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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朵觉悟啊…他撰起桌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仰身躺到床上,又喝了几口,丢掉酒瓶,一声硬咽,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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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嘎朵觉悟并没有听从袁最的叮嘱,它作为藏獒,并不只是有着般配这种称呼的非同凡响的外表,更在于有一颗真正原始而正统的藏獒之心。这颗心的跳动决定了它的行动,它冲出去了。就在袁最酒睡未醒,而宿舍的门被花馨子从外面插进钥匙悄悄打开一条缝之后,嘎朵觉悟一爪敞开了这扇关了它一夜的门。它冲向门外,来到天地之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早晨了,大雾弥漫。
湿滚滴的空气就像混沌未开的液体,五只藏獒裹缠在雾里仅靠着嗅觉飞来窜去。它们是獒场的。五只老虎。,因为是同胞兄弟,被称为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和小虎,都是公獒,都有着暴躁的脾气和能征善战的秉性。它们一生下来就被看成是坚定强横的守护犬,而不是灵活机动。大度从容的牧羊犬。它们把整个獒场当作自己的领地,昨天夜里不断咆哮,恨不得一口吞了那个散发着强烈野兽气息的陌生藏獒和散发着浓郁强盗气息的陌生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主人从犬舍里放出了它们,它们循着气息直奔袁最的宿舍,穿梭在门前,忿急地吼叫着。
但是嘎朵觉悟冲向门外并不是要去打架的。正如袁最说的,它是一个讲规矩有礼貌的藏獒,懂得如何在冷静中保持尊严,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是它的天性。它来到门外是有许多事情要做,靠它的聪慧,它已经意识到,这里不再是过一夜就走的释站,而是一个归宿,一个可能会长久待下去的地方,所以它急切地需要熟悉环境,划分自己的领地,明白自己的职责,认识那些嚎叫不止的同类,以便确定自己的地位。它轩然孤傲,遗世独立,有着做领袖。当头目的天然素质,但它又是虚心谦让的,尤其到了一个新地方,如果此地还有比它更优秀的藏獒,它更乐意在敬畏中服从,并不会因为屈居人下而幽怨深怒。毕竟它是犬科家族的优秀分子,其所以优秀是因为它不仅完全适应这个家族的群居习性,还能创造性地化解生存环境中的不利因素,让群居变得对自己有益而不是相反。
谁也看不见谁。“五只老虎”突然不叫了,好像藏匿雾中的是一伙潜来潜去的小偷,这时候突然逃遁了。倒是嘎朵觉悟沉稳有力地吼起来,告诉对方:我来了,你们好吗?雾气动荡着,越来越厚,那是气和水在临界点上的聚合,准确地说应该是飘摇在空中的水。嘎朵觉悟非常不习惯这样潮湿的天气,吼了几声就不吼了,郁闷地走来走去,掀动着厚雾,水浪一样忽东忽西。它知道有几只同类近在咫尺,可怎么就看不见呢?好像眼睛出问题了,它的夜视和昼视能力都不行了。它想起了青果阿妈草原,一望无际,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看到它想看到的。它眨巴着眼睛,浑身一抖,水珠立刻四溅而去。它觉得舒服了一点,便不停地抖动着,想让所有的水雾湿气远离自己。突然它不抖了,细细谛听,有脚步,有身体划开雾气的摩擦声。再使劲闻闻,明明是自己的同类,怎么会是偷偷摸摸的猫行鼠步呢?嘎朵觉悟不知道“五只老虎”是经过花馨子训练的战獒。她改变了藏獒与生俱来的堂堂正正的打斗风格,让它们学得跟狼豹一样:利用天然屏障,低伏潜进,然后突然发起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置对方于死地。
现在正是这样,当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和小虎从五个方向扑向嘎朵觉悟的时候,后者还在谛听。腾的一声响,浓雾爆炸了,五只藏獒在五个地方咬住了嘎朵觉悟。大虎咬住了脖子,二虎咬住了肩膀,三虎咬住了脊梁,四虎咬住了后腿,小虎咬住了屁股。嘎朵觉悟一动不动,静静感受着疼痛的到来。它从来没有被同类和别的什么野兽撕咬过,也就从来没有感受过皮开肉绽的疼痛,现在有了,疼痛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它哈着嘴,吐了吐散热的舌头,有点享受,享受被同类撕咬。被疼痛控制的感觉,多么美妙啊,仿佛。
大雾还在降临,就像一帘一帘的瀑布,包裹着一群藏獒对一只藏獒的欺凌。有人幸灾乐祸地喊起来:。咬住了,咬住了,你听,你听…是李简尘的声音,它让不远处的花馨子浑身一颤。团团围住,从五个方向一起出击,再强大的对手也会倒下。这正是花馨子的设计,但她的设计并不一定是她的希望,多么漂亮的嘎朵觉悟啊,就要毁在“五只老虎”嘴下了。似乎她早就预见了嘎朵觉悟的到来,她对它们的全部训练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把这位不速之客送到死神面前。
说真的,在她和李简尘的感觉里,袁最决不会放弃复仇的目的,他迟早会到来。
还是谁也看不见谁,浓雾平静地封锁着人和藏獒的眼睛。花馨子大口吞咽着湿气,沿着熟悉的道路,跑向了犬舍。片刻,她牵着一只漆黑如墨的藏獒原路返回,来到袁最宿舍的门口,从黑美脖子上解下了牵引绳。她猛拍一掌黑獒,指着门内命令道:“去吧…黑獒刷地蹿了出去。藏獒咬人,一般都没有咬死的企图,所以它一定会用吼叫发出警告,好让人赶快躲避。一旦它放弃吼叫,进攻就意味着夺人性命。黑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迅速来到了袁最跟前。
袁最还在睡觉,甜梦让他一脸松弛的笑容。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酒后的幻影,你还是原来的你,你没有去过青果阿妈草原,没有因为嘎朵觉悟而杀人而烧死那么多藏獒,也没有因为八只小藏獒而谋害强巴一家,甚至八只小藏獒也是不存在的。你因为神经衰弱而虚构了你的罪孽,让你的心情变得如此紧张沉重。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是幻影就好…正在高兴的时候,一阵吠叫吵醒了他。
是珍珠发出了第一声吠叫。它虽然幼小,但天性里忠诚护主的能力早已经萌发,看到黑獒扑来,便稚嫩地吠叫着迎面而上。它一叫,其他小藏獒也都叫起来。袁最宿舍里一片叫声。黑美愣住了,它在只差一秒便能咬住袁最的地方戛然止步,奇怪地看着小藏獒们,被花馨子激发的火气顿时少了一半。藏獒天生的处事原则里,成年大藏樊决不会撕咬幼年小藏獒,不论亲子还是非亲子。就在遗传基因的作用下,黑獒不仅停止了扑咬,还让八只小藏獒咬得它连连后退。
它扭扭捏捏地晃着硕大的獒头:你们是哪里来的?小家伙们,别这样,别这样。
袁最忽地坐起,酒和梦全醒了…上帝啊…他看了一眼被八只小藏獒咬开的黑獒,又看了一眼敞开的宿舍门,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他是穿着冲锋衣睡着的,杀猪刀沉甸甸地压了他一晚上,现在又沉甸甸地在胸前晃来晃去,似乎在提醒他该是拔刀相向的时候了。他举着刀朝前冲去,差点踢到小藏獒身上。
就在袁最绕过小藏獒来到门口时,黑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是跟几只小藏獒纠缠,而是咬死这个人。它丢开小藏獒,转身从侧翼扑向了袁最。袁最的反应跟黑獒同样迅速:杀手,杀手,看我们到底谁是杀手?他向獒头伸出了刀,刀尖锐利,刀光闪闪。
黑獒没有躲闪,在花馨子对它的训练中,躲闪会招来严厉叱责。它想咬断敢于伸过来的杀猪刀,再咬断握住刀的那只手,然后咬断这个人的脖子。但是第一步它就失误了,对方的刀没有被咬断,它的舌头却被对方割断了。它疼痛得惨叫一声,身子一挫,刀便离它而去,又迎它而来。这次直指它的眼睛。它依然没有躲闪,还想咬断血淋淋的刀。但是刀在这个时候显示了人类文明的坚固,也显示了持刀者的坚定,味味两声,黑獒的一只眼球出现在刀尖上,然后又从刀尖上飞起,击打在墙上,砰然落地。
袁最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他不仅凶残狠恶,而且毫不犹豫,干脆利落,手法之熟练像是一个受训多年的职业杀手。他说。妈的。,一脚踢过去,踢翻了还在勉强劈腿伫立的黑獒。黑獒想爬起来继续战斗,但痛苦的创伤没有给它这种可能。它起来倒下,起来倒下,终于不再挣扎了,喘着气,流着血,用一只眼睛仇恨地望着袁最,渐渐空洞了。八只小藏獒惊望着黑獒的死去,又更加惊讶地望着袁最的杀戮过程,软塌塌地趴在了地上:啊,这是为什么,我们的主人杀死了我们的同胞?
袁最一步跳向门外,挥动胳膊,扬洒着满刀的獒血,冲着浓雾大喊大叫:“嘎朵觉悟,嘎朵觉悟,你在哪里?”
就是这一声喊叫起了作用,驻足獒场的浓雾蓦然有了地动山摇的变化。本来浓雾是静止祥和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五只老虎”咬住嘎朵觉悟之后,后者没做任何反抗,只是尽力保持着挺身而立的姿势。
既然敌人没有反抗,。老虎。们也就不再扑咬下口了:你能静静地忍受疼痛,我们就能静静地咬住你不动。
反正你迟早会倒下,因为我们牙齿的嵌进会越来越深。温暖的鲜血正在滋漫而出,经过。老虎。们的牙齿,一部分流出嘴角滴沥在了地上,一部分流进了它们的喉咙。大雾从海上来,饱含着鱼的腥气和水的咸涩,现在又掺进了血液的腥咸,白雾顿时变色了,红艳艳地升腾着。嘎朵觉悟一忍再忍,哑然无声,仿佛疼痛是用来回味的,是沉默的催化剂。让嘎朵觉悟遗憾的是,它不能一直拥有镇定。沉静的自我,它听到了袁最的声音,感受到了人的担优。急迫。愤慨。火爆。它知道袁最不是它的主人,决不是,但从它的本性出发,它却有保护他的义务。听从驱使的义务。袁最的愤慨与火爆就应该是它的愤慨与火爆。它轻蔑地哼哼起来,突然一声怒吼,终于爆发了。静默的火山嘎朵觉悟,雷鸣前沉思的嘎朵觉悟。
浓雾的翻滚就像海水的来潮,剧烈的颤抖很快变成了大面积的动荡。吼叫如浪,如大风在密林梢头的嚎叫,能分得清是“五只老虎”的,还是嘎朵觉悟的…老虎。们的吼声急骤而尖硬,嘎朵觉悟的吼声从容而结实。哗地来了,哗地去了,东奔西走。袁最着急地挥打着浓雾,挥打不去,便朝自己的眼睛打了一巴掌:他妈的眼睛,怎么就看不穿浓雾呢?
在袁最看不见的另一边,李简尘大声问:“怎么搞的,还没咬死?”显然花馨子也看不见李简尘,她大声而不安地喊道:“袁最,袁最…袁最不回答,屏声静息。李简尘肆无忌惮地说:“他死不死有什么要紧,我说的是嘎朵觉悟…花馨子说:“好像被咬死了,但不是嘎朵觉悟,你听,你听,‘五只老虎’的声音…李简尘说:“我听着就不对劲嘛,快快快,快把别的藏獒放出来…花馨子说:“好,我再放出几只来…李简尘说:。不,全部,全部放出来,一鼓作气把它咬死…他们以为袁最已经被黑獒咬死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袁最听到花馨子的高跟鞋囊豪囊地奔向了犬舍,拔腿追了过去,突然又停下,听听,听听,吼声稀落下来,打斗显然停止了,“五只老虎”已经僵旗息鼓,只有嘎朵觉悟雄壮的叫声在雾空里响彻。
赢了?嘎朵觉悟森了?袁最朝嘎朵觉悟走去,还没走到跟前,就听犬舍那边传来一阵群獒的狂吠,冲击得大雾忽忽晃动。腾腾腾腾,嘎朵觉悟奔跑而去。
袁最立住了,谛听着前面的动静。吼叫,撕咬,惊心动魄。嘎朵觉悟面对着多少敌手?该死的李简尘和花馨子激发了獒场藏獒的野兽本性,獒场的藏獒又激发了嘎朵觉悟的野兽本性,现在是野兽对野兽,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人,畜生不如的人,比豺狼虎豹还要野蛮的人,怎么能发动这样的战争呢?他看看依然摸在手里的杀猪刀,就要冲过去帮忙,忽听花馨子的高跟鞋囊然而来,近了,近了。他张开双臂,朝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那个朦胧的黑影:“操你姥姥,你往我怀里撞…花馨子只尖叫了半声,喉咙就被袁最的大手卡住了。
。停下,让它们停下。谁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