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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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未央-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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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想差了,他真的是刘陵为我招揽的人才。

我温声道:“请问李公子有何赐教?”

那男子背对着我道:“赐教不敢。在下以为,要取得皇上的欢心,有各式方法。”

“刘舜殿下得之以稚。用稚童的乖巧与小儿情态,令皇上怜爱。刘非殿下得之以忠。因此他招揽四方豪杰,好勇武,骄奢甚,皇上却从不疑他。刘彻殿下得之以顽。他有才华,然而聪而不慧,顽皮惹祸,令皇上既喜欢,又伤脑筋。为他伤多了脑筋,反而又更添喜欢。”

他接着道:“而殿下,宽宏而持重,无论何事都能处理的合情合理,得到众大臣的称赞。这样并非不好,然而皇上无以教您,也无需为您烦恼。这使得父子之情淡了,君臣之别反而站了上风。”

“殿下如今在朝中人望渐高,皇上不得不提防殿下。当有一天,殿下得到整个大汉的人望,皇上就不得不……”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他一言点破了迷津,我却心下黯然:“先生说的是。我做了这许多,原来是做错了。然而父子之情,本该是天性,我不愿以作伪的方式取得。”

那动听的声音连冷笑也不显刺耳,他缓声道:書香門第“除天道外,仁孝礼义这些世俗之道,本都是矫情伪饰。天道亘古长存,人因之用之。仁孝礼义却是本来没有之物,由圣人所造有。因此仁需要学,才知如何为仁,孝需要学,才知如何为孝。礼需要学,义同样需要学。人不学,何以为人。”

“太子殿下,古往今来,那些名垂青史之人,他们的名声是由真性情得之,还是以伪饰得之?世人皆行伪,您何不同样糊糊涂涂?世人昏昏然,您又何须明察秋毫?”

我站直了身子,开始正视他,恭敬的问:“那么在先生看来,我应当如何做?”

那人道:“三位殿下的法子都好,然而这些您都不可以用。”

我略微失望。

“否则就是拾人牙慧,反而不美。太子殿下可知何谓孝?”

他刚才也提到一个孝字。然而自古及今,因愚孝而死的太子和皇子世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失笑道:“孝?这就是先生要教孤的?”

刚才那番话,我本以为他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才,没想到他却陷入了腐儒的死胡同。

他肃然再问:“太子殿下可知何谓孝?”

我无奈道:“对父母尽心奉养和顺从,便是孝。”

他笑道:“看来殿下和大多数世俗人一样,只抓住了孝的皮毛。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殿下可否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我敷衍道:“这是说,父亲过世后,三年也不改父亲的道,继续完成他的理想,叫做孝。”

他说:“殿下习中庸之道,解的中规中矩,固然不错,但也应当举一反三才是。孔夫子为什么说死后,而不说死前呢?难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应该胡为吗?”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他这么说,确有道理。

他继续说:“父亲生前,不改其道,不仅做给父亲看,也是做给大臣看的。即使父亲不领情,世人也会领情。而父亲去后,您仍然无改于父之道,是做给大臣看的。您认为,臣子会尊重一个前后如一的孝子,还是一个一继位就锐意改革的新皇帝?”

“先生说的好,”我说,“可是,难道我要一直遵循父亲的道路?

他说:“太子殿下就不明白,为何是三年,不是九年,也不是一年?九是大数,象征无穷。一就是一。而三年则不一定是三年,或许两年,或许四五年。等时机成熟,朝局稳定,您当然要开拓自己的道。”

我眼前一亮,趋步走过桌案,上前道:“先生,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说:“殿下可知何谓情投意合?”

我说:“大概是说两人相爱的时候,心意相同。”

他说:“正是,男女之情如此,兄弟之情如此,父子之情同样如此。可问题就在,要投什么情,合什么意,才能与对方相爱呢?”

我突然觉得大道就在眼前。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他说:“要喜他之所喜,恨他之所恨,爱他之所爱,行他之所行,道他之所道。如此,便情投意合,默契无间。你在他身边时,他无一刻可以离开你,你远去时,他无一刻不在思念你。如此,太子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我恍如醍醐灌顶,掸掸衣服,走到他跟前,深深一拜:“之前是我怠慢了,先生切勿怪罪。还请先生留在宫中教我。”

他转过身来,洁白的绣纹帛衣微旋,如流风中的回雪。沓沓叠叠的下摆,便是风停云顿时,缓缓坠于树下的千堆玉屑。

他垂着眸子,施施然扶起我,长而翘的眼睫洒下淡淡阴影。我抬头看见他的容貌,心跳忽而一顿。

绮颜如玉。

这张面容的主人,曾抱起我承诺一起去上林苑打猎;曾在校场看着我和刘彻玩闹时,黯然神思;曾在书房伴我五年春秋;曾坐在一辆孤单的马车中,远去在长安古道的尽头;曾随着那张信笺一同化为灰烬。

我以为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现在他却鲜活的立于我面前。

他的身形变了,容颜变了,神态变了,目光变了。他从纤细的少年长成青年。总覆着愁雾的杏眸变得狭长而淡然。温润如玉的笑容如今只余清冷。或许一切都变了。

可是那打心底的熟悉,和相连的血脉引发的悸动,让我仿佛觉得他看见我时,会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阿越。

“刘荣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家伙的理论,大家不要全信。 


 



31

31、距离 。。。  

“刘荣哥哥,你还活着?”我惊喜的上前,抓着他的手。

他垂着眼帘,睫毛微颤。

我想到景帝,担忧的说:“刘荣哥哥,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从中尉府逃脱的,可是阿父尚在,你怎么能回京呢。你不但回京,居然还进了未央。快,我们马上出宫,找一处地方让你藏起来,等……”

他抬起头来,目光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由得停下了。

“太子殿下,您认错人了。在下名叫李荣,淮南人士。”

李荣,不就是栗容么。他不过是抛弃了刘这个姓氏,随了母性。虽然容貌与少年时只有两三分相似,连景帝和刘彻都不一定能认出,可我认定了他就是刘荣。

“刘荣哥哥……”我想要继续劝他。

“太子殿下,”他放松了神情,微微笑道,“在下听说,刘荣是前太子殿下的名讳。”

我的动作僵住了。

被刻意遗忘的事实再度涌回脑海。

没错,我鸠占鹊巢,取代了他的太子之位。

“还听说,那位殿下,几年前便于中尉府自尽了,他的母亲栗姬娘娘也忧郁而死。”

而且,他的母亲的遭遇,以及他的离开,也是因为我。

我心中冰凉,松开他的手,肩上的大氅无声的坠地。

“在下一介士子,与那位前太子殿下并无任何关联,更不敢高攀皇室。还望太子殿下,勿要错认。”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雪景。

郁蓝色轻薄的阔袖,像一湖碧波荡漾。青铜兽吐出的袅袅烟雾,将我们隔开。

更有太子这个身份,以及栗姬的死,横亘在我们面前。

两人虽有相同的血脉,两人虽然近在咫尺,距离却比天涯还要遥远。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门外。

“殿下,您的衣服呢。”韩说有些吃惊。

我清醒了些,这才发觉果然有些冷。

韩说使唤宫女去取新的大氅和炭笼。

我重新披上外衣,点出几个往日与刘荣接触较多的宫女宦者,让韩说处理掉。又吩咐桑弘羊给刘荣换一处僻静的居所,好好布置。别让人接触。

经韩说提醒,我记起我与太傅的棋局还没完。我匆匆赶去,见太傅仍自如的坐在亭中。

“太傅,我来迟了。お稥”我进入帘子。

太傅看了一眼我新换的大氅,点点头:“该你了。”

我捻起一颗青玉,满盘棋在我眼中乱成一团。明明胜机就在眼前,我却找不到突破的那一点。

是这里吗?我犹疑的将棋子落下。

转而发现局势被这颗子扰乱的一塌糊涂。

太傅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匣中:書香門第“太子,这局棋就到此为止吧。”

我愧疚的起身,对太傅施了一礼。

重逢的惊喜与失落过去后,被刻意忽略的疑问浮上心来。刘荣自尽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景帝知不知道他还活着?刘荣为什么会和刘陵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冒着被景帝知道的风险,回到未央宫?

他当初既然从中尉府侥幸活下来,就此隐居,逍遥自在不是更好吗?

这些问题我都没法直接开口问他。

我派人去调查李荣这个身份,发现确有此人。李荣是淮南一个士族的幺子,十六岁开始习纵横之术,五年后出师,至淮南王府为食客,尔后今年十月来到长安。

刘陵将事情安排的天衣无缝。她究竟是想借此取悦我,还是另有图谋?

而刘荣呢?他恨我吧。唉,或许,或许,他只是想见我也说不定。毕竟他是我哥哥。虽然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不许我唤他哥哥。虽然与他相处时,除了我的请教,他不愿谈及任何私事。

从冬到春,从春到夏,再度回首时,我发现,这是我,景帝,窦太后,刘彻,刘荣,太傅,刘舜,是我们最后亲密共聚的一段时光。虽然既不甜蜜,也不温馨,却依旧值得回顾。

然而于当时的我而言,这一季青春,是冰冷的湖蓝色。

刘荣像湖水那端的一个幻影。我在彼岸无论怎样努力的接近,触到的总是淡淡雾气。空虚不实,却在指尖萦绕不散。让我无法得到,也无法放手。

而刘彻,却是我亲手推开的。两人若无其事的过着各自生活,他纵情于歌舞,我醉心于治学。

偶尔在途中相遇,明明眸中只有对方,却只能沉默的擦肩而过,那一刻连呼吸都是疼的。

只有同韩说一起,看句黎湖和李当户带一群少年纵马疾驰,在上林苑和校场挥洒汗水,是那时唯一令我觉得愉悦的事。

出宫的筹备从去年末就已经开始,到今年五月,已经差不多了。七月便要出发,六月底,窦太后在长秋殿提前给我和刘彻设了生辰宴。

宴上的气氛还算欢腾。因为是庆贺我和刘彻共同的生辰,故两人的席在一处。

一年的时间,我将心思放于保护刘荣,训练自己的亲卫,和亲近景帝。,寄望时间可以平息两人心中那莫名的悸动。和刘彻见面的机会比以前更少。

今天在席上,我有心让关系恢复的融洽些,反而生疏到不知如何是好。

刘舜挤入两人之间,靠在我身上撒娇,倒让我松了口气。

刘舜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的模样,桃形的小脸,眉目秀美,常常可爱的笑着。他歪缠着我喝了十几杯酒,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看刘彻带着笑,宫女斟一杯,他就喝一杯,轻松闲适的像在喝水,不禁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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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月色正好,星辰漫天。

恰逢韩说当值,我有些疲惫,不想回太子宫面对刘荣,便令韩说驾车送我去大校场散散心。

白日里尘土飞扬的校场,到了晚上,只有稀稀疏疏几个守卫。我走上阅兵的城楼,让守卫们离开,韩说守在入口。

夜空辽阔,万里星河纷纷垂落。

我站了许久。

城楼下,静寂无声的校场,仿佛还留着虎贲营出兵时,旗帜飞扬,兵戟如林,赤红的军袍汇成洪流的残影。我心中的压抑终于放开。

我敲击着城墙垛,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韩说,背对着他道:書香門第“这两年,匈奴人又多次侵扰我大汉领土,劫掠杀害了上万名百姓。就算父皇派人和亲,他们也丝毫不加收敛。真真是肆无忌惮。把我大汉当成予取予求的仓库。”

“父皇隐忍了这么多年,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大汉将士杀过去,将胭脂山用匈奴人的血染红,让草原变成大汉的牧场。”

宴上总归喝了不少,我的声音有些激昂。

“等到了我大汉无需再隐忍的那一天,韩说,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我转过身去,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无声无息的站在我跟前的,并非韩说,而是刘彻。

“小时候的承诺,你怕是一句也不记得了吧。”刘彻含着郁怒。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阿彻……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刘彻还穿着宴上的厚重华服。月色下,他清俊的容貌更显白皙,却遮不住眼中的阴翳。

“你几天后便要出宫,我们却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你到底要和我疏离到什么地步才罢休。”他的目光尖刻冷厉,像要把我看透一般。

两人许久不曾独处,一见面,听到的却是指责。

“我何曾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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