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神之骨。
——若他是太阳,那么你将变成亡灵,行走在黑暗之中,永远背对阳光。
——否则,你将在阳光之下,腐烂成枯骨。
他在阿波罗的注视下,变成了……变成了真正的亡灵。
“你——”狄安娜骤然睁大了眼。
瘟疫之神又轻轻“呵”了一声,修长的指骨握着暗金色的面具,慢慢揭了下来。
原本永远也看不清的面容,如今同样变成了雪白的泛着金色微光的,神之骨。
“不得不说,我对你一见倾心,月神殿下。”
“所以那天我路过冥界,就顺便和你交换了命运。”
“所以就算是要回到太阳神死去的那一刻,重新凝聚起新的太阳,也应该由我去,而不是你。”
“别露出那副惊讶而又悲伤的表情,月神殿下,你身边的太阳神在吃醋。”
狄安娜偏头看看身边的阿波罗,果然是一副愤懑而又痛苦的表情。
她涩涩地开口:“只有命运之线紧紧相连的人——或是神,才能彼此交换命运。”
所以,你到底是谁?
“月神殿下,你明显又给太阳神的妒火上浇了一罐油。”瘟疫之神轻笑着,重新戴上那张暗金色的面具,“其实我很不希望我们的‘命运之线紧紧相连’,这会给你带来厄运。好了,我得走了。阿波罗,你要记得看好她,省得她又到处乱跑。”
瘟疫之神话音未落,便已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狄安娜上前几步,却骤然被阿波罗抓住了手腕,牢牢的,怎么也挣不脱。
“放手!”她有些焦躁。
阿波罗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船桅上,狠狠吻着她。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这一回,阿波罗有些粗。暴,似乎是在极力证明着什么,又在阻拦着什么。
“不许去想他。”阿波罗声音有些沙哑,也隐隐有些痛苦。
她挣扎了几下,心中愈发焦躁起来。瘟疫之神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暗示阿波罗的“嫉妒”,然后借用这种“嫉妒”将她留下来。不得不说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若非对阿波罗了如指掌,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即便是她自己,即便与阿波罗一体双生、与他相伴千年之久的她自己,也做不出来。
而对阿波罗这般了解的,只有阿波罗自己。
瘟疫之甚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有种阿波罗就在身边的错觉。可如今阿波罗却分明就在她眼前,抱着她,略带着粗暴地吻着她,海蓝色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痛苦。
嗤啦——
狄安娜骤然一惊,凉风拂过肌肤的不适感令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阿波罗慢慢停下了动作,抱着她,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别去想他,狄安娜。别去想他。”
阿波罗哑着嗓子,低声重复着。似乎是在对她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他慢慢截下了自己的白色长袍,替狄安娜披在身上,艰难地说道:
“这艘船会经过达伊斯河的入海口,那里有你的神庙和岛屿。我们就在那儿下船。”
狄安娜抬眼望去,四周一片茫茫大海,一艘大船在风浪中前行。船头上刻着的标记是:阿戈斯。
阿戈斯船。
狄安娜闭了闭眼睛,低声问阿波罗:“孩子呢?”
阿波罗脸色和缓了些:“大概是跑到甲板下玩去了。你知道,他一直喜欢到处乱跑。”
狄安娜点点头。小团子鬼精鬼精的,身上的瓶瓶罐罐足以开个魔药铺,她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阿波罗。”她转头看他,“你说,世上有没有分形术?”
“分形术?”阿波罗愣了一下,而后不确定地说道,“大概是有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除了面对相当可怕的对手,否则没有谁会用这种办法。”
“假设真的有,假设。”她拢了拢过于宽大的领口,不自觉地往阿波罗温暖的身。体上靠了靠,“那么分出的两个形体之间,自然也是一模一样、心意相通的了?”
阿波罗又愣了一下:“……我没试过。”
说谎骗骗她也不成么?
狄安娜叹了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波罗:“你看,要重新创造出一个太阳,是我,不,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阿波罗原本难看的脸色在“我们”之后稍稍和缓了些:“嗯。”
“所以,不应该由一个陌生人来插手,对不对?”她试图说服他。
阿波罗又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想去找他……”
“是‘我们’。”
阿波罗强调,“正如你刚才所说的,这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不应该由外人来插手。所以,应该由‘我们’去找他,然后解决这件事情。”
他停了停,欲言又止。
狄安娜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想问就问吧,我不生气。”
阿波罗抬手轻抚着她的眼角,目光片刻不曾离开她的眼睛,放低了声音问道:“所谓的‘冥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70章 阿戈斯船二
“我……”
狄安娜怔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阿波罗紧紧抿着唇,不自觉地抓紧了她的肩膀:“我无法向你保证些什么。”
他已经隐约猜到;那必定是一件“会惹他生气”的事情。
他无法事前保证些什么;正如刚才他无可自抑地……将她的衣裙撕成了碎片。
狄安娜又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从遇见瘟疫之神的第一刻起。”她慢慢说了神狱里的事情,又说了自己前往冥界寻找命运女神。至于命运转盘的那一段,却被她隐去了一部分;只说自己转到了和阿波罗先前一样的位置上;“无数次回到令我心痛如绞的那一刻;收集你散落的光芒”。
阿波罗静静地听了片刻,将狄安娜的肩膀抓得愈发紧了。
“不对。”他坚定地摇摇头,“必定还缺少了一些什么。狄安娜,你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最重要的部分?”狄安娜一怔,“我与瘟疫之神总共就见过四五次面,都和你说过了。哦,后来在米利都又隐约撞见过一次,可我不确定那是否是他;再后来,就是在前往巴比伦的海船上。可那时,你也已经见过他了。”
阿波罗摇了摇头:“并非关于瘟疫之神,而是关于‘阳光’。”
“‘阳光’?”狄安娜勉强笑了一下,“阳光怎么了?太阳神殿下,您是不是……唔……”
阿波罗低下头,惩罚性地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才又说道:“先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一直会背对着我。直到刚才,他转过身来时,在我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句骷髅。”他抿了抿唇角,似乎不愿意去相信,又似乎不得不去相信,“而这,本该是你的‘命运’,对么,狄安娜?”
狄安娜愕然,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看来我猜对了,所以刚才老师对你说出‘交换命运’时,你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阿波罗如释重负,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我们一起去找他。”
说话间,阿戈斯船已经驶向了达伊斯河的入海口。一位高高大大、披着狮子皮的男人走了过来,诧异地看了狄安娜一眼,而后询问阿波罗:“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找金羊毛?”
阿波罗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海格力斯。”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我不能勉强。”海格力斯耸耸肩,又问道,“那,你能不能最后为我们弹一次七弦琴?前面就是最后一片海妖聚集的区域了。”
阿波罗说了声好。
那片区域的海妖,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塞壬。
塞壬的歌声分外惑。人,能让人昏昏欲睡,也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与之交。欢。事实上,海妖,尤其是女性的海妖,是一个相当喜欢追逐性。爱的种族。一般的男性人族沾上塞壬,基本上就是个精。尽人亡的下场。
但阿波罗精通乐理,他知道该如何去应对海妖的歌声。
七弦琴在他手中奏响时,所有的海妖都停止了歌唱,用一种迷醉的目光注视着阿波罗。阿波罗浑然未查,站在船尾上一遍遍地弹奏着奇妙的乐音,白色的希腊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声响——阿波罗似乎极为偏爱白、金二色,从神殿到衣饰,几乎不是白就是金。
狄安娜抱着软绵绵的小团子站在甲板上看着阿波罗,脑中一遍遍地回想着瘟疫之神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与你交换了命运。
这世上除了阿波罗,还有谁的命运会与她紧。紧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没有了,再没有了。
她愈发笃定瘟疫之神与阿波罗脱不了干系。或许他是阿波罗用神之血捏成的泥偶,或许他是未来时空中的阿波罗,又或许……他在做一些不得不瞒着她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若说还有谁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毫无保留地对她好,那只能是阿波罗,也唯有,阿波罗。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不认为世上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爱她逾命。
他纵容她的任性也纵容着她的嚣张,即便知道她千万般不好也依旧这般爱着她,他……
“母神怎么哭了?”小团子糯懦地说着,伸出一截软软嫩嫩的手指,轻轻划了划她的眼角,沾下一颗晶莹的水珠。
“王子开始弹奏悲音了。”身边有人解释道。
小团子轻轻“哦”了一声,支着下巴,糯懦地问道:“‘悲伤’,是什么?”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那人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很多很多悲伤的事情,无可避免。”
狄安娜转过头,看着那身披狮子皮的男人,隐约记得他叫海格力斯。
海格力斯和善地冲她笑笑,指着背上的狮子皮说道:“比如我,刚刚去杀了一条九头蛇、一头狮子、紧接着还要去杀一条龙。不过幸好,有了那么几场艳。遇。”他怀念地舔了舔嘴唇,“洋溢着活力的青春女神、美丽的……”
“青春女神?”狄安娜惊讶万分,“她不是海界的王子妃么?”
“对,就是她。”海格力斯点了点头,“还有跟在九头蛇身边的另一位海界公主,名叫得斯波娜的……唔,她们很漂亮,很吸引人,也很有活力,最重要的是她们渴慕强大的男人。”
“你……”狄安娜瞠目结舌,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对青春女神做了什么。
“虽然赫柏已经嫁人了。不过没关系,这并不能阻碍我对她的思慕。可惜她的母亲是赫拉,我最最痛恨的赫拉……有时候,我真想带走青春女神,将她永远囚。禁在我的宫殿里,让赫拉又气又急。不过后来我又发现,得斯波娜脱。掉衣服之后比赫柏更迷人,啧啧……”
狄安娜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大够用。
听起来,海格力斯似乎对赫拉极是痛恨,甚至不惜用青春女神来要挟她?
可这人行事,似乎有点,有点太不妥当了。
海格力斯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还去过许多地方,譬如冥界。你知道么,当初为了从冥界带走——带走谁来着?我和忒修斯偷走了冥后珀尔塞福涅'1'。冥王大怒,差点把整个冥界都给掀了。啧啧,有意思,真有意思。”
狄安娜不动声色地离海格力斯远了一些。
小团子轻轻“呀”了一声,在狄安娜怀里拱了拱,抱着她的脖子说道:“母神您不知道,先前父神差点就被淮德拉生吞活剥了呢!对了母神,我将父神带出梦界的时候,特意在那个梦境里留了点东西,让他们一直走不出来。您要去看看么?”
“梦界?”狄安娜吓了一跳。
小团子用力点了点头:“对呢,梦界,特别可怕的梦界!”
狄安娜匆匆对海格力斯说了声抱歉,转身走进了船帆的阴影里,渐渐隐匿了形迹。
阿波罗已经弹到了最后一篇乐章,琴音愈发急促。
梦界。
交。欢的声音仍未停歇。
狄安娜一看见那位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雅典王后中了自己所布下的密香,直到现在还在抱着那位少年纠。缠不歇。狄安娜站了片刻,抱着小团子转身离去,顺手击碎了梦神所创造的梦境。
啪!
一对赤。裸的男女双双滚落在人间界,依旧毫无顾忌地纵情欢。爱。直到周围的积雪被他们的体温融了大半,少年的脸色隐隐有些青紫,两人才渐渐反应过来,羞恼且怒不可遏。
回雅典么?
她暂时还没有这个脸面。
周围的人群已经围上来指指点点,冰凉的雪花沾在肌肤上,冻得令人直哆嗦。
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母神干得漂亮!”回到阿戈斯船上时,小团子兀自嚷嚷,“谁让她陷害父神的!”
狄安娜瞥了他一眼,重新开始认真地思考着,如果小团子被她教坏了,她该如何向阿波罗交代。
她认认真真地举起小团子,放在眼前打量着:“谁教你这些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哼哼哼哼!”小团子理直气壮,“犯了我父亲、母亲也是一样!不,更加不可饶恕!”
狄安娜一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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