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一个人影就纵马赶至我身边,接替了我来对阵孔守正。
我这才敢侧过脸一瞥,目光所及处,我的瞳孔瞬间缩紧,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尖叫出来。只见耶律休哥浑身浴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有的还在汨汨冒血,看上去格外凄厉可怖。他咬牙硬撑,使出神威,十招之内迅速逼退孔守正,伸手抓过我的马缰绳,将我带离此处。
我们二人狂奔离去,马蹄扬起尘土,呛得我不住的咳嗽,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我却也顾不得什么,只顾夺路而逃,保全性命。
“放箭!”身后传来孔守正的厉声吩咐,忽近忽远。
“嗖嗖嗖”,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逼近而来,我头皮不觉一麻,只知道下死命的催动着□之马,拼命想要逃出这个醒不来的噩梦。
身边的耶律休哥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之声,他替我拦下几只羽箭之后,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我看得心急如焚,回头看了几眼,估摸着追兵一时半会儿不会赶过来,于是伸手一探,五指收拢,生生拉住了耶律休哥的那匹马。自己随即急急下马,将耶律休哥扶了下来,仔细检查其伤势如何。不看不打紧,一看,我的眼眶顿时湿润了。他的背部,插着三四只羽箭,血都已经凝固了。前身亦是血肉模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我掏出自己随身所带金疮药和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伤口清理好,旋即均匀的涂抹上药膏,用帕子包好。
从始至终,他的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应该很疼吧。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抑制住眼泪,将他的衣衫一一穿戴妥当。那血迹斑斑的惨状令我简直不忍目睹,于是悄悄别开了目光。谁知这当口,耶律休哥已经醒了过来,他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连连道:“太后娘娘,这……”
“你试试看,还能不能走?”知他此时有些诚惶诚恐放不开,我只得转了个话题,目光坦荡,又隐含着怜惜。
耶律休哥本也不想多在那个话题上纠缠,见我这么问,连忙试着抽动了下双腿,结果却发现徒劳无功,“砰”的一下摔回原地。这么一折腾,疼得他直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却没有开口叫痛。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顺手拂去了他衣衫上粘的灰尘:“不行的话就别逞能。”说毕,下意识的往周围一看,顿时惊呼出声:“咦,哀家的那匹马呢?”
耶律休哥闻言立即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我们身边,只剩下他自己的一匹马在一旁闲闲吃草,我的那匹马已经不知去向。他眉梢一动,笑着安慰我道:“无妨,还有一匹,总算不是太糟。”
我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于是就吃力地将他扶上马,随即自己一个翻身,跃了上来坐在他身前,命他靠在我身上,免得从马上跌落下去。他先还不肯,一个劲的说“使不得”,后来见我拿眼瞪他,只得虚弱无奈地一笑,终究还是靠了过来。不过他恪守君臣本分,却也不敢靠的太近。
我确定他暂时无碍,一颗心这才放了回去,双手用力地一扯马缰绳,去搜寻我们的队伍。
远方,残阳似血,将我们离去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马球·风波
作者有话要说:分离两地心冷,相顾泪眼朦胧。一腔情意付幽梦,犹记前缘誓盟。窗外料峭寒风,屋内暖光融融。繁华历尽终相逢,还看书案字誊。 ——彼岸雪《西江月》
在盛夏时节,耶律休哥的伤口痊愈的极慢,血虽然暂时止住,然而身体却还是很虚弱,暂时要远离战场的拼杀。回宫之后,我特意吩咐了孟子安去给耶律休哥治伤,嘱咐他要好生医治,不可掉以轻心。打发他走了之后,我慢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窗,玉手扶住,将视线投向晚来夕落的远方。那宫檐森森一角,衬着暮色渐起的天空,平添了一丝寂寥与怅惘之意。
我似看得痴了,目不转睛,眼光追随着那一抹跳跃的红,不由得幽幽的叹了口气。
战事已败,虽说多想无益,然而心头却总是有解不开的心结缠绕在此。那一场夺粮之役,那一幕血肉横飞,仍然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它像一个难以尽述的梦魇,经常让我在午夜梦回之时,蓦地惊醒,冷汗涔涔。待我想去追寻些什么,却发现,它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莫说他人,我自己心中,亦有争胜的执念。然而,这次的铩羽而归,可需要我好好反思一段日子了。
“燕燕,晚饭也没好生吃,难道你要这样一直颓丧下去么?”身后珠帘轻响,带动了一阵风,一个挺拔颀长的人影渐渐明晰。他迈步进入,目光在望向我时,隐含了心疼的责备,语气虽是低沉,却用上了温和的语调。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略略转眸,唇边漾起微笑:“现如今天气燥热,食欲不振也是有的。”
他闻言,细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走至我身边,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过我分毫,乌黑深邃的眼眸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在酝酿:“你的心思,旁人看不出来,我却未必猜不到。强颜欢笑,独自咽泪,这又是何苦?败了就败了,不过是一次小仗而已,下次再赢回来也就是了。”
他的语气诙谐轻松,让我忍不住脉脉凝望着他,眉梢一弯,掩唇而笑。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让我逐渐清醒过来。自责过后,反思过后,就让这一页掀过去吧。未来的路还长,未来的战争想必也更加艰辛。
韩德让见我眉目已经舒展开来,自是欣慰不已。他满足的一叹,忽然拥住了我,凑在我耳边开口轻笑:“你既然一切都想开了,那我也就无须筹办马球集会了。”
我乍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痴痴地瞅着他俊朗的眉眼,不争气的问道:“什么马球集会?我也要参加。”说这话时,我几乎已经忘了今年已是三十六岁的年龄,兴奋地像个孩子一般,一点一点的找回了丢失了童真。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温柔的将我被风拂乱的刘海儿拨至一旁,笑容溢满:“不过是召议群臣来娱乐娱乐罢了,既能活络一下关系,又可为你改善心情。”
“既然有这么多好处,那何乐而不为呢?”我抬眸浅笑,笃定的开口道,“算上我一个。”
“你上次征战,受了伤,还是好好将息罢,”韩德让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轻柔地拂过我的鬓角,“到了那日,你只须端坐看台,品评即可。”他的清润目光里,包含着难以言说的疼惜与怜爱。
我感怀无奈,只得彻底缴械投降:“好,我暂时应下便是。但若是那天身体无恙,我一时兴起,下场拼球,你可不要拦我。”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眸色缱绻眷恋。
天气渐渐转凉,阳光也没有那么艳烈,偶尔一阵沁凉的微风拂过,也褪去了盛夏的暑意。皇宫内的跑马场,一片人声鼎沸,旌旗飞扬。看台上,两边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一些王室家眷、皇亲国戚。最上头的几个座位却空无一人。上面华盖遮蔽,绣有龙纹凤样,看上去格外显天家贵气。黄旗矗立在侧,随风舞起,猎猎飞扬。
我不紧不慢的踱步前往,释儿随侍在我身旁,手执雪白纨扇,却并未扇风。我们甫一走近,人群立即起了轰动,纷纷见礼。我彬彬有礼的颔首,旋即微微抬起裙摆,步履沉稳走上看台,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端庄的坐下。释儿在我身旁站定,低眉顺目,眼不旁视。
隆绪和萧丹慕隔了好一会儿才来,二人面色皆是不好,像是刚刚大吵了一架一般。萧丹慕红着眼圈儿,唇角微抽,敷衍着上来给我见了礼。隆绪趁这会儿功夫,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镇定的上前给我请安。
“隆绪,一会儿马球赛结束之后,你去哀家的文化殿一趟吧。”我心内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却不肯带出分毫,语调一如往常那般温和。
“不知母后有何事?”隆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修眉微拢,面色犹带不解之色。
我转过脸,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不禁莞尔:“难道无事的话,皇上就不肯去哀家那里坐坐么?”
隆绪闻言颇为触动,面色逐渐舒缓下来,微微一笑,颔首道:“母后多心,朕并无此意。结束之后,朕亲自扶母后回去。”
我这才放下心来,略一点头,便将目光转了回去。不经意间眼角余光正对上萧丹慕,她本来在认真的听着我和隆绪的对话,一见我似乎是朝她那边望了过来,立即狼狈的收回了视线,不自然地调转了目光。
正在这时,场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尖叫声。我闻声抬眸,只见比赛双方已经整装待发,气势如虹,十四匹马一字儿排开,乌黑发亮,骢毛密集。此次打马球有两队,每队七人,一对红衣,一队蓝衣,在阳光下焕发出震撼人心的夺目光芒。只见韩德让从容不迫的走了过去,纵身跃上一匹马,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清润英俊的脸上神秘莫测的眸光闪烁。他俯□紧了紧马鞍,旋即直起身子,将球杆牢牢握在手里。那球杆长数尺有余,呈现出半月形,前端弯曲,后手平直。他今日一身红色紧致骑马装,长发束在脑后,随风扬起些许,更显潇洒风度,令人心折。我恍眼看去,记忆倏地回到了和他初见的那天,和他一道打猎的情景仿佛仍停留在昨日,历历在目。这么些年过去,岁月在他的容貌上雕刻了痕迹,他整个人比年轻时更为沉稳有度。然而那一份清朗自如的风姿,无论经过时光怎样的沉淀,丝毫没有变过。
或许就是从那次起,我就深陷其中,陷得如此之深。愿意沉沦,从此,刻骨铭心。
他的目光似乎朝着看台这边看了过来,虽是微不可觉,到底还是叫我捕捉了个正着。他的下颌透着一股柔和的弧度,面上多了一抹温润的笑意。我见状,心情不觉大好,忍不住眉眼弯弯,浅笑盈盈。
眼波一转,我看到了另外两道熟悉的身影。不过不同的是,耶律斜轸与韩德让一队,同样是一身如火骑装,俊冷邪魅的脸上面无表情,眉如刀锋,仿佛被什么穿凿而成,透出狠绝狂妄之意。耶律休哥隶属蓝队,他虎躯挺立,上前一步跃至马上,虽是重伤未愈,却执意上场,谁人也劝止不住,便只得由了他去。
萧继先并未参加,只是在看台上闲闲而坐。表情宁定,面色无波。那一抹笔直的身姿卓然绝世,显示出了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清冷。
一个球孤零零的躺在场中央。此球为木料制成,体积大小可以相较于成人的拳头,面上有彩绘,涂了层漆。两边双球门,用杂彩硬质线所织就,门架三丈有余,直径一尺。
判官一声令下,拔出焰火,发出了比赛信号。
场上十四人几乎是同时冲上场中心的那个木质球。耶律休哥马速最快,疾驰如风,抢到球正要挥杆,忽然耶律斜轸从斜刺里出来,用球杆截住耶律休哥,韩德让见状,连忙纵马而来,配合地用球杆击走球,勒转马头向对方的球网处奔去。
蓝队的耶律虎古忙指挥那□之马,奔向韩德让。韩德让此时正纵马挥杆带球,就在其挥杆之际,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耶律虎古已驾马冲了过去,用球杆狠狠击了一下他球杆下的球,传给离自己最近的队友胡里室。胡里室会意,把球传给稍远一些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见此情景,立刻招呼红队之人去围攻耶律休哥。耶律休哥见众人纷纷围起过来,急忙双腿一夹马肚,赶在红队来之前,已冲出包围圈,用力一挥球杆,球飞速奔向球网。韩德让心知不妙,立即拍马挥杆去挡,结果球杆与皮球擦了一下,往旁边一歪,最终球颇有些不甘的落在了离球网不到几尺的地方。
经过了方才那一番险境之后,双方并无了试探之意,而是彼此都是你争我夺,大有竭尽全力、一决雌雄的架势。只见跑马场上马蹄凌乱,人声鼎沸,胶着了约有一刻钟,争斗的异常激烈。红队一人抢到球后,忙招呼耶律斜轸,两人声东击西,果然把胡里室等蓝队诸人都吸引过来。趁他们纵马而来之际,耶律斜轸瞅准一个时机飞快将球传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的队友室昉。蓝队众人还以为耶律斜轸会传给身边那人,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人身上,没想到他居然会传给室昉,这才恍然大悟,忙勒转马头向室昉奔去。而室昉纵马狂奔,早已又把球传给了离球网最近的韩德让。韩德让红色袍袖一扬,用力一挥球杆,耶律休哥急忙去拦,可惜为时已晚,球顿时直挺挺的砸进了球网内。
红队一分!看台上顿时一片沸腾。
我心下狂喜,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咚咚地仿佛擂鼓般跳个不停。待到缓过神来,才发现额前已经沁出了微微的汗意,于是掏出锦帕轻轻的拭了拭。释儿站在我身后,敏锐的发现了我的举动,微躬□,担忧地小声道:“太后娘娘,很热么?要不要奴婢遣人去端碗冰镇果子露来?”
在这个时节喝果子露并不算什么,我稍一思索,便点头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