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的刘裕,很快迎来了人生里的另一个考验,在孙恩之乱接近平定的时候,摇摇欲坠的东晋政权,又发生了内讧。公元402年,荆州刺史桓玄突然发难,率军一路东进,攻克了东晋的都城建康,废掉了晋朝皇帝,改国号为“楚”。这个桓玄,就是赫赫有名的东晋权臣桓温的儿子,比起他一辈子都没胆量篡位的老爹来,桓玄胆大包天,不但篡位成功,更开始了对东晋重臣们的清算,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战功卓著的北府军统帅刘牢之。刘牢之可以说是当时东晋的第一战神,在淝水之战中,正是他率军奋勇冲锋,把苻坚的80万大军冲得大溃,成就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战斗。沙场上勇猛,官场上却窝囊,桓玄篡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剥夺了刘牢之的兵权,然后又逼刘牢之自尽,一代名将,最后含冤上吊。杀刘牢之,桓玄等于把整个北府军都得罪了,在北府军中,刘牢之好比这支部队的再生父母,是这支强大军队的缔造者,他蒙冤身死,让整个北府军从此视桓玄为“死仇”。对刘裕而言,刘牢之对他有知遇之恩,平定孙恩的时候,刘牢之很赏识刘裕,正是因为他的大力提拔,刘裕才成为了一个高级将领。如今恩人被害,换作任何人都会怒火万丈,但刘裕此时却表现出难得的冷静,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实力,根本无法和桓玄抗衡,所以人在屋檐下,也就只好低头了,桓玄篡权之后,刘裕主动向桓玄表示投靠。他的投靠,在桓玄看来有很重要的意义,强大的北府军,一直让桓玄如鲠在喉,而今得到了北府军中的重要人物刘裕,也就等于瓦解了这支军队。所以桓玄非常高兴,对刘裕的招待很优厚,不但经常邀请他饮宴,刘裕要装备要钱粮,桓玄也很大方地一一满足。当时桓玄身边的许多人,都劝桓玄趁机除掉刘裕,如果桓玄是一个守成之主,他也许会这样做,可桓玄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对属下说,我要成就大事,就必须重用刘裕,特别是他日横扫北方,刘裕肯定是一把杀敌的利器。也就是说,在桓玄的理想里,称帝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还有自己父亲毕生夙愿:收复北方,统一华夏。
但是桓玄没有想到,刘裕这把“利器”下手的第一个目标,竟然就是他自己。在投靠桓玄的这段时间里,刘裕一直养精蓄锐。为了表达对桓玄的效忠,他主动把自己的许多部下遣散到了别处,比如他把自己的亲信何无忌派到了庆阳,同宗兄弟刘毅派到了广陵。广陵此时是桓玄的弟弟桓弘的地盘,派刘毅过去,似乎是让自己的亲信,处于桓玄势力的监控之下。表面看,刘裕是在主动肢解自己的军队,表示自己毫无反对桓玄之心,事实上,他是给桓玄埋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到了公元405年二月,这几颗炸弹终于爆炸了,是年,刘毅在广陵起兵,杀掉了桓玄的弟弟桓弘,桓玄政权的一大臂膀,就这样给砍掉了。与此同时,刘裕也在京口发难,趁着桓玄打猎的机会发动政变,一举杀死了桓玄的堂兄桓修。如此一来,桓玄的羽翼顿时被斩掉了,势单力孤的桓玄,仓皇之下连忙逃跑到了荆州。之后刘裕乘胜追击,檄文各省,声讨桓玄的罪状,东晋的各派势力眼看桓玄倒台,纷纷表示支持刘裕,争着做墙头草。这场原本势力悬殊的较量,因为刘裕的缜密筹划,至此已经掌握了主动权。随后刘裕带兵进入了建康城,被推举为反对桓玄篡位的“盟主”。到了公元405年四月,凭借着“拥戴东晋”的名义以及迅速扩充的军队,刘裕彻底消灭了桓玄的势力,并且掌控了建康的局势。次年三月,刘裕扶持晋安帝复位,这时候的刘裕,已经官升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俨然成为了国家柱石,确切点说,是国家的权臣。
对于当时的东晋王朝来说,无论是刘裕赢还是桓玄赢,都是没有区别的,因为不管谁赢,东晋的皇帝都差不多是傀儡。但是对于中国历史的发展来说,刘裕和桓玄的这一场较量,意义却远远超过了改朝换代。桓玄是东晋权臣桓温的儿子,世代名门望族,在三国至西晋的漫长历史中,世家大族一直垄断着国家高位,出身不好只能靠边站。然而在这场争夺大权的内战里,最后靠边站的,却是身为世家大族的桓玄,得到胜利的,是出身寒微的刘裕,这对于整个南朝乃至整个中国的政治结构,都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从这以后,寒门不再是依附于世家大族的附庸,他们本身已经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甚至足够获得国家的最高权力,这场政变对整个国家的冲击,无论是政治观念方面,还是国家政权构成方面,都是非常深远的。
刘裕这段时期的所作所为,确立了他在东晋朝廷里的“忠臣”形象,在当时世家大族眼里,刘裕是东晋王朝的拯救者,甚至在后来编修《资治通鉴》的司马光眼里,刘裕也是“再造东晋”的绝对功臣。然而刘裕的真实目标,绝不是再造东晋,而是再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政权。
刘裕能够在短短5年里,在世家大族当道的东晋,从一个普通的小军官,一跃成为把持国家大权的权臣,这在中国历史中本来就属于奇迹,放在当时,更可以说是神话。而就刘裕本身而言,做到这个是不奇怪的,首先,刘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所依托的,是一个强大的北府军军人集团。东晋南迁后,为了稳定统治,对江南的世家大族大力笼络,而南迁到北方的汉人,尤其是军人阶层,虽然担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但是他们的身份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始终不能进入国家权力层的核心。所以即使是出身不同的军人,也希望国家政权中,能够出现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从身份而言,刘裕是能被他们接受的,他自己就是北府军的成员,更是南迁北方汉人的后代,这两条就足够让他获得北府军官兵的认同。而且,刘裕为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谋而后动”,从年轻的时候,他就属于那种心眼非常多的人,一件事没有把握,他绝对不去做,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长期的筹划,哪怕为此需要暂时忍受失败。比如在对付桓玄的过程里,刘裕一是能算计,最后把桓玄算计死了,二是能忍,卖身投靠,曲意逢迎,到最后背后捅刀子,全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留破绽。这样的人,做一个把持大权的权臣,都有些屈才,做皇帝,也是完全可以的。
【二】
但能力能够做皇帝的刘裕,在公元405年“再造社稷”,并且成功把持大权之后,他想当皇帝,还是非常不容易的。
首先就是他的出身问题,刘裕寒门出身,在那个门第社会之中,寒门出身的人,能做官就祖坟上冒青烟了,想做皇帝,简直是要痴心妄想。虽然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是刘裕也不能把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杀干净。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此时的东晋王朝,还有他的正统地位,一直在以“光复河山”来收拢人心,现在北方失地没有收复,你却把正统朝廷干掉了,这让全国人民看你刘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要想夺取政权,刘裕必须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要提高自己的威望,第二件事要拉拢世家大族。后一件相对好办点,这时期的世家大族,都已经腐朽不堪,只要封官许愿给好处,完全可以找到合作者。第一件事比较难办,那年头要有声望,除非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出身名门,这个说过了,出身问题刘裕是扭转不了的;第二种也很难,就是必须要成为民族英雄,当时南北分裂,北方政权林立,但凡是有血性的东晋人,哪怕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也都有光复河山的愿望,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大家心中的英雄。可做到这样又谈何容易,当年的桓温何等雄才大略,贸然北伐的结果又是如何?不照样被人家打回来吗?他都不行,你刘裕行吗?
刘裕的态度是:我行!
在成为把持大权的权臣之后,刘裕就把北伐提上了日程,在刘裕之前,东晋王朝也曾进行了多次北伐,从最早的祖逖,到后来的桓温,每一次都是口号震天响,却最终功败垂成。这一次刘裕决定试试了,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盘踞山东河北地区的南燕。
南燕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北方鲜卑族建立的一个政权,这个政权的统治者,是鲜卑族中的慕容鲜卑。所谓慕容鲜卑,就是金庸《天龙八部》里吹的神乎其神的“慕容家族”。在武侠小说里,他们很神话,而在真正的历史中,他们也非常彪悍,慕容鲜卑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当时北方最精锐的骑兵。他们的骑兵都是由身经百战的鲜卑战士组成,战斗力极其彪悍,而且他们还独创了连环马战术,古典名著《水浒》里的连环马,还有后来金朝灭南宋时期的拐子马,都是从慕容鲜卑的连环马战术里演化来的。在冷兵器时代的南北朝,平原作战,骑兵是最强悍的兵种,有最好的骑兵,也就意味着有了最好的军队。手握当时最精锐骑兵的南燕,一直是东晋政府的大敌,在东晋眼里,这个政权不但是个敌人,更是个白眼狼。慕容家族起家初期,因为实力弱小,曾经接受过东晋的册封,东晋为了能够收复北方,一度曲线救国,给予慕容鲜卑极大的支持。但慕容鲜卑实力强大后,反而翻脸不认人,屡次侵略东晋,尤其是在桓玄篡位期间,慕容鲜卑也趁火打劫。比如公元409年,慕容鲜卑就曾侵入东晋管辖的淮北地区,大肆掳掠人口,军民伤亡极其惨重,但对刘裕来说,慕容鲜卑的这次入侵,是天上掉馅饼。东晋王朝对北伐的兴趣一直不大,特别是有了桓温专权的教训后,在东晋世家大族的眼里,北伐只能给权臣增加政治资本,而对自己的利益无意义,所以在慕容鲜卑这次入侵前,虽然刘裕多次提出北伐,却总遭到世家大族的阻挠。这次慕容鲜卑主动挑衅,开战的口实终于来了,世家大族们虽然反对北伐,但是如此大仇下,谁也不敢挑头反对,刘裕也就等来了证明自己军事实力的机会:我不止能窝里横,我更能横扫北方。
公元409年四月,刘裕开始了这次北伐行动,客观上说,以他这次北伐动用的部队看,同时代的人,有理由对这次北伐的结果,表现出最大的悲观。当时东晋最紧缺的就是马匹,江南原本就不是产马的地方,部队作战主要以步兵为主,到了刘裕的军队里,不但骑兵稀少,连运送物资的马匹都少,有些军队运输辎重的时候,甚至不得不用牛车来替代马车。但在刘裕看来,这些都不意味着自己会败,用牛车怎么了,牛车照样可以打牛仗。
有信心固然好,但支撑信心的还是实力,刘裕敢打,关键在于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论统兵打仗的谋略,在当时没有人比他狡猾,论军队的战斗力,他打造出来的新一代北府军,在严明的纪律和严苛的训练下,战斗力早就直线恢复到顶峰时期的水平,至于差距悬殊的骑兵水平和战马储量,刘裕也找到了对付的武器。出师之后,刘裕首先赢了慕容鲜卑一招,当时普遍的观点,就是北伐需要步步为营,一步一步攻占城池,稳打稳扎,但刘裕却发现,对付别人可以稳打稳扎,对付慕容鲜卑却不行。因为他们有精锐的骑兵,在部队的机动性上远远强于自己,所谓稳打稳扎,最后只能自己投进敌人的包围圈里送死。所以刘裕采用了一个慕容鲜卑想不到的战术:不理会周边敌人的纠缠,不去攻占沿途的小城市,集中兵力直扑慕容鲜卑的军事重镇临朐。这个战术果然出乎慕容鲜卑的预料,南燕皇帝慕容超本来想着节节抵抗,趁刘裕兵败疲惫的时候,再发挥骑兵的优势反攻,一举击败刘裕,但没想到刘裕却反其道行之,火速推进到临朐一带,就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插到了慕容超的胸脯上。慕容超是个心气颇高的人,自然是不会甘心,他立刻作出了应对决战。就在临朐和刘裕决战,你出乎我预料怎么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以一群步兵,就想抵抗我的精锐鲜卑骑兵,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年五月,刘裕的大军快速突击到了临朐,慕容超率领的鲜卑骑兵,也已经在临朐摆好了阵势。事实证明,虽然在预判上输了一招,但是慕容超以及他治下的南燕鲜卑骑兵,却是非常强悍的,仅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主力部队的集结,扎好了口袋等着刘裕来钻。刘裕此时劳师袭远,物资保障也不充裕,而且他的骑兵有限,在山东平原上想和慕容超的精锐骑兵抗衡,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先例。步兵打骑兵,在冷兵器时代的平原战斗中,基本上胜负是很少有悬念的,虽然演义小说里搞出过“砍马腿”、“钩镰枪”之类的说法,但放在实际战斗中,相当多是行不通的。就好比现代战争中,让一个手拿冲锋枪的士兵,去对付一辆隆隆开进的坦克,胜负的结果,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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