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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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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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表制订好以后,他又硬着头皮开始草拟行军命令,第一步先把一个整营从前沿撤下,调到海边。这个工作本身倒不算太复杂,可是因为不知道到时候调的是哪一个营,所以后撤的命令就得拟上四套,而且都还得另调部队前来接防。这就叫他足足忙了大半个下午,有一部分工作虽然派给了助理李区他们,可是他也总得亲自核对一下,少校办事是极周到、极细致的。
这些好容易都拟好了,他随后又试拟了一份准备在坊远湾登陆成功后发给登陆部队的行军命令。那可就没有先例可循了——登陆后如何进攻,将军是说过一个大概的,可是他听了思想上还是有点模糊。根据经验,达尔生知道他总得先拟个方案送上去,那将军就会一边数落这个方案如何如何不行,一边才详细告诉他部队具体应当如何行动。他很希望能免了这道手续,不过知道恐怕很难幸免,所以就只好冒着帐篷里的高温,汗流浃背的,选择了一条主干小路,据此拟定了一条作战行军路线,逐段估算了行军的时间。那一带的敌后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心里也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多次停下笔来,擦擦脑门上的汗,极力想按压下内心的焦急,可总是压不下去。帐篷里喊喊喳喳不断的说话声,手下人忙忙碌碌不断的走动声,有时制图员一边工作一边还轻轻地哼着小曲儿,这些都叫他烦躁。他几次抬起头来,冲着说话的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鼻子里分明还哼了一声,才又低下头去继续办他的事。电话铃也响个不停,达尔生渐渐由不得自己了,只要电话上一谈开,声音自会往他耳里直钻。有一次候恩接到不知哪个军官打来的电话,足足扯了好几分钟,达尔生终于忍不住把铅笔一丢,嚷了起来:“真要命!你们都给我把嘴闭上,快点干活好不好?”这话的矛头显然是针对侯恩的,侯恩凑在听筒上俏俏说了两句什么,还若有所思地瞅了达尔生一眼,才把电话挂上。
达尔生问侯恩:“条子你给霍拔特送去了吗?”
“送去了。”
“送了条子以后呢,你在干什么?”
侯恩嘻嘻一笑,点了支烟。“没干啥特别的,少校。”帐篷里有几个文书抿着嘴偷偷在笑。
达尔生霍地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我不许你这样放肆,侯恩!”这就愈加坏事了。当着许多士兵的面申斥一个军官,还象话么?“快帮李区办事去。”
侯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到李区的桌子旁边,挨着他坐下。这一下达尔生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办事了。几个星期来前线的部队一直陷于胶着状态,达尔生也一直心事重重,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对手下一个劲儿严加督促。他常常为下属日见懈怠、工作日见潦草而发急。为了及时制止这种倾向,他总是钉住手下的一班文书,只要文件上打出一个错字,甚至只要有一处擦改,他就命令他们全部重打。对下级军官他也一味采取威逼的手段。压着他们多做工作。实质上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达尔生以为只要他能使自己这个小小的部门百分之百地发挥作用,师里的其他部门肯定也会学着他这么办。他所以一向看着侯恩别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就是因为他觉得侯恩做工作非常马虎。这种事害处大着哪。达尔生相信“劣马害群”这句格言,所以觉得侯恩是个隐患。下级向上级口报说他没干啥,这种事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今儿说了这样的话,明儿说不定……为此达尔生心里一直烦躁到天晚。他草拟好了那道行军命令,却感到很没把握,到晚饭前一小时,作战方案已经大致准备就绪,可以去向将军交差了。
他就来到将军的帐篷里,交上了方案,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候将军发表意见。将军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还会抬起头来,评论一两句。“哦,你拟了四套不同的后调命令,定了四个集结地。”
“是的,首长。”
“我看这就不必了,少校。集结点只要定一个就行了,就选在二营后边吧,回头不管用哪支部队作为登陆部队,一律到那儿去集中。反正用谁都好,顶多不过是五英里路。”
“是。首长。”达尔生忙不迭地在一个小本子里记下来。
“登陆艇的行驶时间原定一百零四分钟,我看可以放宽到一百零八分钟。”“是,首长。”
'正文  第82节'
等等,等等。将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达尔生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将军看在眼里,心下有点鄙夷。他想:达尔生的脑袋就象一台交换机。要是你的插头插得进他脑子里的某一个插口,他就能提供必要的回答,不然的话他就只能朝你翻白眼。将军叹了口气,点上了一支烟。“这个行动的具体参谋工作还得进一步协调完善。你去跟霍拔特和康安说一下好不好,明天早上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跟你一同开个会。”
“遵命,”达尔生打闪雷般地应了一声。
将军抓了抓上嘴唇。这会儿要是候恩还当副官的话,那可就是他的差使了。将军的身边现在没有副官了。他喷了一口烟,才又说道:“顺便问一句,少校,侯恩在你手下还好吗?说着还漫不经心似的打了个阿欠,实际上他的心里很紧张。现在不能天天跟侯恩见面了,一些难言的悔恨、难言的想望,又在他心中蠢蠢欲动了。不过他毕竟还是克制住了。他想:侯恩的那档子事弄得不好的话是够扎手的。可不能再要他了。这事绝对不考虑!
达尔生皱紧了那厚墩墩的前额。“侯恩人倒不坏,首长。就是爱顶嘴,不过我有办法治他。”
将军细细一回味,心里感到有点失望。在军官食堂里他见到侯恩的机会不多,不过他发现侯恩的面孔总还是那么毫无表情,总还是绷得紧紧的。侯恩的心思固然决不会流露在脸上,可……显然对他的惩罚已经失效,日常的琐细小事一多,他心上早已不再记挂着那档子事了。将军觉得心里一动……他把侯恩屈辱得还不够,一定要进一步杀杀这人的傲气。上次的谈话,现在回想起来还不能使他感到十分满足。他把侯恩放得太轻易了。
“我有个考虑,想把他的工作再调动一下,”将军口气平静地说。“你的意见怎么样?”
达尔生摸不着头脑。要把侯恩调走本来也并无不可,他觉得调走也好,可是将军的这种态度却使他大为不解。将军从来没有跟他谈起过侯恩的事,所以达尔生至今还只当候恩是将军的宠儿。他猜不透将军问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过了半晌方才回答说:“我没有多大的意见,首长。”
“不过,我有句话你记着还是大有好处的。我总觉得,侯恩怕未必是个上好的参谋人才。”既然达尔生对侯恩兴趣不大,把他留在那儿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他的能力只能算一般,”达尔生说话很小心。
“派他去作战部队怎么样?’将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你看安置他有合适的空缺吗?”
这一下达尔生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一位将军居然会关心起一个少尉的安置问题来,这倒十足是件怪事。“这个,首长,据我所知四五八团二连还缺个排长,因为他们那里有一个排送上来的军情报告总是由一个军士署名的,另外六连还短少两名军官,四五九团的三连大概也有个空缺。”
这些似乎都不太合将军的心意。“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里直属连的侦察排,不过侦察排其实也用不到派军官去。”“为什么?”
“因为侦察排的带队上士是四五八团最能干的士兵之一。他的情况我早就想向你汇报了,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等这里的战事告一段落,就应该提拔他当军官。这人名叫克洛夫特,的确是个好兵。”
将军细细玩味;达尔生心目中的所谓好兵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识不了几个大字,干实际工作很有一套,打起仗来啥也不怕。他又摸了摸嘴巴。侯恩派在侦察排里的话,一举一动他照旧都可以看在眼里。当下他就对达尔生说:“好吧,这事我考虑考虑。反正不忙。”
达尔生走后,将军就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沉思了好久。
侯恩的那档子事敢情还没有完。尽管那天他在火头上命令侯恩捡起了半截香烟,可是事情的根子还没有去掉:他内心的那种种渴望还没有得到满足,还没有真正得到满足。再说,他面前还摆着那么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海军的支援不知能不能争取到?
将军突然又觉得泄了气。
那天夜里,侯恩在“三处”的帐篷里值了几小时的班。帐篷两侧的遮帘都已放下,双重的门帘也装了起来,四角都覆上了帆布,这得不透一点光。这样一来,帐篷里照例就是一股浓重的湿气,问得难受。侯恩和值班文书敞开了衬衫,坐在椅子里直打盹,眼睛避开了汽灯的光芒,脸上汗水往下直挂。这是想心思最好的时刻,除了前线一小时来一次电话汇报需要接听以外,其他就无事可干了,四周尽是空空如也的台子,收拾一清的办公桌,套好布罩的地图板,那种气氛叫人不瞌睡也会瞌睡,不心静也会心静。夜阑人静中不时还能听见炮兵部队在进行扰乱射击,一阵阵声如闪雷。
侯恩伸了下懒腰,瞧了瞧手表。他问文书:“史大赛,你几点钟下班?”“下两点,少尉。”
侯恩可要值到三点。他叹了口气,舒舒胳臂,沉甸甸地往椅子里一靠。膝盖上有本杂志,已经翻过一遍,他感到有点腻味,就把杂志往桌子上一扔。过了会儿,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慢慢地又重新看了一遍。信是大学里的一个朋友写来的:
这儿华盛顿真是沸沸扬扬,什么都有。反动派吓慌了。他们知道自己的主观愿望已经落空,当前的战争已经变为一场人民战争,世界革命的潮流风起云涌。他们看到人民行动起来了,于是就打算动用老一套的镇压手段妄图加以阻挠。所以将来战争结束以后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是在所难免的,不过那也决难得逞,人民要求社会自由的根本愿望终将得到实现。你才不知道反动派慌得有多厉害呢。他们自知这就是他们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了。诸如此类的话还说了不少。侯恩看完了信,耸耸肩膀。倍利向来是个乐天派。是个十足的马克思主义乐天派。
不过这些话全是胡扯。将来战争结束以后是会出现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可那决不是因为反动派吓慌了才发动的。将军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美国蕴藏的能量都已转化而为“动能”,这个变化是不可逆转的。可见将军才没吓慌呢,才不是信上所说的那么回事呢。听他的高论,倒是他那种从容自若的态度、不可动摇的自信口气,令听者感到毛骨惊然。右派势力准备好要拼一下了,不过这一回他们一点也不焦急,他们用不到竖起不安的耳朵,凝神屏息细辨那不可抗拒的历史的步伐。这一口他们是很乐观的,这一回他们采取的是攻势。这个意思,将军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在他的那一套高论里却是不言而喻的。历史已经掌握在右派手里了,战后他们肯定会发动白热的政治战。他们只要加上一大把劲,发动一场大进攻,本世纪的历史就是他们的了,也许连下世纪的历史都是他们的了。一帮象上帝般无所不能的人士,就可以成为历史的主宰了。
当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世界上也决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是美国确实有那么一帮强有力的人士,已经抖擞精神,迈开了大步,有的恐怕已经是有意识地在那里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手下的喽罗们呢,也都很凑手,比如他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的角色,他们完全凭着本能配合主子的行动,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走的是什么路。这帮强有力的人士,范围可以小到大概只有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彼此根本互不通气,连心中了了的程度都不尽一致。
可是问题还远不止此。这十几个人你就是把他们杀了,照样还会冒出十几个人来接替他们,杀一批来一批,永远没有个完。历史的强大压力,加上逆流的冲击,渐渐就使典型的二十世纪人成形了。将来就是这一种人要来决定历史的方向,务必使人感到“做个……人,担忧本来就是免不了的”。专业技术已经战胜了心灵。“大多数人不能不从属于机器,对这样的工作他们从本能上决不会觉得喜欢。”两种势力犬牙交错的领域,是双方的必争之地,关系特别紧张;前面所说的梦想,正是在这种特殊的紧张关系里诞生的。
侯恩感到有点腻味,啪地把信纸翻了过来。这就叫做:“要当上帝,要与上帝一般无二,必先摧毁上帝。”这又是将军的话了!哎,恐怕不是将军说的吧?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将军的思想界线简直很难划清。将军很可能说过这样的话。这实际上就是将军的观点。侯恩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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