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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这悯然之情总共只维持了几分钟。事情,固然是想通了,可是他知道这些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心里一点劲头也提不起来。有什么用呢?他叹了口气,那一腔深切的感触也随着叹息都泄走了。世上有些问题是永远也解决不了的。实在太复杂了!只能自己想穿些,不然就会跟汉奈西似的,老是为了生活中种种琐细的小事操心个没完。
他可不想操这样的心。他抱定宗旨:能不犯人,决不犯人;可谁要欺他,那也休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欺,这一点他觉得可以无愧。
他对着海水呆呆地望了好久。心灵找不到一点寄托,总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听着海风绕船追逐。他仿佛周身每一个细胞都有了知觉,能意识到时光在一秒秒流逝,离拂晓愈来愈近了。今夜一过,就几个月不会再有这种只身独处的机会了。他爱这孤独滋味。他向来就是个爱孤独的人。
他在心里再一次念叨:他什么也不希军。不想钱,也不要婆娘,坚决不要。实在寂寞了,只要街头有便宜的窑姐儿可找就行。反正除了窑姐儿以外,也不会再有人要他了。他作了个苦笑,抓住了栏杆,感到海风扑面,海风还带来了岛上浓浓的草木味儿,他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你怎么说吧,反正我觉得女人全靠不住,”这是布朗中士对史坦利说的。他们铺位相连,两人在那里悄声聊天。史坦利早在上船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儿,给自己和中上找了两个相邻的铺位。布朗的观点挺明确:“女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是吗,我看恐怕不一定吧,”史坦利咕咕哝哝说。“我相信我老婆就靠得住。”他觉得这样扯下去实在不是味儿,愈说愈觉得放心不下。而且他知道布朗中士又是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的。
布朗说道:“当然,我知道你是个规矩小伙子,人也机灵,可相信女人那非吃亏不可。就拿我老婆来说吧。长得美吧,我给你看过相片的。”
“的确长得漂亮,”史坦利赶紧接口说。
“我老婆长得美,那是没什么说的。你说她会乖乖地待在家里等我?她才待不住哩。准是往外一跑,管她快活去了。”
“这个,我看不至于吧,”史坦利劝他。
“怎么不至于?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其实她在干啥我都有数,等我回了家,我倒要跟她算一算帐。我先问她:‘跟人家有过约会吗?’她要是说声‘有’,我不出两分钟就可以把她干下的好事兜底儿掏出来。她要是说:‘没有,亲爱的,保证没有,我还会骗你吗,’那我只要去找几个朋友查对一下,要是查出她撒谎,好哇,那我就饶不了她,哼,我也不揍她,干脆就撵了她。”为了加强这话的气势,布朗还特意把头一摆。他大致可算中等身材,体形显得太胖了点,孩儿脸,狮子鼻,满面雀斑,一头微微泛红的棕发。不过他眼圈四周却早已起了皱纹,下巴上还长了几个“丛林疮”。仔细一看,二十八岁是决少不了的。
“咱们真要一旦回到了家乡,肯定也不会有好果子给咱们吃的,”史坦利找了个话头。
布朗中士严肃地把头点了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还想吃什么好果子?你以为你回去就能当英雄啦?我告诉你说吧,你回到家乡,乡亲们只会对你瞧瞧,说:‘阿瑟·史坦利呀,你离家日子不少啦。’你说,‘是啊。’他们就会接着说;‘唉,前一阵家乡的日子可不好过呀,今后大概总会好点儿吧。你真走运,苦日子都让你给逃过啦。’”
史坦利笑了。他说得很谦逊:“我是没有经历过多少大场面,可我总觉得,那班老百姓根本就不了解情况。”
“唉,他们知道个屁广布朗说道。“我跟你说,你在穆托美岛打过的仗也不算小啦,心中总该有个数儿了吧。哼!我躺在这儿眼巴巴地等天亮,可我老婆这会子却说不定在哪儿鬼混哩,我一想起来肚子里就有气……真气死人。”他心神不定,把指关节担得格格直响,还摸了摸两张吊床之间的那根钢管。“看样子明天这一仗还不至于太扎手,不过侦察排肯定会忙得够呛的,忙一点就忙一点吧,总不见得就会要了咱们的命。”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心里话吧,明天要是卡明斯将军走来对我说,‘布朗呀,从今以后你就一直留在后边卸货吧,’我难道会有不愿意的?我叫愿意都还来不及呢。仗我打得多了,在排里是剩不到十个的老资格了。我可以告诉你说,咱们明天登陆,要是一下船就挨当头炮轰,即便一路挨到海滩上,又顶不住给轰回来,这比起穆托美岛的那一仗来还差得远哪。那一仗啊,我真只当自己是没命了。我到今天还弄不懂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史坦利忙问:“是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屈起了膝头,头上那张吊床跟他只有尺把的间隔,所以屈起腿来真得留神,否则就会碰着上铺的弟兄。其实这场战斗的经过他初到侦察排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十来遍了,但是他知道布朗就爱跟人念叨这一段事。
“是这样的,我们侦察排奉命到二连,跟他们一块儿乘橡皮艇去偷渡登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摆明了的;我们在劫难逃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他接下去就一五一十地讲了他们如何在天亮前几小时从驱逐舰上下来,乘上橡皮艇出发,没想到退潮势大,靠不上岸,结果被日军发现了。“那帮日本佬就用高射炮向我们乎射,”布朗说道,“喝,这一下啊,不瞒你说,我恐怕真是弄得有点屁滚尿流了。我们的橡皮艇没有一条不是中弹着炮的,眼看都开始下沉了。二连连长好象叫皮林斯吧,他就在我们旁边那条艇子里。这个小子当时简直就吓瘫了。他又是哭又是呼,想打信号弹要驱逐舰炮火掩护,可是手却抖得连信号枪都抓不住。
'正文 第4节'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他们的橡皮艇里猛然站起一个人来,那就是克洛夫特,他喝一声:‘晦,你这个窝囊废,快把枪给我。’皮林斯把信号枪给了他,克洛夫特简直就是直当着岸上日军的面,一挺腰,叭叭就是两枪,打完了还上子弹呢。”史坦利摇了摇头,表示不胜同情。“那个克洛夫特可真不简单哪,”他说。“真不简单!我告诉你,这个人简直是铁打的。我从来不怕别人,可就是不敢跟这个人别扭。在咱们部队里当排上士的,论能干恐怕要数他第——论冷酷恐怕也得数他第一。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布朗说得激动起来。“我们侦察排剩下的老人马,没有一个不是吓得心惊胆战的。不瞒你说,我就老是害怕,雷德也一样。还有加拉赫,他到我们排里虽然才只六个月,可橡皮艇那一仗他也赶上了,所以也该算一个吧——加拉赫他也害怕。马丁内兹这样好样的开路侦察兵你还到哪儿找去?可他比我还怕得厉害。就是威尔逊吧,别看他平日脸上不大看得出来,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呢。可克洛夫特——我不骗你,克洛夫特喜欢打仗,他对打仗就是喜欢!这个上司,说坏呢,真不能再坏了,说好呢,也不能再好了后就得看你对这问题怎么看了。咱们这个排当时十七个人就牺牲了十一个,包括排长在内(那时有个少尉当排长),其中有几个弟兄真不愧是世上第一流的战士。役牺牲的也都有个把礼拜干不了一点事,可克洛夫特却第二天就向上级要求任务,上级派他到一连跟上了反坦克炮,一直到你、里奇斯和托格略三个人补充进来,咱们这才算又凑成了一个班。”
听着听着,史坦利现在已经只对一个问题发生兴趣了。他问:“你看咱们还会来人,补足一个排的名额吗?”
布朗说:“就我个人来讲,我是希望再也不要补充进来了。不补充,咱们就是一个独立的班,可一旦补充足额,按照编制咱们也总共不过是两个班,每班可怜巴巴的只有大兵八员。待在侦察排里就是这一点够呛,实际的兵力不过相当于两个小小的骑兵班,可上级派起任务来,却不折不扣地要把你当一个正规的步兵排来使用。”“是啊,而且咱们在军阶上也吃了亏,”史坦利说。“要是在别的排里,你和马丁内兹就可以当上士,克洛夫特也可以弄个技术军士当当。”
布朗把嘴一咧,笑着说:“这可难说,史坦利,不过咱们假如补足了人员的话,倒是缺一个下士。你对这个职务大概总不会一点都不动心吧,你说呢?”
史坦利尽管极力克制,还是由不得红了脸。他咕咕哝哝说:呗,没有的事,我有什么本事,也敢存这种想头?”
布朗轻轻一笑。“暖,那可是值得好好想想的哟。”
史坦利怒不可遏,心想:以后跟布朗打交道,可真得多加小心才行。
有位心理学家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每次喂狗总同时打铃;狗一见到吃的,自然就分泌出唾液来。
过了一个时期,心理学家就先打铃,不给吃的。狗一听到铃声,唾液还是照流不误。心理学家接着又进了一步,他就不打铃,而代之以多种巨大的响声。狗的嘴里照样还是分泌唾液。
船上有一个士兵,也正象这实验中的狗。他来到海外已经很久,仗也打过不少了。起初,他的害怕心理都跟炮弹的呼啸声和着地爆炸声紧紧联系在一起。可是长年累月,恐怖经受得实在太多了,如今无论什么突然的响动都会引起他心中的惊惶了。
这天晚上他一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只要有人说话声音一高,口气一急,只要轮机的噗噗声调门一变,只要一有人踢响了地上的枪支装备,他都会吓得一哆嗦。他只觉得自己的神经从来也没有这样紧张过,躺在铺上止不住汗水直流,一想起来朝天明便胆颤心惊。
这个士兵就是朱里奥·马丁内兹中土——他是四六O步兵团直属连侦察排的开路侦察兵。
第二章
东方已经出现过乍露还敛的微光,又过了几分钟,到四点正,海军向安诺波佩岛发起炮轰了。支援登陆战的全体战舰,以不到两秒钟一发的速度万炮齐放,震得夜幕晃晃摇摇,犹如颠簸在滔天大浪中的一根巨木。每打一炮战舰上就是轰然一声,引起船身一阵动荡,四下浪立涛涌。狂抖乱颤的夜幕也就给撕裂了那么短短的一刹那,露出了漫无际涯的一片茫茫。
第一阵排炮过后,接着就是零零落落的炮击了,仿佛急风暴雨已过,四下几乎又是乌黑一片了。咚咚的震耳炮声又一声声界限分明了,听去就象一列其长无比的货运列车,一冲一顿的,在费劲地上坡。再后来连炮弹在空中飞过的凄厉的呼啸也都听得见了。安诺波佩岛上仅有的几处分散的营火一下子全扑灭了。
头一批炮弹落在海里,不痛不痒地远远掀起了一排水柱,但是随后接二连三的炮弹就在海滩上开了花。安诺波佩岛顿时苏醒了过来,仿佛一堆死灰,轰地一下又燃着了。丛林与海滩的交界地带到处冒起了小朵的火苗,偶尔也有颗把炮弹打过了头,那着火的树林子就是很大一片了。火光勾勒出了海滩的轮廓,闪闪烁烁的,好似深夜里远远望见了一个海港。
有个军火库烧了起来,一派玫瑰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海滩的一角。几颗炮弹又打在火光正中,于是火焰更是一窜半天高,卷起黑里带红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炮火把个海滩直打得象是铲掉了一层皮,这才向内陆延伸射击。这时打炮的方式也已经从容多了,一炮接着一炮,好象漫不经心似的。几艘军舰一批,来放了一阵炮,又掉头驶去,再换一批来轰。军火库固然还是烈焰烛天,海滩上的火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