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脑中一阵眩晕,她失神喃喃:“是啊,我一次又一次的赶你走……倘若你最初上山,我便赶你走了……你也不会……再……”
若我知我会累你至此……我宁愿……不曾与你相遇过。
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平平淡淡一生,儿孙绕膝,能享天伦之乐、亲子之情,那该多好。
“……紫英曾说过,紫英会一直在师叔身边,现在亦是如此。”紫英垂下眸,声音有些许颤抖起来:“……师叔不想让紫英在师叔身边,可紫英也是……会担心——”他突然止了声,抿唇不语。
——“紫英不会离开师叔的。紫英会一直陪在师叔身边。”
——“……师叔,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四年前的稚嫩少年声与四年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个倔强的身影依旧立在她面前,说他会担心她。
他担心她。
夙汐高高仰起头,过了许久,她才望向紫英,口气消了决绝:“……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见玄霄。”
对不起,紫英,我啊,我总是让你为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对不起。
“……师叔?”
少年迟疑的声音响起,夙汐望着他的双眼:“走,我们回家。”
即便那里,将他们视作叛徒。
即便那里,已不再是他们熟知的琼华。
但那也是他们的家,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共同的家。
——他们永远是琼华弟子,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更改。
“……嗯。”
※
御剑到了琼华,所见之处,尽数被冰雪覆盖,凄冷荒芜。倏尔眺望,琼华之上似乎再没有了弟子出现,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气。
“琼华……怎么会变成这样?”天河震惊地脱口而出。
夙汐和菱纱脸色变得苍白——越接近望舒,她们也越发的不好受起来。
天河和紫英边为菱纱夙汐输送灵气,边扶着她们向前走去。
“小汐,我们这样,好像老婆婆~”菱纱扭过头,对着夙汐做了个鬼脸。知道菱纱是想逗自己开心,夙汐微笑:“你这才几天,那我,已经老婆婆好多年了~”
“噗~”菱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着夙汐,眼眸里带着三分开心,又带着七分难过:“等这件事结束……我先回族人那里一次。然后,我们几个,就一直在一起,好吗?”
“……嗯。”
过了许久,夙汐才低低应了一声。
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吗?
“紫英。”
“师叔?”
“逆天而行,必有天谴,之后……可能世间再无琼华。夙瑶……你别怨她,三代之愿,她也没办法……”夙汐顿了顿,轻声道:“……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和天河菱纱……一起回青鸾峰……”
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不好?
“好。”
……
四人赶到卷云台,所见的便是维持着剑柱的玄霄夙瑶。似乎听到人来,夙瑶没有回头,而是双眉一挑,厉声呵斥:“何人如此大胆!不是吩咐过,任何弟子不可闯入卷云台?!”
她突然转过脸,目光聚到夙汐紫英身上:“夙汐?慕容紫英?哼,仍不死心,想夺走望舒剑吗?”
“我们并非来夺望舒剑。”紫英话音刚落,玄霄扭了头,轩眉:“如何?天河你可是想清楚了,此次前来,是想要和我一同飞升?”
天河握拳:“玄霄,我来这里,是劝你放弃飞升。”
“……天河,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琼华派造出双剑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你现在满身杀气,根本已经走火入魔,这个样子,不可能飞升成仙的!”
“走火入魔?!笑话!你和他的话竟是如出一辙……?可笑!云天河,你真不愧是云天青的儿子!”玄霄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夙汐抓着紫英的手不断收紧,面色也变得惨白。
“青阳长老说,就算你力量再大,也已经入了邪道,只是自己还不明白!”
“青阳?!……他遣你们来的?哈哈!他是不是说我入了心魔、无可救药?命你们杀了我,救琼华派于水火之中!我留青阳性命,不是让他兴风作浪,废人就该有废人的样子!安心等死便是!”
“玄?霄!”
狂风暴雪从夙汐手中发出,猛然袭向玄霄,玄霄袖袍一挥,夙汐的仙术被他尽数荡为齑粉,冰屑窸窸窣窣地飘了一地,他看了夙汐一眼,冷哼一声:“十九年后,你还是这样,夙汐。废人教出的弟子,也是废物!”
“住口!”
紫英突然大发雷霆,他脸色涨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中不可遏止的怒火似乎要把玄霄焚尽一样:“即便你是师叔师兄,你也不能这样说师叔和太师叔!你杀害重光长老,此等欺师灭祖之事——”
“可笑,欺师灭祖?!他们冰封我十九年,我被琼华这样对待,那些人,杀便是杀了!”
紫英握紧拳头,他看向夙瑶,试图挽回些什么:“掌门!弟子始终不明,您执掌琼华多年,所有行事向来以门派为重,如今之势,楼宇冰封,河水污浊,分明不是正道所趋,掌门为何还要执意飞升?!”
夙瑶沉默片刻,甩了长袖,背对紫英:“……三代铸剑,一朝乃成,琼华派多年夙愿,传于我手中,岂能轻言放弃?与玄霄一同使用双剑,乃是我自己决定,飞升成与不成,皆看天意,我也只有顺势而为!”
“……掌门……请您三思而后行,弟子觉得纵然琼华派为求飞升,已付出太大代价,但是当断则断,不然后果只会不堪设想!”紫英顿了顿,又道:“师叔分明心性成狂!掌门!仙神之界岂能容忍如此心魔深重之人飞升成仙?!”
“哈哈哈哈哈!我一生清心修道,竟有半生被人视为颠狂!!”
玄霄突然大笑起来,他猝然抬手,阳炎之气化为千万利剑,便向紫英呼啸而去——
紫英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光亮起,他袖中符咒飞出,护住他周身,却被阳炎瞬间毁去。与此同时,剑气掠过他的鬓间,银光闪烁间,太微旋转,将阳炎利剑悉数击开。
夙汐挡在紫英身前,她抹去唇边鲜血,抬眸对玄霄寒声说道:“玄霄,你害我兄,杀我师,如今,还要对紫英动手?!”
“碍我者,死。”
玄霄漠然地看着夙汐,夙汐凄怆大笑起来:“好、好!好一个‘碍我者死’!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自量力!妄想你会留手,妄想你会留情!如你所愿,二十余年的兄妹之情就在今天断了吧!”
“兄妹之情?笑话!云天青带着望舒出逃之时你在哪里,我被冰封十九年你在哪里?沦落到如此境地,夙汐,你根本就是自找!酿成今日光景,要怪,就怪你和云天青夙玉的自以为是吧!”
“……”夙汐脸上煞白一片,她胸口传来钝痛闷意,张口“哇”地吐出了血。
“趁我未动杀念,通通滚回山下!”
“紫英,你们速速离开。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不会走的。”天河咬牙,又颓然垂头。他蓦地抬头盯着玄霄:“玄霄,虽然你和我爹……但你就像我兄弟一样,你教我很多东西……没有你的话,天河一定不是现在的天河……若眼下还有其他办法,就算千难万难,就算要杀了我自己,我都会去做,也不会拿剑对着你!”
“可笑!说不再做兄弟的人是你!说顾念旧情的人也是你!如兄如弟,如师如父,又能怎样?!为了别人一样和我作对!”
玄霄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声音冷冽,自语地重复着:“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如兄如妹,如师如父,可笑!即便是情人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背叛!”他眉宇狂态显露,对着天河冷笑道:“你上便是!这种事,十九年前我便遇过了!”
“……背叛?”
夙汐低低笑了起来,她走到天河面前,伸手屏了天河的五感六觉,不看天河的眼神,她长袖在风中极速飞舞,神色却是冷凝:“他背叛你,我背叛你,你便没有背叛我和他?”
“玄霄,云天青死了,被你的那一剑所杀。他死了,死在你剑下,你可欢喜?”
“!!”
菱纱捂住嘴,紫英则是垂下头。
玄霄面上猝然浮现震惊:“不可能,我——!”
夙汐从袖中掏出灵光藻玉来,两块灵光藻玉血迹斑斑。夙汐轻笑起来,她直接将两块玉用力摔在了地上,灵光藻玉弹起,滚落到了玄霄身前:“十九年前,我闭关十年,你所见之人是谁?我寒毒不断,他寒毒也不断,我在琼华之上如废人一样,跋涉在极寒之地的是谁,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灵光藻玉在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幽绿和暗红交织,冰冷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寒意。
“他死在我面前,他说他欠你一条命!他要在底下等你,等上千万载等你来和你说声道歉!如此,你可欢喜?”
“……我玄霄要成仙,我不会见他!如此,便让他等上千千万万载吧!”玄霄“哈哈”大笑起来:“可笑,便如夙汐你所说又怎样!他死也好,不死也好,与我有何关系!”
“……这是你所想的?这就是你所想的?!好!不错!他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便让他等到魂飞魄散来赎罪!”面颊上的伤痛的彻骨,夙汐盯着玄霄,嘴里却吐出了最恶毒不过的诅咒:“如此极好!玄霄,我祝你早日成仙早登大道,你成仙也好,成魔也罢,我祝你,永世无法与云天青再相见!”
“我祝你,此世身侧、再无云天青!”
、琼华坠
夙汐和玄霄同时在卷云台大笑了起来,夙汐笑出了眼泪,她抹去眼角泪水,对玄霄淡淡道:“好,你要飞升,我不阻你,我们都不阻你,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你飞升,我倒要看看,之后,你究竟会不会后悔。”
玄霄则是冷眼,他眉宇浮现出一股傲然之色:“那你便看着,究竟是谁后悔!”
夙汐轻笑,她解开束缚天河的术法,拦住想要质问自己和玄霄的天河,她看着天河的眸子,道:“天河,什么都别问,你就信姑姑一次,好吗?别对玄霄动手,和我一起在这里看着,此番作为非但无法飞升,琼华亦只能自毁。”
“夙汐,闭嘴!”
忽视了夙瑶的呵斥,夙汐看着天河,重复着道:“你相信姑姑一次,好吗?”
“可是咕咕——”
“……菱纱,不可想牺牲自己使望舒失效。”不看天河的神色,夙汐却是看了菱纱,菱纱被戳破心事,嗫嚅着喃喃:“我……”
天河惊愕地望着菱纱,菱纱撇了头,不去看天河。
“师叔,已经……没有办法了么?”紫英的话在夙汐耳畔响起,夙汐头也不回,话语却透出一股凄凉:“紫英,人也好,仙也好,魔也好,妖也罢,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执念罢了。他们要飞升,便让他们看看之后光景。”
紫英闭眼,眉目间浮出一丝悲凉,他对着夙汐,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不再说话。
夙汐默默地看着天空,琼华山峰越飞越高,她视野中出现点点光芒,而后化为千万道光线,从上空笔直的投下来。
“那是——昆仑天光!!”
“飞升的最后时刻已至!哈哈哈哈——!”
夙瑶激动的吼声和玄霄的大笑声交杂在一起,夙汐唇角先是勾了一抹冷笑,而后面上又复归凄然。她摸了摸右眼下的伤口,凄凉轻笑。
她在琼华之上二十余载,今日,终是要眼睁睁看着它毁去。
无力阻止。
“本座乃天帝驾下九天玄女,奉命相传神界旨意。”
威严的女声响起,杏黄衣裳的神女面无表情,她额上明黄花钿繁复,衣带飘风,显得凛然不可犯。琼华停在半空,不再向上飞升,夙瑶大喜之下,未能察觉到周遭不对劲,而是呢喃自语:“终于……终于……琼华派已升至昆仑天光处,琼华派多年夙愿,终于我手中达成!”
“无知!凡心入魔,妄想升仙。”
玄女的一句话将夙瑶的希冀打得粉碎,她表情凝滞在面上,就听玄女又道:“天帝有命,琼华派逆天行事,犯下滔天罪孽,令其受天火焚烧,陨落大地,派中弟子打入东海漩涡之中,囚禁千年!”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慕容紫英、云天河、韩菱纱虽为琼华弟子,心中却存清明善念,故可免去此劫。”
“?!为何师叔——”
“岂有此理!!什么天帝之命!”玄霄咆哮起来,他愤恨地看着玄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我琼华派已至昆仑天光,飞升近在眼前!毋须别人来代天授命!”
“玄霄,一切因果,皆由自生。神界确也只是“代天授命”,维系天道不坠。盘古有训,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凡人仰观苍天,无明日月潜息、四时更替,幽冥之间,万物已循因缘,恒大者则为‘天道’。”
“一派空谈!世间天灾人祸,神界不恤苍生!却要碍我琼华升仙,莫非也是遵循天道?!”
“不错。南斗掌生,北斗注死,所有生灵往复六界之间,寻常病苦如是,天灾人祸亦如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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