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楚小姐,”来人见俞小澍没什么反应,勾起嘴角,“对了,差点忘了,我换了张脸你可能认不出我了,我是容阕。”
容阕得意地看着俞小澍的脸,指望从上面看到恍然大悟和惊惧,失望地发现她还是一脸茫然。
“我就说怎么先前还和白薪爱得死去活来,后脚就嫁给司命了,原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容阕说着揪住她的衣襟拎起来,“这次真要多谢你,省了我多少麻烦。”
“原来你就是萧凌和那鲤鱼精的孽种,久闻大名。”阎君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
“大名鼎鼎的前朝少帝无允,真是失敬。”容阕转过脸朝咧嘴一笑,和天帝如出一辙的温文和煦。
俞小澍先前被阎君卖了一次,但是危机关头总还是指望他来搭把手的,朝他看了一眼差点气得冒烟,那人居然把手插在袖兜里靠在一边抱柱上,气定神闲地看好戏。他身后的翊圣元帅和一众侍卫想上前去,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容阕不客气地拖着俞小澍走到天帝跟前,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夸张滑稽地行了个大礼道:“阙儿拜见父亲。”
天帝眼中既惊讶又有些恐惧。
“你一定很好奇我替你挡了天雷元神散得只剩一缕气息,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是不是?”容阕抽出把匕首若无其事地在手中把玩着。
天帝口不能言,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唉呀,阙儿不孝,居然才发现父亲不能说话,凭空少了许多乐趣,”容阕目光落到他胸口的冰锥上,“不过不要紧,往日是父亲说阙儿听,今天换阙儿来说父亲来听。”
“萧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容阕突然把那孝悌的嘴脸换作狠戾,“你囚禁我母亲,变作她心上人的样子奸|污她,多年来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听之任之,直到你那两个不中用的嫡子死在魔族刀下才想到来寻我。对我处处提防,几次三番地试探,利用我替你挡了天雷,你以为我元神毁禁了,对你的帝座终于没有威胁了,又开始演慈父的戏码,真叫人恶心!”
“你的生恩养恩今天我一起回报给你,”容阕把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说道,“知道为什么我被天雷打了还能站在这里吗?母亲是我杀的,我吞了她的内丹,她和我已经融为一体了。你就带着这个秘密灰飞烟灭去吧!”
说着毫不犹豫地高举起匕首,狠狠地刺入天帝的眉间,曾经不可一世叱诧风云的九重天最高统治者化作了一缕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倚在一旁的阎君一下一下地拍起手来:“精彩,精彩,虽然夺去了我手刃仇家的乐趣,不过看到萧凌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更有趣。”
整个过程中俞小澍像个破布袋一样被他拖在手上,她已经不指望阎君会救她了。
“那啥……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刚才也说我帮了你的忙,”俞小澍转了转眼珠子,虽然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帮了他什么,“我也不用你谢,你就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个无冤无仇!”容阕冷笑着把脸凑到她跟前,“你师父负我母亲在先,你夫君又对我们母子痛下杀手,可惜他们不在,他们的债只好先由你来还了。”
俞小澍被天帝扣着脖子的时候已经做了赴死的准备,好不容易有了点转机,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后福没见着,倒是见着个子承父业,她真是欲哭无泪,不甘心多过害怕。
正在暗暗骂这一老一少两个变态的祖宗十八代,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突然贴上她脸颊,刀尖顶着她的皮肤滑来滑去,就是不戳破。
“这次从哪里下刀好呢?”容阕嬉笑道,眼神比天帝更阴鸷。
俞小澍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这个人显然已经失心疯了,和一个疯子说什么都是无益,她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
“放了她。”大殿角落里响起个清凌凌的声音,俞小澍一颗心仿佛落入了滚水中,每天在梦里唤她“小楚”的正是这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出来。”容阕得意地在俞小澍脸上刮蹭着刀尖,对着墙角的阴影道。
俞小澍努力避开刀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仰天倒在地上,她定睛一看,是在宸宵殿扶住她的那个小仪祭,有个白色的人影从他身体里脱离出来,身形容貌逐渐清晰。
那人手中握着把折扇翩然地朝她走过来,白衣银发,流风回雪。
走近了她才发现其实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身上满是伤,殷红的血把白衣染得一片斑驳,连白玉一般的脸颊上也有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小楚。”他低低地唤了声,虚弱地朝她笑,碧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好像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进心里去。
他说他是没有心的。
只消一眼楚翘就想起了他是谁,他的身影像一场苍茫的雪,被风卷着直往她心口里灌,让她无法呼吸,其实他一直就在她心里,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师父。”她想回他一个笑,泪眼婆娑中白衣裳的斑斑血迹像是雪地里的红梅。
“为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容阕睥睨着他,有点意外,“连这点体面也维持不了,真是可怜。”
“放开她。”白薪嘴边挂着无所谓的笑,目光只在楚翘脸庞上流连。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容阕傲慢地觑了他一眼。
“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和她无关,”白薪平静地说道,“只要你放了她我随你处置。”
“师父你别管我!”楚翘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双脚胡乱地踹容阕,脸颊被匕首划出了口子也浑然不觉,“死变态要杀就来杀!你敢动他试试!我立马送你去见你那变态老娘!”
“啪”得一个响亮地耳光落在楚翘脸上,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五个彤红的手指印:“你是什么东西?敢侮辱我母亲?!”
“呸呸呸!你妈就是个死变态!你们全家都是变态!”楚翘恨不得激得他立即杀了自己。
容阕却狞笑着把脸转向白薪:“徒弟口无遮拦不懂规矩,定是你这当师父的管教不力。要我放了她也可以,你给我跪下认错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否则……”一边说一边把匕首顺着她下颌曲线往下,抵到她喉间。
楚翘怒得浑身发抖:“你有种就杀了我!我师父不跪天不跪地!凭什么跪你个死杂种!师父你别听他的!”
白薪恍若未闻,整了整衣襟,没有丝毫犹豫,屈膝朝着容阕跪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容阕仰天笑起来,眼泪从眼角不断往外涌,“芙芊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你看看他的样子!你看看!”
楚翘何曾见他受过这种屈辱,五脏六腑被怒火烧得滚烫,不顾匕首抵着脖子,扭头朝容阕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看来你这徒弟很不服管教,”容阕怨毒地剜了她一眼,却任由她咬着,“本来我倒是想放她一马,可惜她太不识时务,这样吧,给你个机会,一命换一命,你把自己杀了,我就放了她。”
白薪仍旧跪着,微微抬起眼皮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先放了她,反正我这个样子也没办法使诈。”
“对不起,你话太多,机会用完了。”容阕说着举起匕首,这次直接抵在了楚翘的眉心。
“你别动她!”白薪再掩饰不住紧张,“我死不足惜,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让我和阎君说句话。”
容阕斜睨了一眼闲闲靠在柱子上的阎君,沉默半晌道:“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立即杀了她。”
阎君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闻言懒懒地走到白薪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楚翘被怒气冲昏了头,连带着也恨起他,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只作没看见。
“求少帝救楚翘一命。”白薪深深地朝阎君拜下去,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咚”得一声仿佛重锤砸在楚翘心上。
“呵呵,我还当你有什么话!”容阕轻蔑地讥笑道,“劝你省省心吧,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虚北宫还是两说呢。”
“我为什么要救她?”阎君不去理会容阕的话,只是含笑问白薪。
白薪从袖子里抽出扇子,双手捧过头顶:“请少帝笑纳。”
阎君不在意地接过,似惋惜又似感慨地:“谁会想到三界赫赫有名的先生竟会落到这步田地!罢了,你的法器我收下了,她是我义妹,总是要尽力救一救的。”
“你们尽可以应酬下去,”容阕不耐烦地把刀尖往楚翘眉间抵了抵,“只怕她等不及。”
白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微尘,正了正衣襟,从袖子里掏出根断簪,望着楚翘盈盈地笑,眉头微微一皱,似在挣扎着把留恋的目光剪断。
楚翘不停地喊,已经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动着嘴唇。
大殿里的光线逐渐亮起来,夜明珠的辉光越来越黯淡,不知不觉已经破晓。
“小楚,”他像以前一样温存地唤她,好像只是出趟门,日落就会回来,“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楚翘使劲憋着眼泪,仿佛只要忍着不哭,不好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还是发生了,她到最后都没听他的话,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曾经沾染她心头血的簪子没入他眉心的朱砂痣,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微明的晨光里。
她的耳边“轰”得一声炸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木木地看着那支断簪落在金砖地上;高高弹起又砸下,无声地断成好几截。
他走了,留下整个世界的寂静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BE的亲看到这里就可以了,想看HE的亲敬请期待明天的尾声,今天这章字数严重超出预算,肿妇女码得虚脱了TAT尾声交待师父和小楚的结局,阎君和司命还有容阕一干人后来的事情会在司命番外里交待,虽然这几章司命去睡觉了,换了阎君来打酱油,但是他会在番外里做一件很关键的事~拍砖留情啊,真的好多字,木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十二年
作者有话要说:来首苦尽甘来的BGM,藤原道山《春告鸟》,真是很有春天的感觉,觉得很适合师父呀这个算不算HE呢?挠头。。。考虑司命番外之后再加个师父和小楚甜蜜蜜的番外,弄两个熊孩子什么的
已经立春,天还是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落到了远处破落的屋瓦下面,街边的梧桐入冬前剪秃了枝条,此时还没抽出新芽。
前几年这一片开始旧城改造,临近的几条街都拆得差不多了,圈子越缩越小,最后只剩楚翘住的这个街区,是因为有几个钉子户,补偿一直没谈拢,不过大势所趋,只是早晚的事。
楚翘从菜场往回走,傍晚风大起来,刮得脸上生疼,她把右手的环保袋换到左手,朝冻得发红的指尖呵了口气,还没觉出暖就凝成白雾散在了风里。
癞头秃尾猫原本老老实实跟在她脚边,突然兴奋起来,撒开四条肥短的腿,朝远处拉着卷帘门的小小门洞狂奔。
不用看也知道是为什么,楚翘懒懒地抬起眼皮,门前果然站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男人,他的脸在遮阳蓬的阴影里,只辨得出英挺的轮廓,不过他就是化成灰楚翘也认得。每次早不来晚不来,她一加菜立马就出现。
阳间这些年通胀得厉害,汇率却一直没变,九重天那点俸禄兑换成人民币勉强够付个租金,好不容易咬咬牙买了一斤基围虾,结果就便宜了这家伙。
楚翘心里盘算着,脸色越来越臭,走到近处翻了个白眼算是打招呼。
秦明朝她点点头,一双修长的手舞得出神入化,他什么事情都要争个先,连手语都学得精益求精,比楚翘这个正经聋哑人还熟练:“买个菜怎么那么磨蹭?饿死了。”
楚翘恶狠狠瞪他一眼,环保袋朝他身上一甩,也难怪她那么多年下来手语还是个半吊子,跟秦明沟通只需一根中指就够了。
“什么时候来的?”她随便问了问,也没等他回答,低头从裤袋里挖钥匙,蹲下|身开了锁,把卷帘门抬到一半。
秦鸣不满地扯扯嘴角,下意识想抱怨,想起她听不见,只好把到嘴边的牢骚吞下去,乖乖弯腰进了屋里,熟门熟路地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得一下,温暖的光线一下子充满了屋子。现在阳间已经很少有人家用白炽灯了,又费电寿命又短,楚翘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暖意。
楚翘也不和他客气,直接去里间洗菜淘米烧饭,秦明站在铺子里环顾四周,上次来看她是三个多月前,货架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可见生意还是冷清。
佛牌好几年前就不流行了,楚翘也就把存货都处理了,转行卖些文具小饰品,只剩下一尊九尾狐像卖不出去,扔在架子顶上;九尾三花倒是常常跳上去与它作个伴;日日把它舔得光亮如新。
平常一个人没有事做,楚翘便买些旧书翻着消磨时间,看完顺手搁在架子上,日积月累,渐渐占了整堵墙,顺便兼营起二手书来。
秦明的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架子上又多了几本新书,他来来回回看了会儿,抽了本《恶之花》,拖把椅子翘着腿翻看起来。
很快里屋飘来饭菜香,秦明合上书推开夹板门进去,楚翘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三付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