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看什么?”堂本本回头问。
“……”女人艰难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堂本本盯着她看了一会,终究叹了口气,在抽屉里翻了起来。
埴之冢加奈的目光终于平静下来,好像有点安心的样子。
堂本本余光扫到这一幕,不禁垂眸:“……以前,母亲你明明从来不让我动你的东西。”
她没怎么费力,就在一本硬皮书里找到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印着浅浅的百合花图案,封口处被贴的工工整整。
堂本本拿着信封呆怔在那里,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加奈的用意为何,走回床边,故作镇定地举起信封:“我可以……拆开吗?”
声音和眼神,明显是犹豫里带着挣扎的。
其实,是不愿意拆开的,因为这说不定,是埴之冢加奈写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有所有的真相,还有写给她的话,大概就像是……遗书一样吧。
然而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宁静,也是第一次,没有带上冷厉严肃,像严师教导徒弟那样的目光,只是像在看待一个普通的孩子。
……明明都病成这样了,还是要逞强么,其实这个时候,她已经很累了吧。
也只有她会让孩子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当着自己的面拆遗书了吧……说到底,本家的人说的也没错,她和她母亲一样都不按常理出牌。
堂本本没辙,只能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动手,拆信。
【小本,你看到这封信时,大概会非常的怨恨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的看完它。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熬到你毕业再离开的,只是没想到,只能走到这一步。
我刻意向你隐瞒,是因为你再过一年就要毕业,我希望你顺利毕业以后,能够脱离埴之冢家,那个地方,并不适合你。
当年阿谦死后,我按照他的意愿解散了堂本组,只是遣散费的数目相当庞大,几乎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我无法给你很好的生活条件,祖父那时又派人来找我,我知道如果不跟他们回去,他们一定会对你不利,所以我带你回到埴之冢家。
除了和阿谦在一起那短暂的几年,我的全部,都给了家族,可是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变成和我一样可悲的工具。
小本,你的路还很长,还有大段的人生没有过完,你比我幸运,你的周围有很多默默陪伴你的人……说起来,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有这样的人的。
我没有跟你讲过阿谦的事吧,其实,我不太想和别人分享他的事。阿谦他……很温柔,他虽然出生黑道,却没有黑道中人应有的狠辣,他很果断,却不够残忍——这也是他会死掉的原因。
我这一生,最爱的只有阿谦,他死了以后,我便得知自己的病,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过,甚至有些庆幸,迫不及待的样子……如果可以和阿谦重逢,在另一个世界也没有关系。
小本,不是妈妈不顾虑你的感受,只是我可以用生命保护你,但阿谦却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可是,阿谦他太过温柔了,直到最后都是因别人而死……我其实,也是怨恨过他的,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死?为什么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
女人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不过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怀抱,再强大的女人,最后也想要找一个归宿。
小本,去试着爱别人吧,做一个正常的孩子,用心感受然后真心诚意的微笑,不要找太过善良的男人,他可以温柔,但不能无私。他要只对你一个人毫无保留,他一定要比你长生。
当然也要记住,不要要求太多,他也终究只是个凡人。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所以谁都可能背叛别人,如果他哪天不爱你了,不要恳求他留下来,揍他一顿,别把人打死了就好,即使你还爱他,一切也该结束了。
小本,你可以哭,但不要为我的死难过太久,从而拒绝他人的关怀。一个人活着并不容易,孤独比你想象的要可怕更多。
妈妈很快就要走了,也终于,可以再见到阿谦那混蛋,我会好好教训他,这个抛妻弃子的蠢货。
所以祝福我吧小本,我记得以前还打不过他。】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连句像样的结束语都没有,这就是埴之冢加奈的遗书,一字不落地集成了她的风格。
堂本本看着白纸上潦草的甚至有些难看字体,知道这是她在行动不便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突然间,那些愤怒,不甘,怨恨,伤心以及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一下变成了极其可笑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床上虚弱的女人,她怎么能埋怨她,怎么能怪她想要不告而别,因为那女人,竟是怀着如此期待的心情走向死亡的。
堂本本看完信,眼睛一片干涩,却是没有流泪,而是对埴之冢加奈露出了一个平静的表情。
“母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床上的女人静静盯着她,虽然说不出话,却仍是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目光,竟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大概是,非常陌生的,至少在堂本本的记忆里,她从来不曾露出这种卸下所有武装的眼神。
堂本本捏紧了拳,微微低头,苦笑出来:“妈妈,你太狡猾了……”
埴之冢加奈看着面前的女儿,唇角似乎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
……
自从那一日去看过母亲后,堂本本一直表现的很沉默,再没有刚听到消息时的失控,她劝幸村回学校上课,然后叫佣人收拾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住下来。
幸村没说什么,走之前,见了埴之冢加奈一面,她似乎一直都知道他和堂本本的事,只对他点了点头,便再没说什么。
幸村也清楚,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一个外人到底不便久留,更何况堂本本还会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他,因而他第二日就回到学校。
只是没想到,一星期后再见面时,是因为得到了埴之冢加奈的死讯。
据说,埴之冢加奈死的非常平静,在一个星空异常明亮的夜晚,悄无声息的离开,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
幸村看着女人的尸体被送入火葬场,突然想起,堂本本曾经对自己说过她母亲的事,如今,她口中那个“可以单独放倒十五个男人”,多少不要命的男人拜倒在她的回旋踢下的母亲,却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
“吶,精市,生命……真的非常脆弱吧。”
堂本本穿了一身黑衣,她抱着埴之冢加奈的遗像,嘴里却对着幸村说道。
葬礼那天,天空万里无云,晴朗明亮,光线通透的就像是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一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埴之冢家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光邦和他的父母,就是阿崇和他的家人了,男公关部的成员都有出现,还有些埴之冢加奈的学生和堂本组的旧人,剩下的那些并不相熟的人,自然就是各怀心思,单纯来凑热闹的了。
按照礼仪,事后亲属应该和到场的宾客说一番客套的话,对方也会表达适当的安慰,不过光邦却让她先回去休息,说一切有他的父母做主。
堂本本没有拒绝,说实话,她也实在没有心情和那些人虚以委蛇。
幸村将她送回家,之后,堂本本就在埴之冢加奈的卧室呆了足足一整天,卧室里的床和摆设早已被送走,她却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打搅。
幸村精市坐在门外的长廊上,倚着栏杆看庭院里的水榭石山,耳边有流水潺潺,还有竹筒敲击石面的声音。
这里的布局和风格和真田家有几分相似,都沿用了古典的日式庭院,身处其中时会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心神宁静。
直到傍晚旭日西移,身后的纸门里才有了动静。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呜咽,声音不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
幸村连忙拉开门,少女缩在床边一角,正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他,也不像在哭。
稍微安心,走到少女身边坐下。
只是相对无言。
许久,堂本本动了动,抓住幸村精市的衣袖。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少年察觉到她的动作,目光化作一滩温润的水,声音轻柔的像是拂落了羽毛。
堂本本僵了一下,摇了摇头。
幸村看了她一会,叹息一声,忽然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温暖干燥的手掌覆盖上冰凉的眼皮,堂本本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样就没人会看到了。”
他轻声说道,又贴紧了手掌:“所以,哭吧。”
“……”
这句话像是一道开关,打开了多年以来紧闭的闸门,有洪水从里面倾泻出来,汹涌着像是要释放完这些年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
那是幸村精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哭得那么狼狈,肆无忌惮。即使很多年后再想起,也依旧记忆犹新。
一开始只是流泪,而后开始抽噎,最后演变成一种发泄似的放声大哭,直到泣不成声,她哭得很凶,好像要把堆积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还有负面情绪,全部借由眼泪彻底的摆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声敲了多少次,她才在少年的怀里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睡去。
月光在屋内流转潋滟,幸村靠在墙边坐着,将少女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能看见一轮圆月散发出清澈柔和光。
明天,大概会是个晴天吧。
、谁的桃花
“小本?”
迷迷糊糊中;堂本本听见有人在喊自己;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仰头看去;是遥不可及的天空……不;是高的几乎夸张的体院馆天花板,只是被钢管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堂本本清醒了几秒,刚动了动;便觉得脖子一阵僵硬的酸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在球场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不知是谁的运动服。
“结束了?”头上有几根头发翘了起来,堂本本浑然不知;睡眼惺忪的转向旁边的少年。
现在已经入冬,网球部的比赛也在上个月结束,现在的训练基本上都在室内体育馆进行。堂本本原来是等幸村训练结束一起走的,没想到竟然就睡过去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幸村在她旁边坐下,拿了毛巾擦汗,“不要在这睡觉,会着凉。”
“唔。”堂本本打了个哈欠,还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靠在了幸村身上。
幸村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还是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的舒服点:“昨天又熬夜看书了?”
“恩……我感觉自己跟数学肉搏了一整夜……”堂本本彻底钻进幸村怀里,闷着声回道,看起来还没清醒。
“不用太勉强自己,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幸村温声道,相当自然地揽着少女,淡定的无视掉不远处队友们看似不经意飘来的八卦眼神。
堂本本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的确太困了。
自从两个月前,埴之冢加奈过世后,堂本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历来上课睡觉下课,除了打架就只会吃蛋糕补充糖分的废材,竟然开始发愤图强努力学习了。最初的时候还把那个中年秃顶的物理老师吓了一大跳,原本是神清气爽来上课的,见到认认真真坐在位子上听课的堂本本时,差点一个趔趄从讲台上摔下去。
虽然也消沉过一段时间,变得很沉默,但此时的堂本本,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生活,不同的是,过去那种“怎样都无所谓”的感觉,变淡了。
她会开始认真听课,偶尔还会和幸村讨论一下将来做什么。
这个学期过完,就是高三,幸村是打算做职业网球手的,而堂本本还没有想好,以她的成绩想考个好大学基本没什么可能,除非另辟蹊径,以她的钢琴水平,考音乐学院还有点希望,只是文化课也不能太差。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仁王雅治几乎就要以为她被什么邪灵附体了,两个月前还死气沉沉的人,突然变得上进起来,这种情况简直比幸村的笑容还具有冲击力。
仁王说她有可能是在伪装,但幸村不觉得那是故作坚强,因为堂本本这个人不算是好的演员,很多时候,她也不屑于演戏。
幸村隐约觉得,她是真的在努力改变什么,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和那封遗书有什么关系。
“小本,母亲昨天跟我说,希望你来家里吃饭。”幸村看着已经快陷入沉睡的少女,忽然说道。
堂本本离周公家门已经只有半步之遥,听到这句话,却瞬间就清醒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什么?去你家?”
“恩。”幸村回答的相当干脆,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堂本本顿时心里一跳。
这就要去魔神的老巢了?!还是魔神的母亲亲自邀请?!
怎么办她还没有准备好!
“那个……我可以拒绝吗?”堂本本心惊肉跳的举爪,她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家长,而且魔神都这么厉害了,魔神的母上要可怕到何种地步?
如果看到是她这种一无是处的女汉纸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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