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梅有些语无伦次,她揪着儿子的衣襟,使劲将头往地上撞,韩沉堂一下子没扶住,薛梅的头被撞出一个大口子,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韩沉堂喝道:“妈,你冷静点!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会儿——”薛梅道:“他看录音机坏了,就生气走掉了。”
薛梅之所以念叨那个录音机,是因为录音机是韩沉堂帮忙买的,还租了很多邓丽君的磁带,算是薛梅生活的一个寄托,如今被摔坏,薛梅的心就像缺了一半,渐渐的对韩治德也有些恨了。
韩沉堂听母亲说父亲没出门多久,他迅速跑下楼,扛起自行车就追。出了筒子楼,他问了几个人,朝着问的地方骑过去,走到他经常赌钱的地方,果然见韩治德正佝偻着背,将手拢在袖子里往前走。韩沉堂怒喝一声:“站住!”
韩治德扭头一看,韩沉堂沉着脸瞪着他,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当即脚底抹油,朝西边的汽水厂跑过去,韩沉堂蹬着自行车追着他,明知道追上去不可能打自己父亲一顿,但就这么放过他又不甘心,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跑到镇外的铁路上时,韩沉堂知道前方有个地正在修路,还挖了个一两米高的深坑,他停下自行车,怒吼道:“别跑了!”
韩治德以为儿子要追着他打,慌不择路地往前逃窜,一个不留神,噗通摔下深坑去!韩沉堂连忙跑上前一看,韩治德正躺在坑里哎哟哎哟叫唤,腿不正常弯着,似乎是骨折了。韩沉堂不知是应该可怜父亲,还是应该感谢上天能给他点惩罚,他蹲下|身道:“爸,你输完妈挣的所有钱,你有没有考虑过妈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家里其他人的感受?钱是妈一毛一毛挣回来的,你知道她为了攒这些钱吃了多少苦吗?她每天凌晨三点钟爬起来和面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睡觉!她大冬天拖着馄饨摊站在寒风中卖馄饨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打牌喝小酒!韩治德,你不懂疼爱自己的妻子,不懂爱护自己的孩子,你就是一个只爱自己的无耻之徒!”
作者有话要说:
、樊爷
韩治德疼得嘴巴都歪掉,他梗着脖子嚷道:“如果没有我,哪里有你们这些小杂种,你们吃我的喝我的,就应该养着我,薛梅那个贱女人就是个倒霉鬼,我韩家娶了她就没走过好运,生了你们这些讨债鬼,老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韩沉堂冷着脸,摇摇头道:“你真是无可救药。韩治德,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但凡有一点做男人的担当,都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要把自己的失败当做借口,你就是一个愚蠢的自私鬼,你没有能耐养活家人,还想靠着可怜又可悲的父亲名义,继续控制你的孩子们吗?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最好别打这个主意,如果沉章和阿水受到一点儿伤害,你可别怪我下手太狠!”
韩治德躺在坑底瑟瑟发抖,口不择言道:“反了你狗杂种,还不快把我弄出去送医院,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韩沉堂淡淡笑道:“对,我是狗杂种,你就是那条到处乱吠的野狗,咱们果然是父子,我韩沉堂发誓,绝不会像父亲你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我也绝不要赴你后尘,成为不知廉耻狼心狗肺之人!”
韩治德被气得目龇俱裂,随手抓一把土朝韩沉堂扔去,但因没什么力气,土全部掉在他身上,模样可笑又可怜。韩沉堂看他一眼,起身要走,韩治德惊恐地喊道:“臭小子,快把我拉上去,不要扔下我,混蛋,我要杀了你!”
韩沉堂面无表情地看着狂怒的父亲,冷冷道:“不用担心,我是不会扔下您的,我去叫人把您抬上来,不过您上来之前我有句话要让您听明白,从今日开始,你赚的钱,你自己去赌去喝酒,我没有任何意见,但要是让我知道,你继续拿母亲的钱去赌去喝酒,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我说到做到,你可以试试。”
韩沉堂的眼睛像旷野里的孤狼,凶狠且充满杀气,韩治德被吓得说不出话,他指着韩沉堂道:“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
自断腿事件发生后,韩治德在未来的三个月,都只能躺在床上,即便要发脾气,也只能整日干嚎,薛梅一边照料他,一边和韩沉堂管着馄饨摊,说着也奇怪,从那次后,韩治德规矩许多,但薛梅的心却被伤透了。
韩沉堂等了几日还不见阿宝回来,跑到小洋楼再一问,说是阿宝被秦首长带去北京,要开学的时候才能回秀水镇,韩沉堂非常失望,一个新年过得魂不守舍,吃完年夜饭,他抽着烟走到张哥店里,张哥为了搞活动,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把录像机搬到小广场,让所有人免费看几部电影,正好放的是刘德华与周星驰主演的《赌侠》,最后的镜头周润发潇洒一笑,引得小广场众人齐声抽气,一脸痴迷。
韩沉堂坐下时,张哥正好走过来,他笑道:“张哥,很不错,这下子周星驰的片子又能好卖了。”
张哥抽着烟道:“别提了,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自打镇里许多人买了电视,就抢着看《红楼梦》与《西游记》去了,特别是最近播的那个什么《封神榜》好像很火,搞得我店里没生意,我还正打算转行呢!”
确实,自打八十年代中后期电视开始流行,镇里人不管有钱没钱的一窝蜂去买黑白电视机,放在家里就算不看也洋气。后来,电视台相继播出几部好看的电视剧,逐渐抢占了电影市场,如今秀水镇里人,最自豪的事就是摆一台电视机在家门口,其他邻居小孩都过来凑热闹,特别得意。张哥录像店里的生意原本就有点岌岌可危,却不料最近一两年电视台开始播什么《猫和老鼠》、《忍者神龟》、《聪明的一休》和《小蝌蚪找妈妈》,把张哥店里搞得打游戏的孩子少了一半。最后,张哥店里的桌球生意,也逐渐被新开的歌舞厅占领,所以张定康才想着要不要再去南边学习学习,回秀水镇也搞个歌舞厅。
韩沉堂听了张哥的想法,也觉得单纯开录像厅、游戏机室和桌球室远远不能满足秀水镇居民的娱乐需求,他们需要的是更新鲜与更多花样的享乐方式。张定康点燃一支烟道:“韩小子,我原本打算带你去一趟广州和深圳,看看那里的发展与变化,自打改革开放以来,实话实说,这些地方每天都在跨步向前,咱们秀水镇在海这边还算是富的吧,你要是看过那些地方,就不会这样想了,我得去弄点新的东西回来搞搞,不然迟早要被淘汰啊!”
韩沉堂心中一动,或许去张哥口中的广州和深圳转转,能获得不少机会,也能长点世面。张定康看韩沉堂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不过张哥还有个更好的机会给你,你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马上就能成为秀水镇的这个!”
张哥比出大拇指:“不过有些风险,韩小子,要是你能干大的,张哥就把这个机会介绍给你,你要是想一步步来,就跟张哥去深圳。”
韩沉堂并非是好高骛远的人,他做事喜欢脚踏实地,但张定康说的很有诱惑力,听听也不错,他道:“张哥,你先说。”
张定康道:“我最近听道上的樊爷说,他想找个得力的人,跟着他一起去俄罗斯取一批货,价位是这个数。”
张定康比出三根手指头,韩沉堂想了想问:“三千?”
张定康摇摇头道:“三万。”
韩沉堂有些惊愕,如今秀水镇出个万元户都是了不起,那个樊爷一出手就是三万,到底是什么活?
张定康道:“韩小子,这三万可不是好拿的,是要豁出性命的,按照樊爷的意思,如果那人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帮他挡在身前,人活着,拿三万再加一条走俄罗斯商品的线,要是人死了,这钱就给他家里人,再加一万抚恤金。”
话听起来是挺诱人,拿到三万块基本上就可以号称秀水镇第一,但其中潜藏的凶险,由樊爷出这么高的价也看得出来。韩沉堂是有点心动,但并未心动到以命相拼去赚这个钱。他不是害怕,而是不想为一时的贪念而可能永远离开阿宝,也不想去赌一场,让自己的母亲悲痛欲绝。
张定康见韩沉堂神色不变,就知道他不会去冒这个险,其实也挺开心的,他虽然愿意见到韩小子过得好一点,但更希望韩小子能和他稳扎稳打共同赚钱,于是拍着他的肩头道:“那就是你愿意跟我去深圳了?”
韩沉堂点点头道:“是,张哥,我想跟着你去看看!”
张定康看起来很高兴,又跟韩沉堂说了些话,起身就去收摊了。韩沉堂因为有了新的目标,所以心情很轻松,脚步不由自主地逛到小洋楼,正好遇见丁婆婆看完花灯回来,他喊了声:“婆婆——”
丁婆婆回过头,见到韩沉堂,有些意外:“阿宝还没回呢,韩小子,你又来了?”
韩沉堂不好意思笑笑:“就是过来逛逛,我知道阿宝还在北京。”
丁婆婆慈祥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上次听说阿宝和你闹矛盾,肯定是阿宝不对,后来你们误会还没解开,她又跟着爷爷回了北京,你要知道啊,北京有很多首长的故友,那些故友的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吃吃饭唱唱歌是很寻常的事,不知阿宝这次回来会交到多少新朋友,恐怕我老婆子数也数不过来哟!”
丁婆婆故意说这些话,并非是为刺激韩沉堂,而是因为她太喜欢这孩子,不希望看到他和阿宝闹别扭,提这些话就是要让他知道,矛盾再闹下去,阿宝就和他生分了,要赶快把误会解释清楚。
而韩沉堂听在耳中却是如遭雷击,阿宝就这样不要他了么?阿宝认识新的朋友,有了可以聊天的人,是不是再也不会理他了?韩沉堂的脸色变得很差,丁婆婆担忧道:“韩小子,你没事吧,阿宝过段时间就回来,你们再好好的,不要闹别扭,我老婆子看着也心疼。”
丁婆婆还在身后说些什么,但韩沉堂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早些年他内心虽然知道阿宝以后一定会回北京,但他就是不愿意正视这个问题,像只鸵鸟般隐藏起脑袋,不去想不去听,但如今阿宝说走就走,万一有哪天她真的回了北京,他又有什么资本与能力追到北京呢?韩沉堂痛苦地坐在小石凳上,用手抓着头发,想着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阿宝回北京,她就会认识新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差距就不是学业了,而是阶级。如果阿宝喜欢上别的人,那他就永远失去她了,这比要韩沉堂的命还痛苦。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韩沉堂忽地站起身,快步朝张哥的店里走去。
到录像厅的时候,阿凤正在收拾碟片准备关门,张哥在嗑瓜子,看到韩沉堂闯进来有些惊讶,他问:“韩小子,怎么啦?”
韩沉堂道:“张哥,拜托你去跟樊爷说,我想接这个活!”
张定康瓜子壳卡在喉咙,咳得满脸通红道:“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对!”韩沉堂道:“麻烦你了张哥,我急需要一笔钱,没有什么比这个来的更容易,张哥,我需要这个机会!”
张定康看看他坚决的面容,最终点点头,答应了韩沉堂。
作者有话要说:
、过招
韩沉堂原以为要等阿宝回秀水镇之后才会跟樊爷走,却不料正月十五刚过完,樊爷就专门坐火车过来“看”他,说是“看”,肯定是考察。樊爷这一趟去俄罗斯,绝不会把命交到一个没几斤几两的年轻小伙子手中,不过张定康极力推荐,试试也无妨。
韩沉堂上午刚帮薛梅把馄饨摊收回筒子楼,就遇到阿猴兴冲冲跑过来道:“张哥让我过来传个话,樊爷来了!”
饶是韩沉堂已经听张哥说樊爷近几天就到,内心还是小小紧张下,他将汗湿的毛巾取下道:“你先回去,我洗个澡换件衣裳尽快赶回去。”
阿猴笑嘻嘻双手抱拳作揖道:“好的,小的遵命!”
薛梅凑上来问:“这么快就要走?”韩沉堂只跟他她说要外出一趟,并没有说是要去俄罗斯边境,她近几年老得很快,受不了刺激,韩沉堂不想让母亲过于操心。他用冷水冲一下脸,又换件还过得去的衣裳,推开门道:“早些去可以早些回来,妈,你留在家里,我中午还可能回来吃饭,你帮我做点好吃的。”
给母亲弄点活计,不让她胡思乱想后,韩沉堂出门赶到张哥店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身穿中山装,手拿拐杖坐在桌球室,身后还站了四个中年男子。看着他与张哥完全不同的装扮和气势,韩沉堂并没有过于胆怯,他走到老者面前轻声道:“樊爷!”
樊爷其实也在打量韩沉堂,他见这个年轻人面貌端正,克谨有礼,不仅人长得干净,气质也好,完全不像是小镇出来的人,听张定康讲,他家庭困难,这次主要是想搏一搏。既然长相和心态过关,樊爷还是想看看他的身手,于是不发一语,向身后招招手。
围在樊爷身边的四个中年男人步履稳健地慢慢包抄过来,韩沉堂警觉地右脚后退半步,明白樊爷这是想考验他。其中一个男人身形一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