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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小声,因为说话划拳的声音完全能够掩盖住这好像人工湖的一个水漂儿。
“你十年都不回来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尝尝咱这国酒茅台?”程言给叶琢盛了一小碗蔬菜汤,十分体贴地说,“先喝点儿汤,去洗手间吐干净了回来,估计还有一轮儿……”
叶琢登时两眼发黑,好像看着一波又一大拨僵尸举着小红旗来袭。
程言和叶琢原来在一个军区大院住,从程言家到叶琢家统共几十米远,那个时候总是能听到程言大嗓门隔着窗户冲叶琢喊:“叶琢来我家吃饭——”他们是那种不懂事儿穿一条开裆裤,懂事儿了一起搭背看美女,连挨打都得互相垫背的好兄弟。直到叶琢高中毕业那一年被送到美国读书,程言知道了还抱着叶琢的照片大哭了一场,恨不得订了机票直接漂洋过海。程言瞧了叶琢半晌,“我跟六子都以为你丫死也要死在美利坚呢,才十年就回来了,你倒真舍得。”
叶琢放下手中的汤碗,扯了纸巾擦嘴,“回来入党,到现在我还预备党员没有转正呢。”
“你就贫。”程言气结,猛推了一把叶琢脑门儿。
“叶琢,咱俩得再喝一杯。”
与叶琢对桌的何义站起来,向叶琢举了举杯。何义现在是堇城市长助理,官运亨通蒸蒸日上,他在高中时候是班长,叶琢曾经竞选过班长,就是被这个何义拉下马的,不免对他印象深刻。
“领导,那咱今儿可得……”
叶琢正要站起来倒酒,腹中猛地一抽搐,倒酒的手一抖,哆嗦了一下酒瓶没有拿住,咣当一声摔在玻璃桌上,哗啦啦的白酒顺延着桌布流淌下来。
程言赶紧将酒瓶扶起来又去扶叶琢,“怎么了?”
叶琢眼前一黑,腹中好像钢丝绞缠着,一股一股刮着他的腹腔,火辣辣的酒液都要干呕上来,痉挛的疼痛就好像触在弦上的利箭,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拾。
隐约中,他听见程言的声音,“……这还了得,去医院!”
程言搭着叶琢的肩膀就出了饭店,叫了一辆计程车把叶琢直接塞进去,司机问:“小兄弟去哪儿?”
程言摆摆手,“没事儿,随便开。”
叶琢听见这么一句话差点疼的抽过去。
司机觉得不妥,“那小兄弟是病了吧,去医院吧。”
程言特豪爽地笑了两声,大力锤了两下叶琢的肩膀,“这丫装的,可真像是不?老七你不当演员真是亏了。”
叶琢胸口一股浊气,一巴掌挥开程言的手,“他妈的程言你眼瞎?!老子真肚子疼!”
程言这才吓了回了神儿,招呼司机往市人民医院开,一边嘟囔,“又不是来大姨妈瞧你比一娘们还金贵……”
叶琢闻言眼前彻底黑了,疼得脑门儿上又是一阵虚汗,腹中的五脏好像都突然蹿到了一起撕扯着疼,“好像是急性阑尾炎……”
……………………
明天就是离校的日子,唐苏瑾在寝室里来整理东西。
虽然说这两年没有住过多长时间,但是东西倒真是不少。
寝室里依旧只有孙婕一个人,唐苏瑾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话。
“毕业了回家乡找工作?”唐苏瑾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道。
孙婕嗯了一声,“先招教试试看,不行就先做代课老师,再不行满大街都是英语辅导班。”
唐苏瑾点点头,“老师这个职业和公务员一样,都铁饭碗。”
“你呢?”孙婕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她的五官称不上好看,但是凑在一起还算是清秀,一双眼睛黑亮,却总是透着一种小城市走出来的胆怯。
唐苏瑾摇摇头,“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
“你不回家?”孙婕问道。
唐苏瑾愣了愣,将汗湿的头发别在耳后,“兴许不回……阿婕你把电扇开大一档,要热死了。”
可是还没等到孙婕走到电扇开关处,白炽灯一下子灭了,就连原本颤微微转着的电扇也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已经六七点了,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下来。
孙婕咔啪咔啪按动了两下电灯开关,“没电了……幸好我手电筒昨天冲了电。”
“妈的毕业了要走了就不当人了?!连电都给断了,大热天的还要人活不?!”趴在上铺叠被子的唐苏瑾气得直接跳起来,咚的一声撞上了天花板,“哎呦。”
孙婕已经把手电筒打开了,昏暗的寝室陡然亮堂了许多,“这两天不是停水就是断电,好像是要检修,习惯就好。”
唐苏瑾从上铺爬下来,搬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整理衣柜,拿出两件还套着包装袋的衣服出来,拉了孙婕在她身上比了比,“比我穿上好看,给你吧。这件衣服我买了就没穿过,看看商标还在上头呢。”
孙婕正推辞不要,唐苏瑾索性直接扔到她床上,“不许还我啊!”
唐苏瑾和孙婕都是英语专业,大学四年,孙婕默默地帮了唐苏瑾不少忙,就连唐苏瑾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是孙婕去系办帮忙领回来的。
去年跟陈在瑜领证之前,林商苦口婆心了半宿,“你真想好了?年龄倒够了,但你真想好了?”
唐苏瑾当即就摆手,“我又没打算长过,只是现在咽不下这口气”顿了顿,“林商,你知道这种感觉么?我忍了两年,现在胸口堵着一股恶气,如果我不吐出来,迟早要憋死的……”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开始响铃。
唐苏瑾从地面上的空隙中跳过去,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脱着的名字,眸光陡然一沉,“陈少,有何贵干?离婚的事儿想好了?”
陈在瑜幽幽的声音,“……爷爷醒过来了,想要见你。”
陈老爷子从三月份就中风住院,之前就有一点老年痴呆,到住了院之后更加病的昏昏沉沉,神智完全处于昏迷,昏睡的时候靠输送的营养液过活,偶尔醒一次就灌一点白粥,基本上已经是半个入棺材的人了。
唐苏瑾经常带一些水果去医院看老爷子,去了之后将上个星期送的已经蔫儿了水果换上新的,然后陪着老爷子说会儿话。
说实话,唐苏瑾对自己的奶奶宋海兰几乎没有印象,唯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就是自己五岁的时候,爸爸拉着她去给奶奶拜年,奶奶塞给她一个红包,只有二十块钱。而爸妈的同事叔叔伯伯,趁着过年塞给她的压岁钱都有五百一千。
这是她收到的最少的压岁钱。
但是自从陈老爷子知道唐苏瑾就是宋海兰的孙女之后,每年包给她的红包比给自己孙子的都要多。
沉默许久,唐苏瑾开口:“我这就过去。”
陈在瑜松了一口气,报出了医院的病房号。
唐苏瑾没来得及跟孙婕说清楚就直接奔下楼,冲到学校门口叫了一辆计程车,“市人民医院。”
到了人民医院,今天是星期一有不少名专家坐诊,看病的人很多,三个电梯前里三层外三层都挤了不少。
唐苏瑾一看,直接掉头跑上了楼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被身后大力地推搡弄得一个踉跄,幸好扶着楼梯扶手才没有摔倒在地上,不禁皱了眉,转过头一看,一个男人以肩膀撑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病了的男人看起来,倒是有一分面熟,兴许是打过照面。
程言一路拖着死猪一样沉的叶琢,这会儿累的大气都喘不匀了,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但是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下来不走了,语气不免的有了三分冲,“小姐你挡道了,让让行不?!”
叶琢这会儿疼得七荤八素,自然也顾不上大声招呼什么的,用劲儿戳了一下程言的肩膀,“混蛋,绕道走路!”
叶琢却没想到,唐苏瑾会上来搭一把手,扶着他上了三楼,停下了脚步,眉眼含笑,“先生赶紧着,过会儿专家下班了就不好了……”
唐苏瑾这样一笑,程言顿时想到了初中时候学的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虽然右颧骨那儿有一块疤痕很是刺眼,但真的瑕不掩瑜,以前那些跟过他的女人,都算是白瞎了。然后算是搞得彻底分不清东西南北,“哎”了一声,扯着叶琢就往走廊里走。
唐苏瑾抬眼看了看三楼的标识牌,“泌尿男科”,翘了翘唇角,然后就听见了空旷走廊传来极清晰的声音,“程言你家得了急性阑尾炎到泌尿男科啊?!妈的你晕了头了!!”
五楼以上是贵宾住院部,陈老爷子就住在613室。
“许医生好。”
唐苏瑾正要推开门,门从里面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
“陈夫人来了啊,陈先生在里面。”
许之桓去年医大毕业,然后就到了这所医院跟界内比较有名望的老医生王克义开始临床,然后专门看护这一位陈老爷子,因为唐苏瑾几乎每个星期都来,所以见面的次数越多,便也熟了,能说上几句话。
“老爷子情况怎么样?”
许之桓摇头,“最多撑过这个月,你也知道意志力这种东西在病人身上最有体现了,如果他一旦没有了生的意志,即使清醒也要绝食,便只有等死了。”
唐苏瑾正想要再问些什么,却听见许之桓的手机开始震,便摆手推开了病房门,“许医生你先忙。”
许之桓走到楼梯口,看着屏幕上跳动着“叶琢”二字,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琢喘着粗气,“别废话,赶紧下来我急性阑尾炎。”
许之桓听了就走下楼梯,“你在哪儿呢?胃肠外科就在一楼东大厅。”
叶琢低低地骂了一声,一字一顿,“三楼的泌尿男科。”
叶琢得的不是急性阑尾炎,而是急性胃炎。
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让叶琢平躺在病床上,然后让护士续了一个热水袋给叶琢捂在胃部,“饮食不调,肝气郁结,加之饮酒过量,年轻人,再这么下去胃穿孔了……吃点中药调养一下吧。”
程言自告奋勇去划价拿药,叶琢拿眼斜他,“可不敢劳烦咱们程书记,别再因为美女一笑走错了门儿。”
程言拿了药房嘿嘿一笑,“委任书在我爸那儿还没下来呢,别拿我开涮。”说着就溜没影儿了。
许之桓靠在桌角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儿,“什么时候回来了不说一声,嗯?这就是你报应。”
叶琢已经好很多了,便扶着床边坐起来,“年前,也就三四个月。”
许之桓笑了笑,“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回来了还是一声不吭,就你行。”
叶琢,程言,许之桓是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小的时候还特幼稚地成为“鬼影三剑客”,属于那种拜把子的兄弟。
“我还以为你拗不过你爸呢,没想到真学了医。”
叶琢记得许之桓他爸是一特刚直的军人,到后来一直升到首长,大儿子大学毕业开始搞科研,倒真成了人们口中的科学家。所以一直把小儿子许之桓往军人方面培养,要他报考军校,等他退休了好接他的班。
许之桓挑了眉,“那就是我本事了。”
“你和你哥都本事,一个科学家一个医生,”叶琢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从床上跳下来,“可别把许首长气出什么好歹。”
说话间,程言已经提溜着大包的中药回来了,叶琢一看那乌漆抹黑的中药汤水,胃里又反射性的抽搐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
唐苏瑾推门走进,坐在床前的陈在瑜扭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好像瘦了不少,这张漂亮的脸蛋,似乎已经又很久都没有好好看过了。
“爷爷,小瑾来了。”
陈在瑜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陈老爷子已经病得剩下一口气,脸上沟壑纵横遍布老年斑,好像只有一张皱皱巴巴的人皮裹在头骨外,脖颈上暴凸的血管扎着输液管。
唐苏瑾走上前,看着面前病骨支离的老人,眼泪扑簌的就下来了。
“小瑾……来了啊,在瑜先出去,我跟……小瑾有话说。”陈老爷子只这么一句话,就已经喘的不成样子。
陈在瑜听了这话眸光一闪,对唐苏瑾轻声道:“那边有氧气管,有情况就按铃。”
唐苏瑾点头。
病房门开合了一下,病房内重新归于宁寂。
“小瑾,你过来。”
唐苏瑾跪坐在陈老爷子床前,拉住他没有扎输液管的手,只觉得满手都是生硬的骨头硌得慌,“爷爷……”
“小瑾,这一年委屈你了吧,咳咳……”
唐苏瑾赶忙摇头,“没有,爷爷。”
“嘿,我人虽然老了糊涂了,但是心还是清醒的……在瑜配不上你,你过得不好,我也对不住海兰……想离就离了吧。”陈老爷子稍微转了头,看着唐苏瑾年轻的面庞。
唐苏瑾没有说话,却垂落了目光。
“我在海外,以你奶奶名字开了一个账户,从二十岁开始,每年都往里面存钱,他们都不知道……等我死了,律师小邓会联系你,都是……留给你的……”
陈老爷子剧烈的喘气,唐苏瑾赶紧拿了氧气管罩在陈老爷子口中,他缓缓吸了几口,才慢慢缓过来,然后示意唐苏瑾将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