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留燕华 作者:月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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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留燕华 作者:月光船-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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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扭曲变形,满是伤痕。因为骨头是歪的,筋脉也纠结,平日便隐隐作痛,提不得重物,做不得精细活计。遇到阴天下雨或节气变化,更是疼痛难忍。
燕华记得那一年,他给客人弹了整整一日琴,十指割裂见血,偏有老客也点了他的牌子,他手颤弹不得,老客觉得面子被驳,讥他有了新欢忘旧爱,举起琴来将他双手砸了个骨断筋折,临走时还狠狠碾了几脚。
那老客在当地有些势力,烟花楼不敢招惹,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即使接了筋脉,日后也弹不了琴了。
伤筋断骨一百天,他的手百日之内不能动弹,烟花楼哪肯养废人百日,次日便赶他去后院,做了最低等的小相公,随便什么人,二十个大钱就能买他一整夜,随便糟践。
此后的日子,他……王谢两只眼睛都在燕华手上,大概摸过一回经脉,唤了两声,没有应答。抬头看去,燕华微合着眼,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木雕泥塑一般。王谢只好手上用力,捏了捏燕华手臂。
这一捏,燕华果然有反应,而反应却是从唇间溢出的一丝哀鸣:“爷,轻些——”忽地面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想是回过神来,忙忙的缩回了手道:“少爷,燕华错了。”
从刚刚一个“爷”字,联系到这双毁了的手,王谢猜也猜出方才燕华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当即不提一字,道:“吃饭罢。”
燕华答应着,王谢便捉过他的手,触到面前的碗和筷子。
王谢并不知燕华心思,见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战战兢兢,而是乖乖听话吃饭,不由心中大慰,将荤的素的尽皆夹到燕华碗里,不多时便是满满一碗。
燕华小心地夹起碗中之物,咬了一口,小花卷儿渗进葱汁的香味儿,味道甚是鲜美,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
他看不到菜色,夹了什么便吃什么,直到有了比平日还稍多的饱意,手中的份量仍不见轻,脸上不禁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谢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放着,立即道:“饱了便喝点汤罢。”已经盛了一盏姜母鸭汤。
饭后燕华起身收拾碗筷,王谢本想拦着,一转念,趁着燕华去厨下的功夫,进了燕华房间。
清清冷冷一间小屋子,挨着柴房,窗户用看不出颜色的纸层层糊住,里面的一张木板床,一个大衣箱,以及桌椅,都是拼拼凑凑的木料。墙角处一只木桶,一个木盆。
王谢还记得自己故意当着燕华的面,砸坏好几件旧家具,说贱人不配用他用过的东西,劈了烧火还有点用处。
桌上茶壶没有盖,用一块小木板遮住,缺口的茶碗扣着。旁边是一个放着布头针线剪刀的小竹筐。
衣箱里出乎意料的满满当当,衣裳不多,有两个大包裹,里面都是些布带子,只是宽窄不同。
衣裳和布带都很陈旧,但是洗得干净,叠得整齐。
木板床上好几条薄被,也很破旧,被面什么颜色都有。有的露着棉花,有的上面带些洗不掉的污痕。床脚是只恭桶,盖着盖子。
小屋四下漏风,没有什么异味。
捻了捻薄被,不出所料棉花板结了。
枕头边,竟还有朵半凋的野花。
王谢想了想,拿着烛火又照了照床下,意外看见只漆皮脱落的匣子,三个巴掌长,两个巴掌宽,高约一拃,挂着枚小锁,想是些贵重之物。
直起身,回到自己卧房,翻箱倒柜。
抱着一床新被和几件没上过身的衣裳往客房走,王谢看见燕华已回了前厅收拾东西,正提着自己带来的纸包,微微蹙着眉思忖,便扬声道:“燕华,放在那边,先不用理会,你到客房来。”
客房似乎有几日未曾打扫,却也不脏。王谢四下张望,又暗骂自己一通,这个宅子虽然不大,好歹也有七八间房子,全仗着燕华一个人料理,能干净成这样太不容易了。将被子随手塞给刚刚跟上来的燕华,自己打开柜子,苦笑,竟不晓得客房有被褥,当即将整套被褥抱出铺好。
燕华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只得静静站在一旁等着,没多久便听王谢道:“从今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中衣先穿我的。”
燕华先是点头依他,忽然微微变了神色:“少爷,这、这怎么使得。”
“家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说使得便使得。把被子和衣裳给我。”说着,想想燕华体弱,多一床被也没什么不好,便取过新被子,也铺在床上,有些尴尬地笑道,“客房的东西位置,你比我熟,中衣我放在枕头旁边了,还有我的几件衣服,你的衣裳都丢了吧,过几日我有了财路,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好的,少爷。”燕华应着,眉宇间并不见喜色,又道,“少爷,您身上的伤……”
“我先洗洗,然后你给我涂药。”
眉头这才舒展:“燕华就去烧水。”
“嗯,多烧点你也洗洗。”
“……是。”
燕华出了屋,摸到灶下,灶台稍温,他放了心,看来火还没有熄。从缸里半桶半桶拎了水,水声哗哗遮盖了脚步声。
王谢回到厅里拿了自己赊来的东西,前后脚跟了来,看见燕华绷着劲提水,脚步踉跄,半桶水晃晃荡荡,颇为吃力的样子,不由开口:“别做这个了,还是我来吧,你拿着这个。”
燕华捧着纸包,呆呆立在一旁,听着水响,忽然开口:“少爷,是不是以后都不让燕华伺候了?”
王谢一听燕华要钻牛角尖,赶紧安排道:“不是,我只不用让你干重活,你——你把纸包里的药材,都混到一处,再分成两份,不,四份,分别包起来放到我房间去,我自有用处。”
燕华并不追问,欣然去了。
王谢提完了水便拉风箱,不多时烧了开水——他已是没心情去琢磨自己一个少爷为什么会拉风箱,还拉得颇有技巧了。
先提水去客房,木桶在屏风后面,王谢这次留了心,看见角落处的柜子先打开查查,果然里面洗浴之物一应俱全。
再提着热水去自己卧房,木桶在屏风后面,燕华也在,已将中衣布巾之类,一样样给他备好摆齐,听见他进来,怕乱动碰翻水,袖手立在一角,颇有些忐忑。
王谢叫他回去先洗了,换过衣服再来,他才出去。
热气缭绕。
王谢简单洗洗,稍微泡了一阵,便起来擦身穿衣,从屏风后绕出来,一愣。他自觉洗得已经很快了,燕华比他还快,穿戴整齐在桌旁站着,身上换了件他的玫红色彩蝶穿花长衫,长身玉立,又拆了面上布带,看去便恢复了几分风度翩翩,只是他身材瘦弱,衫子便显得十分肥大,脚上仍然是那双绽了线的旧布鞋,脸色也显得苍白。
王谢坐到桌旁,唤燕华也坐在他身后给他涂药。
燕华倒些了药酒在掌中,先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触了触王谢的后背,感觉肌肉一紧,连忙停下,却听王谢没有任何反应,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将有药酒的手掌覆了上去:“少爷,忍着点痛,揉开便好了。”
王谢“嗯”了一声:“你手很凉,没洗好么?”
“是燕华性急,下次不会了。”燕华低声道。
王谢皱眉,似乎自己弄巧成拙,本想让燕华泡个澡舒舒筋骨的,结果……他一把捉住了燕华空着的手腕。
燕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少爷?”
“继续抹药。”王谢嘱咐,却并不松手。
背上火辣辣的,王谢知道这是药力随酒行开了,便道:“够了,剩下我自己来。”
“是。”燕华立刻收回手,就要站起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不由一绊。
恰巧王谢回头,手疾眼快一把扶住,顺势带到怀里——低头看,原来是踩住了衣摆,再一看衣袖,已经沾了酒渍不自知。
自己又昏头了,燕华眼睛不方便,自己的衣衫对他而言并不合适。
燕华吓一跳,今天受的惊吓特别多,刚还以为又会摔跤,却没有跌在冷硬的地面,而是被拉到……怀里?他忙挣扎起身:“少爷。”
王谢懊恼地道:“我忘记长衣容易弄脏绊倒了,我送你回房。明天,明天就找裁缝。”
“少爷的衣裳就很好,谢谢少爷,燕华可以自己修改衣裳。”燕华忽然露出些紧张道,“少爷安歇吧,就这几步路,燕华早就走惯了。”
“就这几步路没关系。”王谢坚持要送,却见燕华更是紧张僵硬的神态,心里一动,道,“我顺便去客房收拾浴桶。”
燕华低声回道:“燕华已经都收拾好了。”
——这么快?
联想到冰冷的手指,以及感到风寒隐隐入体的脉象,王谢不由沉下脸。

第四章 对你好一些

燕华看不见他表情,侧耳听听没有动静,于是退了出去。
王谢目送他身影消失,看向桌上整整齐齐的四个纸包,拆开。
里面是他买来的调理养生的药材,只要在使用的时候每包抓上一小把就够了。本来还买了一小块生猪肉,后来订菜时订了汤水,才没有熬煮肉汤。
可是一时实在想不起给燕华什么事情做,所以随口一说。
燕华很用心,也不知目不能视的他,每天干这么多活计,要经历多少困难。
算了,还是先拣出几味药,去厨下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材料,煮点汤水给他,免得次日生病。
熬了碗汤,走到客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王谢停了脚步,扬声问:“燕华,能进去么?”
燕华声音慌慌的:“少、少爷?请、请稍微等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王谢等了片刻,里面一阵响动,燕华出现在门口,衣衫不甚整齐,神情慌乱,还顺手关上了门:“少爷有什么吩咐?”
“伸手,把这个喝了。”
“这……”燕华嗅到一股淡淡药味儿。
“你太瘦,需要养养。”
看着燕华小口小口喝完,王谢接过碗:“回去睡吧。”
“好。”
燕华没有睡眼惺忪,肯定没歇下过,那他是在屋子里干什么呢?
王谢一拍脑门,回身就去燕华原先居住的小屋。
衣箱还在,一包布带子没有了。木桶还在,盆没有了。床下的匣子,没有了。
——说过以后不必缠裹,还带着布带,是自己怕反悔么?
王谢摇摇头,自己早晚会让燕华痊愈,现下之事,是生计。
他又开始翻箱倒柜——总得找点东西,当掉也好卖掉也好,总要先变出点银子用用。
客厅已经没有任何摆饰了,饭厅也是,书房也是,连砚台都只是一块普通石头。书本整整齐齐码着,排序却是杂乱——燕华看不见的缘故——卷轴收在一处,王谢顺手打开一卷看看,嗯?谢自明的款?
谢自明不就是谢理么?他不是当朝首辅张相的舅公么?这卷轴可是千金难买啊,自己当年怎么没发现?
不仅没发现,他梦里急着用钱,这些东西一股脑全都低价卖给旧书肆了。
王谢心念一转,哦,对了,张相是在“梦里”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才当了首辅,那时候他家的东西才有人大肆搜集。
眼下,这却不值什么了。
王谢挨个打开卷轴,果真又找到了一位“梦里”后来发迹的名人。
看过书房,回到卧室。
床头暗格里的匕首和白玉葫芦是仅剩的贵重物品,而且出于某些原因,无论如何不能动,别的地方……片刻后,王谢在衣箱角落里扒出一只香木雕刻的雄鸡,在手里掂了掂,决定一早出门卖掉。
——出门时,还得想着给燕华找点事做,不然他又要干什么重活了。
虽然恨不得把燕华捆在自己身上,但还是等燕华身体好了再说。
二月初四。
一大早王谢便压着燕华,又喝了碗汤,随即把书房里的书全搬到厅上,交待燕华一声,自己去了牙行——香木不是沉香木,镇着衣箱防止生虫的,一字之差,价值云泥,胜在雕工不错,个头也大,因卖得急,克去抽头,到手二两三钱银子。
王谢拿了钱,先去了成衣铺子,给燕华选了雨过天青、象牙白、海蓝三件夹衣,以及两件石青浅碧色单衣,也给自己买了两件青蓝二色的,又去了鞋铺,挑了两双厚底鞋,最后请了裁缝,一并回去,这就是一个上午了。
路上倒是遇见几个“朋友”,看见王谢的脸和穿着,不免探问一番,王谢只说自己挨打以后明了事理,从今后要改头换面,还请大家捧场。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谢少爷是一冲儿的性子,也就热乎几天罢了,浑不觉得这少爷说话圆滑许多。
到家放下东西,一看燕华果真听话,晒了一院子的书,手里拿根竹竿守在一旁,听见鸟雀的动静便挥杆赶赶。今天他穿的是粉蓝滚金边的衫子,昨晚那件玫红色长衫就在手边,缝纫了一半,针上却是一条深红色的线。
燕华听脚步声,便连忙站起来,王谢让他到厅里去量身,燕华答应了,有些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针线。
王谢起初想买绸缎料子,问问价格绸缎有些昂贵,只好退而求次,在自家衣箱里找出些陈年旧款的丝绸,也拿到了厅上。
暂时给燕华订了两件夹衣,两件单衣,自然不是小厮的的款式,付了定金,成衣日后交付。
换上新鞋,大小合适,燕华摸着怀里的新衣,微微笑着,那颇有些欣喜的模样,落在王谢眼里,顿时觉得一两银子没白花。
午间依然买了四道菜——依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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