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过所文折,上面写的是“文三娘,年贰拾陆,丁寡,代夫行商”,定是她用的化名。他连忙签书勘过,盖上印信递还给她:“杨校尉这是要去鲜卑……?”
杨颖坤没有回答,接过文折收好:“有劳了。”
她是防御使的妹妹,两位兄长都在军中身居要职,化名潜入鲜卑境内当然不需要向他说明。押官道:“校尉到了鲜卑人的地方可要小心。”
她点头致谢,复又拉下帽檐,牵马过桥。押官向桥那头眺望,见鲜卑士兵如常检查过她的路引过所,顺利通过并无枝节,才放心检视下一位。
过了白河往北再走不到两百里,就到魏国的南京,即燕州。一人一马轻骑简从,晴天三日即可到达,来得及在冬月初三之前赶到燕州西北郊外的西山。
冬月初三,咸福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孤身一人乔装成行商的寡妇,去西山皇陵祭拜。
燕州西山的皇陵并不显赫,只在宇文敩登基前葬过几位无名的妃嫔,陵园只有几名吊儿郎当的守卫,嫌上山洒扫辛苦,偷偷雇了一名老叟住在山上照看陵墓,自己领着皇粮自在逍遥去。
起初她是翻山私自进去祭拜的,但此地常年无人来访,扫墓留下痕迹自然会被发现。老叟有心,掐着日子守在墓旁,被他撞见了几次。老人家并未向守卫举报,只说:“会来祭拜仁怀太子,想来也不是坏人。”
她每年都来,碰过几次面后,老叟已经认得她了。有时她来不及当天下山,老叟还会留她在山上暂住一晚。
老叟是燕地的汉人,至今说起仁怀太子仍满腔感佩怀念:“如果没有仁怀太子,我们这些鲜卑制下的汉人日子只怕更难过,燕蓟也不会有这些年的太平昌盛。可惜天妒英才韶华早逝,如果他能继承大统,说不定真能胡汉合一,再创文皇帝时的盛世。那些鲜卑的达官贵人啊,大都鼠目寸光,还念着他们骑马游牧茹毛饮血的时代,骂文皇帝数典忘祖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想想现在的富贵是谁给他们的。这几年记得仁怀太子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今年清明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老叟有时也会好奇地问她:“娘子是从南边吴国来的吧?怎么会和太子有故旧,年年都来祭奠?”
她只回答说:“吴人也受过太子恩泽。”
老叟点头道:“也是,如果一直打仗,你们吴国更吃亏。我们虽然身属魏国,但咱们都是汉人,本是同根,更不想和你们吴人开战。”
陵墓建成后再无修缮,只有老叟一人看护清理,一年年日晒雨淋,燕州风大,墓石边角缝隙都开始剥蚀风化。墓碑是一整块的漆黑玄石,高有丈许,阴刻字迹中的金漆已经剥落,走近了仰头才能看清墓碑上主人的名字:魏故仁怀太子讳徕。
她在墓前点燃香烛,默默坐了半天。现在她已回吴地,任职军中,私下里的生活则清寡如水,数年如一日,实在没有什么需要告诉他。如果亡者当真在天有灵,那些她想向他诉说的,他一定早就知道。
下午老叟却突然找到墓前来:“娘子,这回你恐怕不能多作停留了。山下忽然来了人,是南京留守亲派的,说奉旨来祭太子。他们明早上山扫墓,你趁现在赶紧下山吧,被他们撞见就麻烦了。我也得收拾东西避一避,免得他们追究起来牵连老儿我。”
杨颖坤听他说“奉旨来祭“,留了个心眼,辞别老臾后在山上露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潜藏在陵园中。
、第一章 忆王孙2
当初慕容皇后因为通奸罪名而被赐死;死得确实不太光彩;不久宇文敩就立了拓跋辛推举的拓跋氏女子为后。拓跋辛一举铲除了皇后、太子、将军,后家这一支从此一蹶不振,失去了皇帝的宠信,朝中势力都被拓跋辛清洗干净。从太子墓的冷清败落也可以看得出,宇文敩基本上已经把过世的原配长子抛诸脑后。
有传言说宇文敩近年病情加重,愈发昏聩。拓跋辛把任命官员的奏表递交皇帝圣裁,许多人他都不认识,昏智糊涂无法决断,竟用掷骰子的方法决定去留。传言或许有夸大附会,但皇帝无力视朝、任由拓跋辛把持朝政却是事实。
这种时候皇帝突然下旨来祭奠过世多年的儿子;不免让人生疑。与渤海女直停战后,拓跋竑趁机入驻占据了燕州,如今的南京留守也是拓跋氏的族人。但是这次拜祭,南京留守显然上了心;声势颇为浩大。
鲜卑人早年信奉萨满神明;建国南迁后佛法传入,从宣帝起数代帝王都佞佛。这回的法事,既有萨满跳神祭祀;也有僧人唱经超度;看架势要做好几天。山下还有工匠往山上运石料沙土,似要大举修缮陵园。
南京留守没有亲临,主事的是几名掌管礼仪祭享、工役将作的官员,大冬天的来山上祭礼监工,似乎颇有微词:“仁怀太子都死了八年了,陛下一次都没问过,这回怎么突然想起来。天这么冷,过几天一下雪山路结了冰,东西怎么运得上来,叫我如何在年前修完。”
礼仪官道:“这事可大可小,反正你尽点心吧。”
将作官问:“什么叫可大可小,大到哪里?”
礼仪官道:“陛下也不是突然想起仁怀太子,上上个月他不是还先想起了恭懿皇后吗,想把她遗骸迁入庆陵,说百岁千秋之后要跟发妻同穴。为了这事皇后还跟陛下闹了一场,陛下发怒要废黜皇后降为丽妃,太师等人连番求情才作罢的。”
将作官虽然主管工事,但久在官场,这点灵敏嗅觉还是有的:“恭懿皇后因太师弹劾获罪,新皇后是太师一力捧起来的,陛下怀念故皇后太子而欲废新后,难道是要对太师……哎呀,咱们顶头上那位,会不会也跟着倒霉?”
礼仪官道:“现在下断论还为时尚早,不过你看着吧,今年,或者明年,上京那边肯定要出大事。”
“还有什么事能大过……”将作官举手在脖子下比了个手势,“太师?”
礼仪官高深莫测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不敬了。你想想,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想起已逝的故人?”
……
两人在老叟的空房内休息闲谈,杨颖坤躲在屋后听得不全,不过大意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宇文敩年老病重命不长久,对嚣张跋扈的拓跋太师也心有不满,不管是皇帝驾崩还是削太师权柄,魏国朝堂必将出现新一波动荡。
其实魏国这些年一直内忧外患不断。宇文敩疏于理事,拓跋辛再权倾朝野,毕竟只是一个佞臣,难以服众。朝中党争不断,各部落氏族间隔阂加深,鲜卑与汉人的对立矛盾愈发激化。宇文徕死后未立太子,宇文敩有那么多的儿子,光是支持哪一个皇子就能衍生出无数派系利益纠葛来。
对外则一直有女直、高丽之患,北面的室韦也蠢蠢欲动。没有了慕容筹的鲜卑人,仿佛突然失去了战神的眷顾,明明兵力强盛数倍于周边这些小国,却一直被零星战役困扰,始终不能取得压制胜利。吴魏的盟约在宇文徕死后还持续了这么多年,边境安宁通商互惠,与拓跋辛的无暇南顾不无关系。
这些消息只怕还未传到吴国君臣耳中。她没有多停留,当天即离开燕州,快马回程,两日即达白河。
白河桥上还是去之前遇到的那位押官,看到她松了口气:“杨校尉,看到您安然回来就好了。您一走将军就送来消息,让您尽早回雄州与他会合,莫要耽搁。”
杨颖坤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将军说是家事。”
她略感意外。雄州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家眷仅靖平红缨等几名奴仆,何谈家事。过了白河关口径直策马回雄州,去营中找七郎,部下却说七郎已经告假了。
回到住处发现七郎在家中等着她,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末儿,我们回洛阳吧,娘亲病了。”
杨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九,若论杨门女子谁最心志坚毅,当属老夫人第一。晚年丧夫丧子的悲痛并未把她击垮,她仍是全家人的主心骨,身骨也一直健朗,无病无灾。但是老人家年岁大了就怕意外,入冬后夜降霜雪,老夫人不慎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把股骨摔裂了,如今卧床不起,不知还能否病愈康复。
老夫人的三个儿女都是孝子,平素无事好好的,因为职责和各种各样的顾虑经年不回洛阳,但是母亲病倒,那些理由都变得不再重要。杨行乾重任在肩不得擅离职守,得知上京异动后更得加紧布防以观后效;七郎和颖坤却都是他的部下,许二人长假即刻回京探母。
七郎只带了靖平和红缨,那二人也都是骑御好手,四人四马轻装简从,雄州回洛阳千里之遥,不费半月就走到了,送回家的书信都未必有他们走得快。
一别数年,物是人非,真的走到洛阳城门口时,连靖平都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思绪当然,他怵的是家中十年前就指着抱孙至今都没抱上的二老。
城门拥挤,四人下马由靖平红缨牵马,排在城外等候。颖坤看七郎抿着唇一脸沉肃,似乎有些忐忑紧张,叮嘱他道:“七哥,娘亲现在卧病在床,回家后你可都得顺着她,别惹她生气。”
七郎回过头来笑道:“当然,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你还当你哥哥是二十来岁不懂事吗?”
她也笑了:“那是,七哥现在是威风凛凛的将军,麾下万人,比以前稳重多了。如果……”
如果六哥还在,娘亲恐怕都分不出来你俩谁是谁。她本想这样开玩笑,却没有说出口。有些人有些事他们很少提,比如六哥,比如六嫂,就如同宇文徕之于她。不提不是因为忘却了不在意,而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无法忘却。
七郎当然知道她的想法,宽慰道:“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身份有些尴尬,只怕要受风言风语烦扰。”
离开洛阳时,她是远嫁鲜卑的宁成公主,嫁去不过半年,夫婿亡故,她私自潜逃回国。雄州军营里都是兵卒糙汉,不会有人在意这些,最多私下提两句也就罢了;但是回到洛阳,难免有人置喙,为结姻而封的异姓公主,现在姻亲早就泡了汤,如何了结?
“这事也由不得我做主,陛下和太后自会定夺,顺其自然吧。”
回到家中,颖坤松了口气。迎接他们的是四位嫂嫂,吟芳并不在其中。她暗暗觑着七郎反应,他似乎有些失望,但忐忑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消弭。
多年未见,年长的大嫂已和大哥一样两鬓斑白;分离前四嫂五嫂还是妙龄少妇,青春明丽,如今韶华渐逝人到中年;她们眼中的小叔小姑想必变化更大,昔日青葱年少,而今风尘满面。
与嫂嫂们见过礼,二人不及休息整饬,风尘仆仆地赶往后院去见母亲。路上颖坤趁人不注意,悄悄问五嫂:“六嫂呢,怎么没见她?”
五嫂还如以前一般心直口快:“她去白巧庙里为婆婆和贵妃祈福,要连诵九九八十一天经,过年才会回来。”
贵妃两个字在她印象中还等同于越王兆年的母亲白贵妃,错愕之后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贵妃是吟芳的妹妹杜茉香。
燕王十七岁登基,一年后大婚,立原定为燕王妃的苏氏女为皇后。茉香原是燕王孺人,初封昭媛,后因得宠而册为贵妃。苏皇后生皇子预时难产染病,产后半年崩逝,之后中宫正位一直虚悬,杜贵妃就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燕王本应有四名孺人,因为婚事久久未决,其二退亲另觅良人,留下茉香和另一名周氏女,分别晋位贵妃和贤妃。退亲的那两家自然悔不当初,否则现在也是皇亲国戚、鸡犬升天了。
这些都是从家书中零星获知,因为三姐贵为太后,因为杜贵妃是吟芳的妹妹,宫里的事也时常提到。当她想起这些时,太后、茉香、仅有过数面之缘的苏皇后、周贤妃,甚至她从未见过、只听大嫂在信中言语描述的皇子预,他们的面容都一一浮现在她脑海。
但是这些人围绕的中心,最重要的那个人,今上皇帝陛下,他的脸却是一片空白。
那个曾被她连名带姓无礼地吆喝叫唤、如今天下人避其讳的名字,它所对应的,还是那个十四五岁、顽劣青稚的少年。就如此刻她被嫂嫂家人簇拥着,经过通往祠堂的月门,家中一草一木都与十年前并无二致,门洞后、树丛下似乎还可见少年少女鬼祟张望探头探脑的身影;恍惚觉得她只要一回头,还能看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神情傲慢又欠揍。
少年已老,往事不再。
、第一章 忆王孙3
杨夫人花甲之年遭逢惨祸;夫死子亡一夜白头。颖坤出嫁离开洛阳时;记得母亲已经满头白发老态龙钟,但时隔八年再见;才发现自己印象中的母亲尚算年轻。这些年只听家书报喜不报忧,杨夫人总说她身体健朗儿媳孝顺事事遂意,真的见了面才知道儿女不在身边的这些年;母亲老得有多快。
她自小和爹爹兄长感情好;母女并不如别人家那么贴心亲密;但是一进门看到母亲颤巍巍地硬撑起身从床榻上探头来张望;她的眼泪瞬时涌出眼眶,扑过去跪在床前:“娘;不孝儿回来了。”
七郎与她一道跪在母亲面前,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分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