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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满天黑云掩住了太阳,下起雨来了。起初他们觉得下雨倒也不错,因为雨水凉快,草上还拂过了一阵清风。可是过不多久地下就变成烂糊糊的了,鞋上都沾满了污泥。渐渐的,身上又全都湿透了。他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倒提着枪支,免得枪口淋雨——一列士兵,看去倒象一行枯萎的花朵。里里外外,一点劲头都没了。
不知不觉间地貌已经起了变化,地面上岩石多起来了。这里的山也更陡峭了,有几座山上还长满了齐腰高的小树,矮矮的一丛丛,尽是阔叶植物。这还是他们出了丛林以来第一次过树林子。雨停了,骄阳又施威了,直照在当头。原来已是中午时分了。队伍就在一个小林子里停了下来,大家解下背包,又吃了一顿干粮。威尔逊皱起了眉头,拿着饼干摆弄,他就只吃了一块干奶酪。“我听说吃干奶酪可以止泻,”他对雷德说。
“嘿,反正吃了总有点好处吧。”
威尔逊一听笑了,不过他心里还是乱糟糟的。腹泻的老毛病折磨了他一上午,腰背和小肚子痛个没完。他真纳闷,为什么他的身于偏偏就这样不争气。他一向自夸,凡是人家能做到的,他也准能做到,而现在他却只好拖拖拉拉地落在队列的后面,遇到小小的山风,也得死命拉着白茅草,拼足了劲才爬得上去。一阵剧痛发作时,他捧着肚子就直不起腰来,浑身急汗直流,再加那个背包,简直象一大块水泥,把他的肩膀都快压烂了。
威尔逊叹了口气。“雷德啊,没什么说的,我肚子里准是出了大毛病了。医生不是说过我得动手术吗,等我回去以后,我就去开刀。不挨这一刀我就成了废料一块啦。”
“就是。”
“说心里话,雷德,我真是拖了部队的后腿。”
雷德哈哈大笑。“你当我们就那么心急吗?”
“这我知道,不过我心里总忍不住要为这事发愁。万一咱们通过山口的时候遇上点什么,那可怎么得了:哎呀,我现在老是觉得内急,屁股眼儿里从来没有个安生时候。”
雷德笑了。“哎,不要紧张嘛,伙计。”威尔逊的麻烦事,他可不想沾边。我能有啥办法呢——他心里想。他们就慢慢地继续吃他们的干粮。
不一会儿侯恩又下令出发了,于是队伍出了小林子,又冒着烈日前进了。雨虽然停了,山上还是挺泥泞的,水气朦朦蒸腾而起。他们走得腰也弯了、背也拱了,可是面前那绵延不断的丘陵总是望不到头。队伍拉了近一百码长,缓缓地在草莽中穿过,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肿。他们的脚都发了红,两腿都软得直打颤。晌午的热浪烤得四外的冈峦眩人眼目,到处笼罩着一片催人欲睡的无边的沉寂。沉寂中隐隐一派嗡嗡的虫鸣,老是一个调子,不过倒也并不讨厌。在虫声的感应下,克洛夫特、里奇斯,以至威尔逊,眼前都浮现起一幅幅炎夏的农田景象,地里是那么恬静、那么丰饶,画面虽不太分明,却暖人心怀,只是偶尔飞起一只蝴蝶,淡淡的翅影时或打乱了那种境界。他们在记忆中信步所之,悠闲自得,仿佛漫步在乡间的大道上,重又见到了那连绵起伏的肥沃的田野,尽管脚下雨后的丛莽实际上冒起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他们却闻到了昔日的耕地和马汗的芳香。阳光,挟着热气,无处不在,令人头昏眼花。
他们这一程差不多尽是走的上坡路,一气走了个把钟头,才在一道山涧旁停下来,把水壶灌满。歇息了十五分钟,又继续往前走。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十来遍,海上浪花打湿过,过河溅湿过,晚上席地而睡沾湿过,更何况还有那一身又一身的汗。每次焐干以后就留下一层污斑。衬衫上都是一道道白花花的盐霜,胳肢窝里,束皮带的地方,泡得布都快烂了。他们有擦破的,有起泡的,有晒伤的,有的人脚都肿了,早已一步一瘸,可是身上晒得火热滚烫,人都走得昏昏沉沉,这些困难又算得了什么,简直都顾不上理会了。那疲劳才真叫他们受不了,他们体内仅存的一点气力早已挤完,木僵僵的肌肉早已榨瘪。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饱尝了死挨活撑的苦楚,硬是拖着早已拖不动的两条腿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到现在精疲力竭的身子早已象上了麻药一样。痴痴呆呆,恍恍惚惚,只知一个劲儿往前走,也根本不管去哪儿,一路里走得歪东倒西,踉踉跄跄。背包也真重得够厉害的,不过这背包他们已看作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只当是背上长了块大石头。
矮树乱丛愈来愈高,快要齐他们的胸口了。地下的荆棘老是要钩住枪支,挂住衣服。他们磕磕绊绊地只顾往前走,一脚又一脚地在树丛中闯过去,只有碰上荆棘刺儿缠住了衣服,才停下来,把刺儿解开了,再重新往前闯。大家的心里,就只有面前的那百来尺地;虽然在爬山,却几乎从来也不抬头瞧一瞧山顶。
下午,天色还早,他们来到了几块大岩石下,就在石影里作一次较长的休息。蟋蟀在叫,虫儿在倦怠地飞,伴随着时光缓缓流逝。这些累得都快没命的士兵,不觉就睡着了。侯恩心里也真不愿意再动弹,可是休息的时间毕竟拖得太长了。他就慢慢爬起身来,背好了背包,大声喊道:“好啦,弟兄们,该起啦。”没有反应,这一下他大为恼火了。换了克洛夫特的话,他们听得才快呢。“好啦,弟兄们,咱们走吧。老是休息下去,那怎么行呢。”他的口气严峻,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味道,那些当兵的都老大不高兴的,慢吞吞从草丛里爬了起来。他听见他们嘴里叽叽咕咕,感觉到那里边分明有一股气鼓鼓憋着火的反抗情绪。
他真没有想到自己的肝火居然这样旺。“少发牢骚,快点走路广自己竟然失着嗓子这么嚷了一声。这帮家伙,真叫人腻味透了!——心里还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王八蛋!”有个士兵咕哝了一声。
他听了浑身一震,怒火直冒。不过,他到底还是按捺住了。他们的这种种表现,其实也很可以理解。走得累死累活的,总得找上个人出出这口怨气,他做好也罢做歹也罢,反正早晚难免要招他们的恨。去跟他们亲近亲近吧,反而倒把他们弄糊涂了,惹火了。换了克洛夫特的话,他们一定就乖乖地服从了,因为克洛夫特愿意被他们恨,也有意要引他们恨,更不怕被他们恨,可是反过来就非要他们服从不可。想到这里,他心里觉得灰溜溜的。“还要赶好长的路呢,”他说这句话时口气就缓和了些。
他们又踏上了艰苦的征途。现在离穴河山已经近得多了。每过一道山梁顶,总能远远望见山口两侧倚天削立的绝壁,半山里林木森然,树都可以一棵一棵辨得出来。这里的地貌,以至空气,都不一样了。气温没有那么高了,可是空气也明显稀薄了,胸口都隐隐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三点钟,到了山口前。克洛夫特爬到最末一座山包的顶上,蹲下身子贴在矮树后面观察前方的地形。山包下是条山沟,估计有四分之一英里长,前面就挡着连绵的山岭,左右都是小山包,把这满山沟的茂密野草围得宛如一座小岛。山沟对面就是山口,两侧陡直的百丈危崖,中间一条山石磷峋的迂回夹道,盘盘曲曲地穿过这幡舞山脉。夹道底部被团团簇簇的林木枝叶遮得一点也看不见,要埋伏的话那里尽可以埋伏许多人马。
山口的入口处有那么几个小丘,他的目光就盯着那儿,把小丘脚下的那一圈浓密的树林子仔细察看了一番。山口终于到了,他内心暗暗感到得意。嘿,路走了真不少呢——他心想。山包上笼罩着一片寂静,在寂静中他听得见大山那边有隆隆的炮声隐隐传来,说明战斗有时还挺激烈。
'正文 第105节'
马丁内兹早已来到他的身边。他就悄声对马丁内兹说:“好吧,‘日本崽子’,咱们就贴着山包,绕山沟边上过去。要防备山口里边有埋伏,咱们要是穿于地过去,万一有埋伏的话就会叫他们发现。”马丁内兹点点头,一弯腰冲过了山顶,随即向右一拐,绕着山沟过去了。克洛夫特把手一挥,示意队伍跟上,自己也下山去了。他们挨着那高高的野草走,走得极慢。马丁内兹每走上三十码就要停一停,总要等上半晌再走。大家见他这样小心翼翼,也受到了几分感染。尽管一令未发,却个个都提高了警惕。大家都忘记了疲劳,打起了精神,麻木了的知觉又灵敏了,连手脚也又比较听使唤了,要细手轻脚也能办到了。脚踩下去都留了神,每走一步都要把腿高高抬起,稳稳放下,免得出声。他们对山沟里那片沉寂的气氛都挺敏感,一有突然的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草虫一叫都会吓得他们站住。心里愈来愈紧张了。他们估计可能会遇到情况,所以个个嘴干唇燥,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
从克洛夫特观察山沟地形处到山口人口处,相距不过两三百码,可是马丁内兹走的这条路线却足有半英里以上。他们为绕这个圈子费了好大工夫,走了许有半个小时,这就使他们的警惕性渐渐松懈了。在队伍后尾的,往往一等就要好几分钟,可是再一起步就得来个小跑步才能跟上。这可实在难受,而且又累人,弄得他们都很恼火。疲劳的感觉又来了,腰背,还有腿弯里那两条早已使不出劲的筋儿,只觉得一阵阵酸痛。他们经常得顶着那无情的背包,半蟋着身子站在那里,等待前进的信号。汗水流进了眼里,眼里又涌出了泪水。他们对这股紧张劲儿都厌烦了,脾气也暴躁了。有些人就口出怨言了,有一次等候的时间长了些,威尔逊就索性蹲下来管他拉屎了。屎没拉完,前边却动了,这一来队伍就乱了套。后边的人赶紧悄悄往前传话,让前边的人停一停,于是前后跑动湘互传话,乱了总有一两分钟。威尔逊完事以后,队伍重又继续前进,可纪律却就此破坏了。虽然谁也没有放声说话,但是这么多人大家都喊喊喳喳,而且脚下又都放松了注意,两下凑在一起,声音尽管不大,却还是很容易被发觉。克洛夫特不时一抬手,要大家别作声,可也收效不大。他们到了穴河山山麓的峭壁下,又重新向左一拐弯,不断利用岩石作为掩护,快步向山口赶去。可是到了一处,前边却再也没有遮蔽了,横在面前的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原来大山沟里还有这么一个百来码长的小山坳,一直伸展到山口的第一道坎子前。这就没有法子,只能直穿过去了。侯恩和克洛夫特就在一。堵石梁背后一坐,商量对策。
“咱们得两个班分开行动,少尉,一个班上去,一个班掩护。”
“这办法好,”侯恩点点头说。说来也真希奇,这会儿坐在岩石上,热辣辣的太阳晒在身上倒又怪惬意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就这样办吧。等一个班到了山口,另一个班再跟上。”
“行。”克洛夫特摸了摸下巴,端详着少尉的脸。“我就带一个班上去,你看好不好,少尉?”
那可不行!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可不能由着他。“还是我带一个班上去,上士。你掩护我。”
“这……也好,少尉。”他顿了一下。“那你最好带马丁内兹的那个班。老兵大半都在那个班里。”
侯恩点点头。看到克洛夫特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诧异和失望的神色,他心里暗暗高兴。可又马上生了自己的气浪己也愈来愈孩子气了。
他对马丁内兹打了个手势,伸起一个指头,表示要一班上来。不一会儿,一班就都集合在他的周围。侯恩觉得喉咙口似乎抽紧了,一开口,嗓子都沙哑了,说话象打耳喳。“我们现在要进那个小林子里去,由二班掩护我们。大家要注意警惕,这就用不到我多说了。”他抓了抓脖子,觉得好象有件事还忘了交代。“注意保持间隔,不能小于五码。”士兵们也有点点头表示明白的。
侯恩就站起身来,爬过石梁,迈步穿过开阔地,直奔那密密层层遮满了林木枝叶的山口入口处。他听得见背后,左右,都是部下的脚步声。他自然而然地就双手握紧了枪身,把端起的枪紧贴着腰。这块开阔地有百来码长,三十来码宽,一边靠着悬崖,一边同野草茂密的山沟相连。一路里地势微微向下倾斜,地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岩块。太阳挺猛,石头和枪管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又来了,这无比的沉寂——还弥漫着浓浓的倦怠的气息。
那又肿又疼的拇趾头走一步要受多少累,侯恩是感觉到的,不过这种感觉却似乎遥远得很。他也模模糊糊意识到把在枪上的双手是滑溜溜的。紧张不安虽然封在胸中,可是一旦冷不丁有什么声响——比如有人踢着了一块石子,或是脚在地上一擦——那马上就会爆发。他咽了一口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