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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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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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曲线到底表示了什么呢?这是一个抛射物体的基本飞行路线,一只球、一块石子是这样,一支箭(包括尼采的所谓“向往之箭”)、一颗炮弹也是这样。杀人取命的一枪一炮在空间飞行是这种曲线,播下生命种子的爱的冲动从概念上说也是这种曲线。这种曲线表现了存在的形式,因为生与死其实都是在同一条轨道上,只是观察的着眼点不同而已。生的观点是我们骑在抛射物体上之所见所感,这就是当前的一切,看得见、摸得着、觉得到。死的观点则看到了抛射物体的全貌,知道其不可避免的结局,从获得推动力、射入空间的一瞬间起,物理学上不可抗拒的规律就决定了该物体必然走向这个最后的结局。
进一步研究的话,可知抛射物体的飞行路线受到了两股力的制约。要没有这两股力,物体就永远成一直线上升。这两股力一是地心引力,二是风的阻力,其影响之大小,与飞行时间的平方成正比;也就是说,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愈来愈大。物体要朝这个方向飞去,而地心引力则要往下拉上,风的阻力又要向后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股附加力变得愈来愈大,造成下坠加快,射程缩短。如果光是地心引力起作用,那飞行路线该是对称的:由于风的阻力作用,曲线才发生了可悲的变化:
如果把这条曲线的意义引伸一下,则地心引力代表了消亡的不可避免(向上的事物最终必将落下),风的阻力则可以视为环境的阻力……即所谓质量惯性,也就是群众的惯性,在这个因素的影响下,一种向上发展、前程无量的文化就会渐渐丧失锐气,减慢速度,造成过早的消亡。
将军停了笔,呆呆地望着日记。最后一段里有一句话总是在头脑里打转,转得他都腻味了。“质量惯性,也就是群众的惯性,质量惯性,也就是……”他忽然觉得无趣起来。
我这不是在作文字游戏吗!写了这么一大篇,有什么意思呢,都是想入非非。看着看着他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就拿起铅笔慢慢地一句句使劲划掉。划到一半笔头啪地断了,他扔下铅笔,走出了帐篷,连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想得未免太美了,太简单了。条理虽有,可是总无法归结为一条简单的曲线。有些事他总还觉得捉摸不透。
他打量了一下这静悄俏的营地,又抬头望了望太平洋上的星空,耳边只听见椰林的沙沙絮语。一人独处,他的感觉又膨胀起来了,连自己的个子能有多大都糊涂了。他又觉得自己雄心勃勃,大到无边无际了,要不是他的习惯都已经生了根,他真会伸起胳膊,想去探探天空。他长大成人以来还从不曾有过今天这样的心情:他只恨自己懂得太少了。要是能够悟透其中的奥妙就好了。就可以亲自去画……可以亲自去画那条曲线了。
这时候一门大炮开了火,震破了天边朦胧的夜影。
将军听着回荡的炮声,不寒而栗。
第七章
暮色中,穴河山的危崖峭壁上是千缕金辉,万抹红晕,反光又都落到了脚下的小山头和平地上。侦察排里余下的人员,都在宿营地打点打点准备过夜了。帮着布朗他们抬了一小时担架的四个人已经归队,毯子也都铺开了。加拉赫在洼洼上面的头顶上值班放哨;其他的人有的在吃干粮,有的钻进了草丛,找个远点的地方去出恭。
怀曼从水壶里倒出几滴水来洒在牙刷上,一本正经地刷牙,刷完牙又若有所思地摩了摩牙床。
“嗨,怀曼呀,”波兰克喊他,“你索性给我把收音机也打开,好不好?”“得了,得了,他的收音机我都听腻了,”米尼塔说。
怀曼红了脸。他尖起了嗓子说:“听着,小子!我可好歹还是个文明人。我想刷牙,谁能叫我不刷?”
“文明人?朋友再好,也不敢恭维,”米尼塔说了句俏皮话。
“呸,呸!去你的,讨厌的家伙!”
'正文  第118节'
克洛夫特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拿胳膊肘支着地撑起身来。“喂喂,你们给我把嘴闭上好不好?吵吵闹闹的,要招一大帮日本人来还是怎么着?”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好吧,”不知是哪一个咕哝了一声。
他们的话罗思都听到了。罗思那时正蹲在草丛里,他不觉就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张望了一下。背后茫茫一片尽是连绵不绝的山冈,暮影渐渐浓了。他得赶快点儿才行。手纸就在干粮盒里,可是正当他伸手去掏摸时,腹部又是一阵绞痛,他哼了一声,使劲把大腿挺住,好容易才解干净了。
“天哪,”他听见有人在悄声嘀咕,“是谁在那里出清存货?象头大象似的?”罗思本来就已两腿发软,止不住恶心,这一下更是局促不安了。他就掏出卫生纸来一揩了事,赶紧拉起裤子。身上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了。回来往雨披上一躺,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心里想:为什么这倒霉毛病早不发作,偏偏现在却发作了呢?头两天他一直大便于结,肚子发胀,不过那种滋味倒还没有现在这么难受。他暗暗琢磨:一定是为鸟儿的事,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大了。腹泻不仅可以由饮食引起,精神因素同样也会刺激发病。象是为他提供证据似的,他肚子里突然又象扭了个结,疼了好一阵子。他心里想:晚上只怕免不了还得去呢。可是不成啊,在黑地里一走动,说不定会给放哨的弟兄开枪打死呢。要出恭也只能就拉在毯子旁边。想到这里罗思觉得又委屈又恼火,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这象话吗!他简直恨死部队了,下面这种处境,他们几时关心过?哦……!他连气也不敢出了,只顾夹紧了屁股死死忍住,一头剧汗都淌进了眼里。他一时惊慌万状,心想这一下准得把屎拉在裤裆里了。侦察排里这帮混蛋都有句口头禅,叫做“不要吓得屁滚尿流”。他心里想:他们懂些什么呀?他们就知道凭这一条标准,来衡量一个人是好是孬。
“逢到紧急关头,须防屁滚尿流。”今天下午他倒是没有含糊:什么拉屎撒尿的,脑子里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想起了山口入口处的那场小接触,他又心慌意乱,把持不住了。当时他一低头缩在石梁后边,克洛夫特已经在大声喊喝叫他们开火了,他还是动也没动。不知道克洛夫特看在眼里没有,但愿他那时心急慌忙,注意不上。要是给他注意到了,他是决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由此而想起了威尔逊。罗思不由得把脸扑在那潮滋滋的橡胶雨披上。原先他对威尔逊的事一直没有经心——威尔逊都抬回到洼洼里来了,连担架都做好了,他还是只顾逗小鸟玩。威尔逊他见是见到了,可实在不想对他看。而现在威尔逊的模样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脸色煞白,军装上一片鲜血。怕人哪!想起这片鲜血红得那么厉害,罗思心里一惊,感到有点恶心。我总觉得这血似乎有点发黑……是动脉血吧……,还是静脉血呢……?哎,还管这个干什么?
威尔逊一向生龙活虎,为人也不坏,待人非常和气。能叫人相信吗!本来明明是好好的,一下子就……他伤得可重了,抬回来的时候,一副样子简直象个死人。真想不到啊!——罗思想到这里禁不住一阵毛骨惊然。要是这一枪打中的是我呢?罗思仿佛就看见了自己身上好深一个窟窿,流出鲜红的血来。哦,这嘴巴般的伤口,看着多吓人哪。苦恼还压在心头,肚子里又翻腾起来了。他把胸口贴着地,要吐又吐不出来。
哎呀,太可怕了,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他瞅了瞅睡在旁边的人。天色已快要黑透了,好容易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是雷德吗?”他小声问。
“晤?”
罗思想说“你没睡着?”却又打住了。他把胳膊肘一撑,支起身来,问道:“跟你说句话行吗?”
“这有什么,我反正也睡不着。”
“疲劳过度就睡不着了,咱们跑得太快了。”
雷德啐了一口唾沫;“有牢骚你对克洛夫特发去。”
“别误会,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威尔逊的情况很严重呢。”
雷德吃了一惊。他在地铺上睡下以后,心上也就一直在默默盘算这件事儿。“啊,威尔逊那老小子,他死不了。”
“是吗?”罗思一听松了口气。“可他满身都是血呢。”
“你这话可怪了,不是血难道还会是牛奶不成?”罗思惹他生了气;今天晚上任凭是谁,都难免要惹他生气。他心想:威尔逊是侦察排里的老人马了。为什么挨枪的偏偏是他呢?那旧有的忧虑,也是他最大的忧虑,又上了心头。他很喜欢威尔逊,威尔逊大概可以说是他部队里最要好的朋友了,不过那也算不得什么;在部队里他对同伴的感情都规定了一个限度,决不出格,不管哪个战友死了,他都不会感到心疼。可威尔逊在侦察排里毕竟是跟自己一样的老资格了。打死的是新兵,情况就不一样,其他部队有弟兄阵亡,更不在话下。那不会影响你的情绪,不会使你觉得自身可危。威尔逊要是死了,那下一个也就该轮到自己了。“我说,那小子个子大,迟早得当枪靶子。你怎么能那么想不开呢?”
“可事情来得也太突然了。”
雷德哼了一声。“以后轮到你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先发个电报。”
“这种玩笑也是开得的吗。”
“啊……”雷德莫名其妙地突然打了个寒颤。月亮出来了,山崖石壁涂上了一层银光。他仰面躺在那里,看得见大山高峻的险坡层层而上,几乎可以一直望到山顶。眼下真是万事颠倒。他居然也会相信对罗思说这样的话是也许不大吉利。他就缓和了口气,说:“只当我没说吧。”
“哎,没什么,你可别生气。人到这种时候就容易激动,这我理解。我自己就是老想着这事儿,丢也丢不开。太叫人不敢相情了!一会儿以前人还是好好的,一点毛病也没有,可眼睛一眨……我简直弄不懂。”
“还是谈些别的事情,好不好?”
“真对不起。”罗思犹豫了。他的疑虑,疑虑背后的恐怖心理,还是没有解除。一个人挨杀竟是那么容易!他所摆脱不开的就是这种惊骇的心情。为了减轻胃部受到的压迫,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舒了口气,说道:“唉,我累透了。”“谁不是累透了?”
“克洛夫特哪来的这么一股劲儿?”
“那小子就爱这么着。”
一想起他,罗思心里就一哆嗦。他又想起了鸟儿的事,于是就脱口说道:“你看克洛夫特会对我记恨吗?”
“就为那鸟儿的事?我也说不上,罗思,他的事你还是别去瞎捉摸,犯不上白费这份工夫。”
“有一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雷德……”罗思不觉顿了一下。疲劳、腹泻后的虚软、浑身的伤伤痛痛、威尔逊那副模样在他心头勾起的恐怖,这一切突然都向他袭来了。克洛夫特掐死小鸟以后,就是旁边的这位弟兄,还有另外好几个弟兄,出来帮他说了话,一想起这件事,他真是说不出的可怜自己,心头更涌起了无限的感激和温暖。“今天为了鸟儿的事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真感激不尽。”他的嗓子哽住了。
“哎,算不了什么。”
“不,我……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感谢。”说着止不住流下泪来,弄得自己也惶然不知所措。
“哎呀!哎呀!”雷德一时大为感动,他差点儿就要伸出手去拍拍罗思的背。可是这手毕竟还是没有伸过去。罗思可不就象老是首集在垃圾堆旁的乱毛蓬松的埃す罚坑惺迸龅较碌瓤偷昀锶映霾懈7估矗饫嘣由肮芬不嵩诘晖獯赜党梢欢选D阋歉且坏愠缘模蚴桥呐乃堑哪源蔷突岣夏慵柑欤沙隽怂敉舻难劬Γ屑ぬ榱愕乩隙⒆拍闱啤�
他现在倒是很想对罗思表示一下好意,可是这么一来,罗思就要老是来找他了,找他说体己话,乞求感情的抚慰。谁对罗思友好,罗思就会缠住谁没有个完。这他受不了;罗思这种人,当枪靶子的日子是不会远的。_
他不但受不了,心里也真不愿意。他觉得罗思流露出来的那种感情总有点不大体面,不大健康。他就生气地说;“算啦算啦,老兄,这种话就少说啦。你跟你那只鸟儿,才不在我的心上呢。”
罗思仿佛劈面挨了一巴掌,一下子呆住了。他在那里淌眼泪的时候,一度曾经满怀希望,以为又可以领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可如今这希望破灭了Z一切希望全破灭了。他终于还是落得子然一身。他只感到一阵辛酸的欣慰,好象今天见到了这最后一双白眼,他终于明白自己已是个再也无脸可丢的人了。他固然心灰意冷,可是房子倒了,底下的基石毕竟还是石头的。他本能地浮起了一丝苦笑,不过那雷德是看不见的。“好,只当我没有说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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