有什么需要,高声喊一声就好。”
说罢,拉着不情愿的重严退了下去。
两人一走,屋内的闲杂人等就只剩下了慕容猊。
他安静的站在床尾处,看着赵永珑动作娴熟的刺入数根银针,又毫不在意的抽出,举到眼前细细观看。
赵永珑观察了许久,才将银针放下。
慕容猊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不自觉的朝前迈了一步,还没开口,赵永珑清冷的嗓音就淡淡响了起来。
“放心,死不了的。”
“……江海那小子哭丧着脸让我一定要救他,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从箱子里翻出几个药瓶,倒出几粒药丸,赵永珑道。
“养他那么多年,这是他求我的第二件事。”将药丸碾碎在水里,赵永珑示意慕容猊过来帮忙。
“我这个做人师傅的,看着自己徒弟眼巴巴望着我的可怜样,自然不忍让他失望……”
水被灌进重印嘴里,慕容猊伸出手指,将滑下的水痕拭去,垂下的黑眸里,有几丝异样的情绪散开。
“那小子从小就这样,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吊儿郎当,其实心肠软的不行,跟个妇人似的……八年前的事也是那样……明明早就让他离开你,他却说什么都不愿意。搞到最后,慕容懀切∽颖粕厦爬矗殖瞿敲锤鼋峋郑米约阂惶斓酵硎Щ曷淦牵赂粽饷炊嗄辏直坏笔氯苏疑厦爬础媸恰�
平日里不爱说话的赵永珑一反常态的说了许多,却一直是淡淡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慕容猊忽然开口截断他。
赵永珑放下杯子,整了整长袍,然后走到慕容猊面前。
优美的唇角似乎闪过一丝笑意,然而待慕容猊再去看时,眼前那张精致容颜依旧是全然的淡然冷漠。
“我喜欢你的痛快。那就明说了吧。”
“我救他,作为交换,江海从此与你再无恩怨。”
一条人命换一段理不清的过往?
……说来,倒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慕容猊楞了楞,思忖半晌,然后缓缓抬起眼,轻轻点了头:“成交。”
有些惊讶于他的干脆,赵永珑微微眯起眼:“你的反应,倒和我预想的不同。”
“呵。”慕容猊又低下头,手指温柔的在重印的脸庞上慢慢游走,“过去的,远远没有现在拥有的重要。”
“……”
赵永珑看着他,接着若有所思的低头轻勾了勾唇,转身走到门外,吩咐重严去取纸笔。
重新走进来的时候,慕容猊正坐在床沿,弯着身子,轻吻着身下人的唇,散下的黑发披散在背上,有些顺着垂到床铺上,又有几缕落在按在床沿的手指上,随之微微轻颤。
窗外,曙光穿破沉重的暗幕,通过缝隙射入昏暗的房间,倾洒在慕容猊和床上伤重昏迷的男人身上……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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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重璟很快归来,带来了纸笔。赵永珑提笔刷刷写出一张清单,吩咐重璟按照上面的说明,将十几种药材分别按量混合浸泡到热水中,说是给重印做药浴。
关乎到自家兄弟性命,不过短短一会,满满一桶药汤就被下人们抬到房中。
盯着眼前的浴桶,相比平常所见的那种,眼前的这个明显大了一倍,容纳两人是绰绰有余。
即使明知等会就要被水沾湿,慕容猊还是重新换了重印身上伤处的绷带,然后将人抱进浴桶。
“你也进去。”赵永珑轻抬了下巴,沉声道。
慕容猊看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快速扯了自己身上单衣,也坐到浴桶中去。
灼热的温度从肌肤与热水相接处涌来,混着各种药草的味道和不断蒸腾而起的热气,让人有些恍惚。一把将依然没有意识的男人搂到怀中,慕容猊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抬头看向赵永珑:“要我做什么?”
“他毒性已深入肺腑,我虽能有许多方法让他不死,但恢复如初却只有五分把握,因此要多费些功夫……待会我给他行针,我说开始,你再运功替他逼毒。在那之前,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赵永珑面上一派严肃,平静说出的话却有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奇妙力量,使人心安。
慕容猊深吸了口气,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赵永珑瞥他一眼,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将刚才的别着银针的布卷拿了过来,放在浴桶旁的凳子上,又打开另外两个药箱,挑出十几只药瓶摆放在布卷旁。
“抱紧了,否则这针地方要下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