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门的密码是0621。”褚云衡扭头对司机师傅说道,“师傅,可以走了。”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对着他和朝露挤眉道:“不用再和女朋友说点什么啦?”
褚云衡摇摇头:“不用了。”
朝露目送载着他的车离去,五指收拢,把他给的钥匙扣握在了掌中。
朝露在若枝家门口便撞上了方蕴洲,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颓丧而充满疑云。
她沉默着与他身边走过去。
若枝皱了皱眉,又勉强挤出笑容,拉她到沙发上坐下,又招呼方蕴洲也坐,跟着吩咐保姆把儿子小鹏带进房里睡午觉。
“若枝,”大概是觉得三个人相对无言的场面实在难捱,方蕴洲坐了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办,得先走了……祝你生日快乐!”
若枝看了他一眼,轻轻“哦”了一声,迟疑了几秒道:“那……我送你。”
朝露见他往门口走,倒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着若枝送到门口。方蕴洲换好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错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了句:“再见。”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若枝,”她看着面色不佳的好友说,“都怪我,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若枝苦笑道:“是我自己多事,不该叫方蕴洲过来。不然,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尴尬。你别怪我才是真的。”
“算了,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我又怎么好和你计较。”
“还是你最好,有你陪我过这个生日,总算不寂寞!”若枝道,“要是愿意陪我喝点酒,那就更好了。”
朝露知道她最近因为潘海的事心里苦闷,今天这个生日又过得异常冷清,自己虽然酒量不好,也不能推却陪好友喝上几杯解愁,当即就说:“行,我一定陪你!”
晚饭两个人菜都没吃多少,红酒倒是喝了好几杯。朝露喝着酒,心里还惦记着褚云衡,因此还是控制着量,不敢令自己酩酊大醉。只是稍觉上头便止住不喝了。若枝却丝毫没个节制,朝露想着她是在自己家,即使醉了也问题不大,也就没有太劝阻她。只让保姆带小鹏先去洗澡睡觉。到最后若枝完全醉了,朝露才把她扶进卧室。
“蕴洲!蕴洲……”
从主卧里附带的盥洗室绞了块毛巾出来,朝露听见若枝嘴里迷迷糊糊叫着“蕴洲”的名字,不禁一怔。
她还是走了过去,用毛巾给她擦脸。若枝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臂,声音含混地嚷道:“蕴洲,你为什么连陪我过个生日都不愿意?”说着说着,她松开手,又眯起眼睛朝朝露看了一会儿,笑道,“哦,朝露,你还在啊!你来,蕴洲才来哦,你不来,他也会消失不见的……你知道吗?哈哈……”
朝露心中一动,许多碎片被瞬间拼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事实。
她的心里很痛——然而她不是为了方蕴洲,而是为了若枝。在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她曾经几次三番在若枝面前诉说她和方蕴洲的事,她强调着他对她的好,有意无意地炫耀着他们交往时的快乐。她完全不知道,原来,她的好朋友,也爱着方蕴洲。可若枝把心底的秘密藏得那么深,始终微笑着听她讲述她和方蕴洲的事。直到现在,她还试图撮合他们复合——天啊!朝露望着若枝含泪的眼角,心中内疚无比。
若枝又哭又闹又笑,折腾了好一会才沉沉睡去。朝露看她睡安稳了才离开。
她换了好几个叫车电话才打进去,好在车来得挺快,过了五六分钟便停在了门口。她原本叫车时脱口而出要去的地址是褚云衡家,只是现在看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倒犹豫了。这么晚了,也不知他现在睡了没有,她要是过去,是不是反而会打扰到他休息。只是一想到他白天呕吐不适的样子,她终究决定去看他一眼。如今反正有他家的钥匙,即便他睡下了,她也可以自己开门,不必麻烦行动不便的他下床了。
车到他家楼下时,她抬眼往七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灯竟然还是亮着的——他还没睡。她按了大门密码——一边寻思“0621”会不会是他的生日,一边走向电梯。
到了房门口,她倒为要不要直接用钥匙开门犹豫起来,想了想,既然他人在里头,还是按个门铃比较好,如此想着便按了门铃:“云衡,是我!你睡了么?你别起来,我自己开门行了。”
“朝露?”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朝露你别进来,我……已经睡了,不方便。”
他这么说,她反而更不放心了,依着她对他的了解,只怕他是身体状况不佳怕她看到才会这样阻止她进去。她说:“云衡,你让我看一眼,我就走。不然我不放心啊!”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无奈而疲惫,“你稍等下,我来开门。”
朝露等了一会,却听见噗通一声,跟着是他压抑的闷哼声。她知道一定是他摔倒了,她顾不了太多,直接用钥匙开门闯了进去。果然,褚云衡趴倒在地上,手杖也脱了手。
“我没事,”没等她从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去扶他,他便用右手臂试图支撑起上半身,“只是没吃晚饭,头有些晕。”
她急得眼泪往外冒:“你明明给了我钥匙,我都说要自己开门了,你干嘛非要……”朝露蓦地住了嘴。
褚云衡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还是让你看到了。”
从他睡裤的松紧裤头上方露出一截刺眼的白色无纺布,许是刚才摔倒时前冲、再加上他强撑着自己的上身要爬起来的缘故,竟把睡裤往下扯了一段。
“可不可以……把手杖给我。”他的声音充满哀凉。
“当然。”她把手杖递给他,又扶他坐回床上。
他惨白的脸上渐渐泛红,垂着眼,用手别扭地把睡裤往上提拉。
“我来。”朝露轻声说,伸手帮忙。她感受到他身体的躲闪,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我……平时不用这个的……”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说过我不能吃辣,一方面是吃不惯辣味,但最主要的是……我一吃辣就会胃痛……还有腹泻。我动作慢,怕起夜来不及,所以才……你看到了也好,我也该让你知道,你可能面对的全部麻烦。”
她的双臂柔软地环住了他,下巴蹭住他的肩头:“原来是这样,还好。”
“这样还不够糟?”
“比我想象得好。”
“如果是比这还糟糕的情形,我想我真的没勇气拖累你。”他揉揉她的头发。
她离开他的肩膀,抬起眸子看他:“那老天对我们还算不错。”她真心地感激上苍,让她遇到褚云衡,虽然他是残缺的,却并不影响他们相爱。
他伸出右臂用力搂住她,吻她的眉心。
“我今晚留在这里照顾你好么?”朝露说。
他的怀抱明显僵了一下:“不。”
“我都看见了,你又躲什么?我不在乎的。”
“不行。”他撤开他的手,“我会睡不好。”
“你病着,身子又不方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云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你女朋友,你介意什么呢?”
他苦涩地笑了笑:“有哪个男人不介意被自己的女人看着换尿布的?”
她明明心里很痛,脸上笑得却偏偏更甜,搂着他的脖子道:“最多人家不看嘛。”
褚云衡叹了口气:“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我象一个活死人一样任人摆布。吃喝拉撒,都一无所知!我简直无法想象,那几年,我的亲人,还有……那时的女友是怎样面对一个活死人的——鼻饲、输液、还有换不完的尿片。这样的生活,想想都能把人逼疯不是么!即便我醒来后,仍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我必须毫无尊严地在别人的帮助底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努力复健,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正常行走,可至少也要做到再不以那样屈辱的方式活着。朝露,不是我把你拒之门外,而是无法忍受这个……我……我不想在你的面前……象一个废人……”
朝露只觉后颈一凉,有水珠从脖子一直往她的后背滚落下去。她知道那是褚云衡的泪水。
、36密码
“不会帮;因为并不需要帮忙,知道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她下意识地把他搂紧,“可今晚想留下来陪,只是陪着。”
他叹息道:“坚持么?”
“对,坚持。”
“好吧。”他说,“也许这样更好。”
她轻轻他耳后啄了一下;道:“谢谢的妥协。”说着;跳下床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他的睡衣来,“去冲个澡;先躺下吧。”
他笑得有些哀伤;眼底依稀还有未散的湿意;却带着玩笑的口吻道:“是,这就躺下。只可惜今晚怕是要辜负‘良宵’了。”
她拿睡衣往他身上一甩,故意拉下脸:“褚老师,身为一个民教师,思想怎么能这么不纯洁呢?”
他把砸他身上的睡衣略微理了理,递给她:“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朝露,不是圣,但也不会乱耍流氓。”他望着她,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完全不像是说了句戏谑的话,倒像是陈述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
朝露心跳如鼓,愣了很久才从他手中把睡衣拿回来,低下头憋出一句话来:“……也不会。”说完,她偷偷看了一眼褚云衡的表情,见他一双瞳仁亮如星辰般注视着自己,顿时红着脸抱着衣服径直往浴室去了。
从浴室出来,她见褚云衡已经乖乖躺床上,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斜射的光投到他的脸上,映照出他的倦容。零碎的头发散额头前面,眼睛还睁着,却掩不住疲惫。他的身下垫了一张无纺布的垫子,她猜到他定然是怕晚上熟睡后失禁弄脏床铺,所以垫了一层,家中有这样的“存货”,恐怕他也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一个住那么久,他还真是学会了应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各种方法。她看了,不觉释然,反觉心酸。
“吃过药了么?”她走过去,爬上床,执起他的左手柔声问道。更多的时候,她习惯握住他这只手,它的五根手指总是微微蜷缩着,透着无力而脆弱的感觉,让她心生疼惜。
褚云衡用右手反握住她:“早吃过了。说过很会照顾自己。”见朝露白了他一眼,他又道,“别不信呀,每年都会做体检,而且每半年看一次牙医。”
她正色道:“听上去是很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是,也经不住胡乱逞强。云衡,再也不许为了,把自己弄病了。如果……如果真的为好,为了不增添的困扰,就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吗?”
“说得很对,”他黯然垂眸道,“不该做得不偿失的事。搞成这样,反而累到了。”
都说病中的情绪格敏感,朝露怕他触动他的伤心,忙说:“哪里肯麻烦什么,最终受苦的还不是自己!既要逞强,就更该学会自己保重才是。”
“嗯,”他说,“会的,一会早点睡。明天等好了,们还能一起出去逛逛。”
“明天哪儿不去,给做点清淡的饭菜,们家窝一天。”
他显得不太情愿:“到时再说吧。”他扯过床边停放的轮椅,坐了上去,“先去下洗手间。”
她不放心地看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她说过她不会帮忙,她相信他可以照顾好自己,她就不能插手,起码,今晚不可以。
他一个浴室弄了很久才划着轮椅出来。脸上带着窘迫的表情,单手一撑转移身子上了床,扭头朝朝露看了一眼,说:“柜子里有毛巾毯。”
朝露说:“盖一张就好啦。”
“不好。”他说,“怕热。”
她知道他介意的是什么,也不再坚持,打开柜门,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毯。
黑暗中,她伸进他的毛巾毯里,摸索到他的手,用小指头轻轻勾住了他的。
“好点了么?”她问。
“嗯。”
“帮揉揉肚子会不会舒服点?”
“……好。”
她的手轻柔地他的腹部打圈:“云衡,相信吗?如果不是怕受苦,很享受照顾的感觉。这让觉得,是被所爱的需要的。”
“需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以不用的照顾,可需要的爱。刚才一开门,眼前倒下去的那一刻,无法想象的感觉,真怕、怕会掉头跑掉……”
朝露说:“有难以预测的旦夕祸福、又有逃不掉的生老病死,云衡,谁能保证一世安康,又有谁不会老?不会生病?也会有老到走不动的那一天,也会有病到起不了床的那种时候,难道那个时侯,就不让看到、不需要扶持照料了么?别傻了,既然决定一起,无论什么样的窘态彼此都是早晚会见到的。”
褚云衡道:“想得倒透彻。可是,一想到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就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体很愧对。”
朝露想了想,平静地道:“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准备放开,吃亏也只好认啦。”
他笑出了声,这安静的夜里,朝露听得分明——他这声笑发自内心,紧接着他说:“看起来,的确只能认了。”
“所以,以后少假惺惺地说什么‘愧疚’的话。”
“不说了。”他捉住她按他腹部的手,把她塞回她自己的那张毛巾毯里,“睡吧,也够累了。早点睡,说不定明天一起来,就感觉完全好了。”
她哦了一声,才翻身要睡,又想起件重要的事,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