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瑜,祝你幸福。”
他的脑袋里忽然蹦出来离婚时她说的那一句话。
幸福呢?
幸福触手可及吧。
他的手指抓住了沙发靠背上那一剑棉质的睡衣,然后直起身,看着在身下已经衣衫凌乱的白晓雁酡红的双颊,歉意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将睡衣递给她,“天冷,穿上吧。”
白晓雁将陈在瑜手上的睡衣狠狠拍掉,通透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你在羞辱我么?陈在瑜……”
陈在瑜从床上拿起了一条毯子,走过来帮白晓雁搭在身上,遮掩住了酥胸半抹的那春光四溢,绕开了白晓雁想要抓住他的右手,“好了晓雁,我们明天见,晚安。”
等到陈在瑜走到门口,手指碰上了门把,白晓雁终于哭出了声音,“陈在瑜,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吗?”
陈在瑜在门把上顿了顿手指,眼波动了动,没有转身,声音好像拐了个弯从脸侧绕过,然后清晰地震荡在空气里,“你太干净了……”
随着喀嚓一声锁门声,陈在瑜深深闭了闭眼,因为太干净了,爱在你的面前太纯粹了,所以怕把你毁了……
*******
冬天的哈尔滨,是一座冰城,前几天,叶琢跟着方舒妍还去看了冰雕展。
方舒妍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长,荣老爷子在几年前住院的时候认下当干女儿,荣家的孙辈都尊称一声姑姑,而叶琢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个姑姑年龄实在比叶琢大不了几岁,明面上叫姑姑,私下里就叫她舒妍姐。
叶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荣老爷子会让一个并不属于圈子里的白衣护士跟他一起来,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却真是感受到了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气息。
“叶琢,一会儿有个林氏主办的跨年宴会,我们收到了邀请函。”方舒妍说话的声音从内到外透着一种气定神闲,似乎多一份做作少一分柔媚,这种度把握的刚刚好。
“好啊,你穿这一件羽绒服真像个大学生。”叶琢看了看穿着一件玫红色长款羽绒服的方舒妍,笑道。
“可别这么说,我就是卫校毕业的护士,真跟大学生攀不上边儿。”方舒妍的话没有刻意的掩饰或者是嘲讽,听起来很自然。
叶琢忽然想到之前接到四舅的一个电话,就是找方舒妍的,那个时候方舒妍刚好不在。便说,“刚才我小舅打电话找你了,要不要回一个电话过去?”
方舒妍先愣了愣,“什么时间?”
“一个多小时了。”
“那就应该没有什么急事儿,不用回。”方舒妍回答的淡然,很难让人误解其中有什么猫腻。
叶琢才回来不到一年,也知道方舒妍如今三十岁未嫁,跟小舅有很大关系。
两个小时后,晚宴开始。
叶琢会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主办方是与荣氏正在商谈签订合资计划的风林。
“你女朋友是那个叫唐苏瑾的女孩子么?”方舒妍端着果汁,忽然问道。
叶琢点头。
“我在陈家老爷子病房里看到过,很是细致的一个姑娘,长得又漂亮,很难不让人喜欢,”方舒妍顿了顿,“只不过,如果有人先入为主的传达了一些错误的信息,她就很难被人接受了。”
叶琢皱了皱眉,他隐约明白方舒妍的意思,却没有答话。
“其实主次很重要,有时候不必刻意去讨好家里的所有人,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素未相识的人而改变了看法,但是,”方舒妍似乎在考虑着措辞,“比如说荣家里,荣老爷子强势,他几乎可以代表了所有人的看法,他的首肯,会让一些问题变得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方舒妍喝了一口橙汁,“你明白了么?可能是我表达……”
“我明白了,谢谢。”叶琢端起酒杯,示敬意,一饮而尽,等到今年过年,他要领着唐苏瑾去家里。
晚宴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才结束,距离跨年钟声的敲响也不过二十分钟。
叶琢载着方舒妍回酒店,此时寒冷的市区,却好像一个不夜城,有许多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街上等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甫一进酒店玻璃门,迎面扑来的热气使冻得耳根子生疼的叶琢竟然打了一个寒颤。
当叶琢按下电梯门前那个向下的箭头时,听见身后极响亮的一声“叶琢!”,才意识到,那个寒颤打早了。
电梯门打开,叶琢很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走进电梯里,然后按下三十层的按钮,然后看着黄莉雅在逐渐阖上的电梯门之间被压成一层纸。
可是,不行。
方舒妍放低了声音,“当你实在是应付不了的时候,借助外力是很好的一种解脱方法,比如说一个很俗气的问题,你爱的和爱你的,你和谁在一块儿?”
“嗯?”叶琢不解。
方舒妍笑的云淡风轻,身上这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将她的面庞衬托的更加红润,“我和许医生在医院的同一个楼层里……我先上去了。”
“叶琢!”
黄莉雅笑的阳光灿烂的脸闯入叶琢的视线范围之内,她的面孔终于和许之桓重合在一起。
叶琢心里想,这个方舒妍……还真是一个仙女儿。
“你来做什么?”叶琢蹙眉问道。
“人家好不容易到这儿,冻都冻死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黄莉雅撅起嘴。
“冷还穿超短裙,你还真有奉献精神。”叶琢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他看见黄莉雅手中还拉着一个拉杆箱,明显是要在这里住一些时候了,便向前台走去。
黄莉雅眼光一亮,嘴角翘的高高的,跟着叶琢往前台走去。
但是,黄莉雅嘴角的笑意就僵硬在叶琢一句“一个标准间,住一晚。”
“凭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回去!”黄莉雅抬高了音调。
叶琢将房卡塞给黄莉雅,“我一会儿就给你爸打电话……”
“我有我的人身自由恋爱自由,你给谁打电话都没用,我不回去!我能追你追到美国,就能追你追到这儿!”黄莉雅忽然扯起箱子,吃力地上了电梯。
叶琢摇头,帮黄莉雅提了拉杆箱,把她送到房间门口,看着她的眼睛道:“莉雅,你不用这样作践你自己,你适合更好的,找一个爱你的……”
黄莉雅将眼睛瞪得滚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现在更是大的吓人,她将手中的包砸在叶琢身上,“我就是愿意这么作践自己行了吧?!”她猛地将房门关上,震天响。
叶琢回答房间,在浴室里稍微冲了个澡就出来了,房间桌上放着的电子钟上显示着,23:58。
这个时候,唐苏瑾睡了没有呢?
思念像是台风过境时那凛冽而狂躁的风雨,滋养着沿岸描红的杂草肆意的疯长着,而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片刻荒芜的露出光裸的赤岩。
其实,刚刚他有多么希望,追到这里来找他的,是她。
23:59。
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新的一年了……
跨年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新年的时候一定要一起守岁。
电子钟表忽然蹦到了00:00。
叶琢听见远处轰的一声,礼花声响,手机在手中狂震了起来,他心里一动,在尚未看得清楚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就匆忙按下。
“阿琢,元旦快乐!”
拉开厚重的窗帘,浓重的夜色中,是璀璨夺目的烟花,耳边除了那熟悉的声线,还有双重的礼花炮响。
叶琢的唇上扬着,“小瑾,我爱你。”
******
其实初中的英语课程很是容易,甚至现在到了期末复习阶段,唐苏瑾也只是将每一课的知识点串联起来,系统地再讲一遍,但是她备课教案依旧做的都很是仔细。
林辅的成绩很差,差到唐苏瑾原本很有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比如说英语试卷:“林辅,你能不能给我背一下英语字母表……”
比如说地理试卷:“林辅,宇宙中不是只有太阳和月亮两颗行星啊……”
比如说历史试卷:“天,林辅,康熙不是乾隆他外孙,还有,科比不是历史人物啊……”
唐苏瑾彻底被林辅打败了,晚上抽出时间给林辅补习。
手机铃声响了,唐苏瑾拍了拍林辅的肩膀,“这些单词背会,我接个电话。”
“苏瑾,过年我就不回去了,林辅先拜托你了。”林商的声音在高原之上有点飘。
“林商,你有点觉悟好不好?”唐苏瑾夸张的大叫,“过年你都在西藏过?!”
“废话,要不我拜托你干吗?我爸妈那儿都指望不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亲戚一个比一个让我恶心的……”而后,林商忽然改变了口吻,“这不是我说的,你要是问林辅,他也不愿意……”
“林商,即使是秦兮辰那个小孩儿回去了你也不用这样捏着嗓子说话吧……”唐苏瑾清楚地听见话筒中极细微的锁门声,然后就是一声模糊的男声。
林商压低声音,“滚!”
初中期末考结束。
唐苏瑾不是班主任,所以那些放假事宜和注意事项都不用她去管,于是休息了,空闲了,终于留出了大片的时间去想念一个人。
幸而,林辅那小子临近的期末考,让唐苏瑾不分昼夜地帮他补习功课。暂时性的忘记想念这一回事。
虽然成效甚微,但是这是一个让自己忙起来的好办法。
林辅撑着下巴,秀气的眉毛一高一低,“苏瑾姐,你确信你没有打鸡血?”
唐苏瑾咬牙,“不背下来年代大事表就别想睡觉!”
林辅耸耸肩,翻书,“你和我姐说话的语气真像……”
“也别想吃饭!”
考试那一天,唐苏瑾送了林辅去学校之后,便顺路开车到了东郊墓园。
天气冷的厉害,从车里一出来,全身就被冷风灌入,冷得发抖,据气象报道,这是十年以来最冷的冬天。
唐苏瑾时常想,东北那边会不会更冷……
毋庸置疑,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一度引起了唐苏瑾的恐慌。
有一次煮鸡蛋竟然煮了五十五分钟,蛋皮全都裂开了,躺在一锅“白水”水中,已经不知身为何物。
而林辅就拽着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剥开那鸡蛋壳,“苏瑾姐,难道曾经在美国成功活了十年的是你吗?”
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里,墓园里的人很少,或许换句话说,像唐苏瑾这样两手空空的人很少。
那个人的墓碑就在妈妈旁边,就像她初次来告诉那个人,“我妈妈人很好的,和她做邻居,她会帮你的。”
这句话用林商的话来说,就是渗人的慌。
冬日里,墓园周遭碧绿的草坪早已经灰颓了,横七竖八的苍黄枯瘦在草池里躺着,被凛冽的北风吹的胡乱摇晃。
她在冷风里裹紧了风衣的领子,静静矗立了许久,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默默发愣。
以前在高中写作文的时候,甚至现在在教林辅写作文的时候,总是用上这么一句话:“我们无法改变生命的长度,便要扩展生命的宽度,要活的有质量。”
什么叫无法改变?
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哪一项都可以随时终结你的生命。
比如说,现在天空坠落一块陨石,就落在她现在所站立的位置,那么以后世界上将不再有她这个人。
“妈,我交男朋友了,等到过年的时候我带他来看看你。”唐苏瑾又朝着那人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那人的墓碑上,深深刻着这样一个名字:“周执宿。”
风中飘来了一声血淋淋的声音,声线似乎压抑着已经破碎的喉管,碎裂的不像一句话,“执宿,我叫周执宿。”
从墓园的大门走出,唐苏瑾看见了已经许久不见的……周菲菲。
那个时候,唐苏瑾对她的羞辱咒骂已经淡去了,连同那时候一张抹的艳丽无双的脸,也一同苍白了起来,好像是六十年代的黑白照片。
周菲菲因为带着浅色的墨镜,看不清她的眼睛,这样的眼神里,必定夹杂着恨意吧,但是唐苏瑾微微一笑,然后颔首。
两人对视了三十秒,没有一句话,然后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其实,周菲菲的眼神里没有恨意。
确切的说,是没有一丝波澜。
她站在周执宿的墓碑前,将鼻梁上的墨镜摘下,塞进包里。
“哥,我来看你了……”
墨镜摘下后,已经染成黑色的发丝衬着她的脸色异常惨白,就像是得了白化病之后长久经受化疗的病人,或者说,更像是陈在瑜昨夜犯了毒瘾之后那种令人悚然的苍白声音。
“你竟然吸毒?!”
昨夜,当周菲菲从浴室走出,看见正在将茶几上那白色的粉末往口中送,周菲菲的神经一下子揪起来,走上前一把打落了他的手。
陈在瑜面色明显的苍白,“你管宽了吧……”
“在瑜,你疯了……”周菲菲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她小时候去过戒毒所看过哥哥,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声依然回荡在大脑中,“这种东西是要命的。”
她见陈在瑜丝毫不理,颤抖的手指又捏起了那白色的粉末,便一把抓起了茶几上用黑色塑料纸包着的纯白色粉末,黑白分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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