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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夫特正好走过,回过头来冲他们喊一声:“得啦,老总们哎,别泡蘑菇啦。”波兰克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我说啊,干咱们这号苦工,又没什么功劳可挣的。咱们省点儿精神,干他克洛夫特什么事?”
“这个小子,一心就想添‘杠杠’,”米尼塔说。
“这帮子人还不都是那个样。”波兰克总把“那”说成“拉”。
米尼塔点点头。“等打完了这场仗,那时再让我撞上了他们,我倒要看看了。”“你打算怎么样呢,请克洛夫特喝一杯吗?”
“你以为我怕他啦?”米尼塔说。“老实话告诉你说,我‘金手套’都参加过,这些小子才不在我心上呢。”波兰克嘴角的冷笑使他生了气。
“你也只会欺侮欺侮罗思罢了,”波兰克说。
“滚你的蛋,好心跟你说话,等于白说。”
“是是,小弟无知。”
他们从登陆艇上背起了两箱货,又回头朝堆货处走。突然米尼塔气冲冲地说道:“伙计,我是实在受不住了。气也都快泄光了。”
“哦。”
“你大概以为我是吊儿郎当惯了的,是不?”米尼塔说。“可借你没有见过当兵前的我。那时我很会打扮,过日子也觉得有劲儿,干什么事都要跑在头里。我假如存心想要搞两道‘杠杠’的话,只要象史坦利那样把马尾一拍,今天说不定也当上士官了,可是这犯得上吗。人还有个自尊心呢。”
“你何必这样激动呢?”波兰克说。“不瞒你说,我人伍前本来要挣到一百五一个星期,家里还有自备汽车。我跟‘左撇子’里佐搞得关系也挺好——可好着哩。我想要的话,哪一个娘们搞不到手?时装模特儿!女演员!有的是漂亮的妞儿。我一星期总共只要做二十小时的工作,不,等等,是二十五小时,晚上五点到九点,一天四个钟点左右,一星期干六个晚上,只要把彩票卖得的款子收拢来交上去,就完事大吉了。可你现在听见我发过牢骚吗?告诉你,这都叫做时运使然——时来运就来了,时去运就去了。你应该这样想:眼下反正是在等待时来运转,乐得省点儿精神。”
米尼塔估计波兰克今年大概不过二十一岁,疑心他说挣那么多钱是撒谎。米尼塔总觉得,波兰克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念头,他从来也捉摸不透,可他心里有些什么想法,看来波兰克却往往一猜就中,这老是使他很不自在。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就对波兰克反唇相讥:“等待时来运转,有这么简单?你当兵难道是自愿的?”“你怎么知道我要弄个‘免役’就一定没门儿?”
米尼塔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因为只要是有脑子的人,能不当兵是决不肯当兵的。”他把背上的箱子往堆堆上一卸,返身再回登陆艇。“到了部队里脱不了身,那才叫死路一条哪。有点什么事儿,也只能干瞪眼。你瞧加拉赫。可怜的家伙,老婆都死了,照样还是不能不留在这儿。”
波兰克把嘴一咧:“要不要我告诉你,加拉赫为啥觉得难过?”
“我知道。”
“得了,你才不知道呢。我从前有过一个亲戚,他老婆不幸遇上车祸死了。哎呀,你没有看见他那副伤心样子呢。那样伤心,为了啥呀?为个娘们?我就去劝他,我对他说:‘老兄啊,何必哭得这样伤心呢?女人嘛,这天底下有的是。我包你六个月以后又会成起家来,到那时候只怕你连这一位长得怎么个模样儿都忘得干干净净啦。’他瞅了瞅我,呜呜大哭起来,我只好再用话劝他。你知道他对我说了句啥?”波兰克故意停了一下。
“哦,他说啥?”
“他说,‘别六个月了,今儿晚上先叫我怎么办啊?’”
米尼塔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这种胡扯,我会相信?”
波兰克耸耸肩膀,背起一箱干粮。“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我不是骗你。”他跨开了步子。“嗨,你知道现在啥时候啦?”
“两点。”
波兰克叹了口气。“这劳什子还得背上两个小时!”他踩着沙子费劲地走去。一会儿又说开了:“等等,这个女人还写过本书,我说给你听听……”
三点钟,侦察排的战士作最后一次工间休息。史坦利挨着布朗往沙地上一躺,递给他一支烟。“来,你抽一支吧。反正香烟我总是大力支援。”
布朗伸伸胳臂,哼了一声。“人老啦!说真个的,这么点活儿要在平时根本不在话下,可这热带的天气就是烤得你干不了。”
“偷了懒就偷了懒,还不爽爽快快承认?”史坦利自从当上了下士以后,对布朗的态度就起了变化。对布朗的话不再一味附和了,倒是愈来愈喜欢拿他打趣逗乐了。当下他还补上一句:“再过一个星期你就要成为第二个罗思了。”
“扯你的淡。”
“好,没关系,反正你是瞒不过我的。”史坦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经起了变化。来侦察排之初,他一直兢兢业业小心在意,说话总要先考虑考虑后果,或者就说些想来不致会出错的话,跟哪些人亲近也都经过特意的选择,总之一切都以布朗的好恶为依据谨慎行事。只要是布朗原来不大喜欢的人,他也不细加分析,不知不觉地就完全接过了布朗的看法。反过来凡是布朗意下表示其人还不错的,史坦利自然也就觉得以与之交好为宜。不过对这些他心里却从来也没有认真想过;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想当下士的,可是心里就从来也不承认。他只是两眼盯着布朗,只要依稀似有会意,或者心中觉得一动,行动马上就跟了上去。
布朗对他完全了解,心底里还暗暗觉得好笑,可结果还是推荐了他去补上这个空缺。史坦利对他处处表示钦敬,他偶尔有些什么意见史坦利总是听得点滴不漏,这些都使他觉得高兴,因而不知不觉间他就渐渐感到史坦利是他少不了的人了。虽然他内心也常常觉得,史坦利是在拍我的马屁呢,我看得透他的心,可是克洛夫特跟他一提要补一名下士的事,他却又觉得此事非史坦利莫属了。别人全都不行。当时他们也考虑过另外几个战士,他只觉得他们不成,一时却又想不起这印象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来源都离不开史坦利。使他吃惊的是,自己在克洛夫特面前居然不知不觉还说了史坦利两句好话。
后来,史坦利发号施令渐渐惯了,这种变化也看得出来了。他口气里出现了专横跋扈的味道,对不顺眼的弟兄开始呼么喝六了,用布朗相处也随随便便了。而且,他根本无需分析推敲,就知道今后布朗是再也帮不了他忙的了;两名中土要不是有一名伤亡,他永远也只能当个下士。起初他对布朗仍然表示一定的尊敬,还是绝不违逆他的意思,可是对他的伪善已经有所觉察,感到不大舒服了。布朗有什么明显的漏子,现在他也看在眼里了。自己有什么意见,也都直言不讳了。日子一长,连大话都说起来了。
此刻史坦利就悠悠然呼了口气,又把刚才那句话搬了出来:“你呀,真快跟罗思一模一样了。”布朗没答理他,他便啐了口唾沫,说:“说起那个罗思,我倒有个看法。”他说起话来也跟布朗一样,完全是不容分说的口吻了。“他的心地其实倒是不坏的,可就是没一点魄力。做事不肯冒风险,结果啥事都干不成,他,就是这么个人。”
“别昧着心儿说话啦,老弟,”布朗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干这种掉脑袋的玩意儿,肯冒风险的人可是不多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史坦利说。“你只要看他当老百姓的时候好了。其实他跟你我一样,也很想干出点名堂来,可是他魄力不足,不能看准了一件事坚持干下去。他做事太谨小慎微了。要想过阔气日子,没有点机灵劲儿哪儿行呢。”“那么依你说应该怎么干呢?”布朗问他。
“我是不怕冒风险的,多大的风险都闯过来了。”
布朗笑了。“对了,一定是趁男人不在的时候勾引了人家的老婆。”
史坦利又呻了一口。他这个习惯是从克洛夫特那儿学来的。“我倒说件事给你听听。那是在我和鲁珊刚结婚以后,有个人因为要搬到外地去住,有些家具愿意卖给我们,价钱是便宜得不得了,不过一定要现钱。当时我没有这么笔钱,我爸爸手头正好也不大方便。那是起坐间里的全套家具,新的准要值到一千,可现在卖给我们只要三百来块。这么一套家具在家里一摆,请上几个客人,那真是够气派的。你说我怎么办呢,难道两手一合,说声抱歉,就把机会平白放过了不成?我才不做这种傻瓜呢。我那时在一个汽车修理厂工作,我就用了厂里的钱。”
“用了厂里的钱?这话怎么说?”
“哎,只要你手法利落点,那也不是太难的事。我是厂里管帐的,厂里的修理费收入每天就有千把块。这个修车厂规模还真不小哩。我从现金柜里暗暗把钱拿了,当天修好出厂的车子当中比方有三辆车修理费合计三百块,我就把这三辆车的完工通知单压到明天。车子是当天下午都领走了,可是那帐得缓一缓再记,这样当天的现金收入数字就不致会露出什么破绽。到第二天我再把这三笔钱入帐,同时又另找三百块钱的帐给宕一宕。”
“这套手脚你前后做了多久?”布朗问道。
“整整两个星期,怎么样,不简单吧?有两天厂里总共只有三两笔交易收了钱,这一下可把我给急坏了,因为我再把三百块钱一扣,就所剩无几了。当然,上一天没入的帐我都及时补了上去,可是那两天生意实在太少,要是有人来查查当天帐目的话,会不觉得蹊跷才怪呢。”
“那你后来是怎么弥缝过去的呢?”布朗问道。
'正文 第63节'
“说来也真好笑死人。我买下了家具以后,就用这套家具做担保,借到了三百元贷款,过两天就把这三百块钱悄悄归了帐,贷款再按月拔还。可便宜我还是捡到了。这样的家具也许在人家看来还不算怎么气派,可我要是不冒这个风险的话,还真到不了手呢。”
“真有两下子。”布朗听得很佩服,史坦利的为人原来还有这样一面,这倒是他本来不知道的。
“老实说,这没有点胆量也办不到,”史坦利说。他想起了那两个星期里他有多少个焦虑不眠的夜晚。一到晚上他就忧虑重重,备受提心吊胆之苦。尤其是到了天色将明之时,伸手不见五指,他总是愈想愈觉得自己做的手脚不妥当,有问题,脑子里翻来复去算着帐上一进一出的差额,总担心这帐算得不对,今天非得给看出破绽不可。他就强打起精神,于是脑子里就会一遍又一遍的,把几个数字加个没完:“八加三十五等于……等于……八五一十三……”几天下来他胃里也不舒服了,饭也吃不下了。有时候绝望和焦虑压得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他瘫在床上,冷汗直流。心里禁不住暗暗感慨:睁着眼睛,也会做出糊涂事来!
他们的夫妇生活也受了影响。那时他结婚不过几个星期,结婚的时候还只刚满十八岁,由于年幼无知,对自己未免有失约束。他兴头往往来得很快,心理又容易紧张,偶尔不大如意,就伏在妻子怀里流泪。他的早婚,一是因为相恋情热,二是因为他自负逞能。人家都说他年纪不大,样子可老练。他喜欢冒险,自信能挑得起来的担子就都想往肩上挑。他所以要买这套家具,其原因也就在这里,如今他一方面忧心忡忡怕露了馅,一方面又不能不尽他做丈夫的心,那头的心放不下,这头的心自然也就难以尽到了。
把钱归还以后,夫妇生活才比较融洽了些,不过在这方面他总还往往觉得信心不足;不知不觉的他倒怀念起结婚前的日子来了,那时小两口卿卿我我,依偎上好半天,心里那才叫热乎呢。然而这种想法他绝少流露,在妻子面前他也绝口不提家具是用什么法子买来的,两情欢好的时候他总是装出极大的热情,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渐渐信以为真了。他离开了汽车修理厂,到一个会计事务所里当了一名办事员,一边上夜校读会计。他,学会了另外的弄钱门道,至于孩子,倒可以不忙要。他又有了钱财上的焦心事了,夜里躺在床上,又不禁冷汗直流,动弹不得,两眼直瞅着黑洞洞看不见的天花板了。可是到第二天天亮起来,却又总是信心十足,觉得这险一点也没有白冒。
“这没有点胆量是办不到的,”他要对布朗说的还是这句话。想起这些虽然有点不快,却也使他深感自豪。他就又说:“人要有出息,没有见机行事的本领是不行的。”
“是啊,还得有本领找到傻瓜,”布朗有意点了他一下。
“那是分不开的,”史坦利冷冷地说。布朗对付他还是有些招儿的。
史坦利呆呆地瞅着躺在海滩上歇息的弟兄,很想再另找一句厉害些的话回敬他。可是一看见克洛夫特正蹑手蹑脚地沿着沙滩里侧往丛林中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