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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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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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赵恺叫了几个忱王府的高手来。
昭偕扬马而去,墨衣墨发,器宇轩昂。黄静烟低头悄悄苦笑。
锦若抓着她的手,挤上她的香轿,嘱咐轿夫道,“起轿,去千业寺。”
黄静烟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地问道,“怎么办?”
锦若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先去千业寺吧。”
千业寺的善净正在庙门前传授佛法,故而今日香火比起以往的还要旺盛。
锦若与黄静烟绕过人多的门前,往大殿走去。取了一只笔,锦若在一块木牌上写到,月杨氏锦若,祈恩人平安。
将笔递给黄静烟,道,“你也写吧。”
黄静烟接过笔,拿着很不顺手。她勉强学过写字,但拿绣花针比拿笔多。一笔一顿地写上了名字和祈福语——月黄氏静烟,祈夫君平安。
青布衣小和尚敲了三下堂中间的大木鱼,道了声,“阿弥陀佛。”
接过两人递来的牌子挂在了最上位。
小和尚很是青嫩,好奇地问两位年轻女子道,“月姓可是国姓,两位是皇家的人?”
锦若垂下头去拜佛,声调冷清,“皇家的人,有何值得艳羡?”
善净讲完了佛法的时候,锦若与黄静烟已经在后院等他足有两盏茶的时间了。
“两位王妃。”善净双手合十,作了一揖。
“善净大师。”两位女子欠身还礼。
“贫僧唯有一间破屋,两位有所需求便好。”善净说罢,盘腿闭眼,拇指拨弄着虎口处的念珠。
他是何等高的修为,一眼就看穿了两人来的目的。这一句暗许的话让锦若与黄静烟释然。
替代黄氏的婢女乃是黄氏的心腹,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其实算的是上宁王的内媵侍女,穿上黄静烟的衣服,模仿着她的行为,惟妙惟肖。
黄静烟换上了小沙弥的衣服,跟着一拨外出化缘的沙弥混了出去。
锦若松了口气,对善净道,“多谢大师。”
善净双眼澄净悲怜,盯着面前的虚空之处,“吾不妄动,则不妄伤人。动则伤,伤则痛,痛则失,失则枉。”
锦若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紧握,跟着坐在蒲团上,颓然垂首道,“月杨氏但听大师教诲。”
“世事并非眼前模样,皆是有因有果。种何因得何果,王妃可知此时尔在种何因?”
善净看向她,锦若不自在的动了下身子,答道,“不知。”
随即向年轻和尚拜道,“求大师指教。”
善净摇头无可奈何,“贫僧也不知,如何指教?”
随手拿过旁边的一卷经书,那书破破烂烂,像是被人翻阅过千万次。他爱惜如至宝,翻动时,锦若依稀见到经书顶部写着‘法华’二字。
善净抚摸着经书,说道,“贫僧七岁出世,十岁渡人,二十二年未破过一戒,涅槃却迟迟不至。贫僧料想必是佛法不够精进,历经的劫难尚不足矣。”
脑海中一个恍惚,想起那百鬼噬人的画面,百鬼从天上呼啸飞过,瞬间邪云蔽月。
砖红袈裟批身的善净站在山头,叶上露珠滴落下来,他伸手接住这滴晶莹,悲悯道,“又是一拨生命。”
百鬼中一女鬼蓦地回首,向他的方向看来,眼神极其眼熟。
善净却闭上眼,当做不知,嘴里只道,“阿弥陀佛。”
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自己在他心中,连最卑小的蝼蚁都比不上了。
女鬼张开可怖的大口,吞下面前有血有肉的人。内心在叫嚣着,不够,不够,要得到肉体,这些人还不够。
当一个人自甘堕落为鬼,还是恶鬼,那么爱怜生命的他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堕落。
即使现在他双眼看不见她,终有一日,他会看见的。哪怕是满身血腥地站在他面前,只要他愿正视她一眼。
她要的不多啊,只是他比起其他生命多出的一瞥。可是,他从未看过她。大拇指不断的拨弄着念珠,善净缓缓布露下山。
身后百鬼退回江水中,圆月重现,照亮了半边夜幕。
锦若心中想道,我亦看不破眼前,也是劫难尚不足么?忽见善净眼中闪过一丝入世的情愫,锦若惊了一下,急忙唤他,“大师,你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
善净闭眼念佛,除去心魔。他决心参悟佛经,双眼流连在经上不再离开,轻声道,“王妃,请。”
锦若站起身,正了正罗裙,道了声,“打扰大师了。”
锦若迅速钻进轿中,轿外暗卫问道,“两位王妃,接下来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锦若答道,“我与宁王妃都乏了,先回宁王府。”
轿外如风吹过,轿帘轻动了一下,暗卫不留痕迹消失了去。
待假的黄静烟走回了宁王府,已是午时过了。锦若腹中空空,咕咕叫了起来。
不多时,忱王府的马车到了,径直将锦若接回府上。马夫也是一名暗卫,疑惑地问道,“王妃,宁王妃自打出了千业寺便不言语,不知是何故?”
锦若镇定地答道,“若是你坠崖了,你娘子去庙里哭了半晌,还有力气说话?”
暗卫红了脸,含羞一笑,“属下还未成亲。”
锦若一听只觉得这暗卫性情直爽,心情也变得轻松,问道,“那你可有心上人?若是两情相悦,倒能让王爷替你做媒。”
暗卫手里的鞭子又催了一下马儿,笑道,“有归有,不过。。。。。。属下家贫,怕是她不愿。”“有真心一颗,还嫌什么家贫?”锦若身子前倾,好奇地问道,“你且与我说说,是哪一位姑娘?”
“哈哈,那属下先谢过王爷王妃了,但那姑娘刚满十四,尚且年幼,过了及笄属下再与她说此事吧。”
马车碾过石板,停在朱红门外。锦若一下车,便见到昭偕站在门口,急切地等着。
昭偕见到她,几个大步走过来,拦腰横抱起,欢笑怒放。锦若唬了一大跳,拿拳头捶打他的肩,“作甚么?”
昭偕任她打着,笑容不减,径直走到徂芳阁门口才将她放下,双眼饱含深意地凝视着她,嘴角一缕深思地的笑。
“怎。。。。。。怎么了?”他将她抱着,吻到她的双唇,辗转地厮磨,“锦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锦若换不过气,趴在他健硕地肩上喘息,“什。。。。。。什么?”
他将她往房里一推,道,“你去看看吧。”
锦若抚了抚微乱的发,满是不解地推开房门。只见窗边的桌前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一个发黑的龟壳在玩弄。
正是她白日里夜里思来想去的儿子,小月。
小月见她进来,欢喜地唤了声,“娘——”锦若脑子里如一团蜂窝炸开,全身发软,眼前漆黑,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锦若躺在床上,双眼直视着云纱帐顶。任昭偕如何呼唤都不应声,小月趴在一旁,期期艾艾地哽咽。
锦若只在想,为什么他会知道小月的存在,还将他带了回来。
思绪回到她发现自己怀上小月的时刻,昭偕刚离开王府去东荒三日
。那阵子她总是想吃酸物,安琴替她找了三日的酸梅子,终于开口道,“王妃可能是怀上了。”
锦若打翻了一盘子酸梅,失神在了原地。
她在院中呆坐了半天,要回去找爹爹么?不行,会害了杨家的。找募执么?更不行,怎么能让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锦若换了身素浅的衣服,吩咐安琴道,“备马车,去。。。。。。去文先生宅子。”
虽然文初黎是昭偕的人,但他本性不喜受约束。锦若与他促膝长谈过黛烟之事,觉得这个男子无欲无求,不过是抱着来尘世随处走一着的想法。
显然这个想法被文燕儿打破了。
文初黎替她号脉,半晌睁眼喜道,“王妃果真是有喜了。”
锦若收回手,只觉得全身发凉,嘴唇哆哆嗦嗦,“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文初黎好奇地问,“不知王妃在担忧何事?”
锦若扑通跪倒在地上,吓得在一旁嗑瓜子的文燕儿差点呛到。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
她死死地抓住文初黎的袖子,忍不住含泪道,“我。。。。。。我成亲一月,其实并未与王爷圆房啊!”
第28章 孽子
此话岂能随口乱讲?
文初黎肃然起身,将她扶起来,道,“让文某占上一卦。”
龟裂弯弯曲曲,他清秀的眉心紧蹙,良久,道,“好一招棋。”
锦若捂着小腹坐在那处,茫然地看着地面。“王妃不必多虑,将孩子生下来吧。”
文初黎收起龟壳,替她倒了一杯茶,安慰着她。
锦若脸色苍白,颊上两条不知何时蜿蜒下来的泪痕,“如何能生下来?这孩子如何能生下来?先生是在说笑吗?我这怀的根本不是昭偕的孩子啊!”
文初黎叹了口气,道,“无奈,因这孩子。。。。。。关系着原朝未来百年的命运,由不得你不生。”
文燕儿微凉的手摸到她的小腹,她闭着眼探了一会儿,天真地笑道,“这娃娃模样大半长得像你,很漂亮。”
难道想这样瞒过去吗?这样。。。。。。因为长相随母就能瞒过去吗?
“先生,若是我打掉了这孩子,会怎样?”锦若忐忑不安的问道。腹中无端的沉沉像是有块石头,锦若的手按在那处,微微颤抖。
“文某以为,留下的好,免得日后原朝无主。”
原朝无主与她何干?她只知道,这不是昭偕的孩子,名副其实的孽种,决不能留下啊。
“既然王妃犹豫,不如生下来后由文某暂且替你养着吧。”文初黎露出温婉的笑,“文某虽清贫,但绝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必须。。。。。。生下来么?”锦若哑着嗓子问道。
“天意如此,王妃勿要弗之。”
怀孕之事,只有安琴知晓。她便在文宅中居住了十个月,腹部慢慢地长大,战况频传,锦若知晓昭偕的归期越发近了。
终于在昭偕寄来书信言即将归来的一月,锦若诞下了一个儿子。
文燕儿抱着满是胎血的婴儿洗,道,“我还是第一次接生,真好玩儿。”
锦若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亲子,欣慰地笑道,“燕儿,便让他唤你做娘吧,我虽然生下他,却无资格做他的娘啊。”
文燕儿喜不自禁,在眼都还未睁开的男婴脸上亲了几下,“好呀好呀,以后我就是小月的娘了。”
“小月?”
“对呀,他爹不是姓月的么。”文燕儿脱口而出,未察觉到锦若面色异常。
***
小月的成长历历在目,锦若内心疼得抽搐,虚空着眼,全然听不见身边人的呼喊。
“娘,你将孩儿丢下三年余,如今见了面我们还要生死决离吗?”
“娘,你一直都来看我,关切我,孩儿早就猜出你是我亲娘,为何你还不愿认我呢?”
小月哭得伤心,抱着昭偕的袖子流了一大滩的涕泪,“难道我就该是个没爹没娘的命?。。。。。。”
昭偕见着小月哭得难受,心像是被剜了一块肉走一般疼痛。
他凑到锦若耳边哀求着说道,“锦若,我不怨你将孩儿放在别处。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子,好么?锦若……”
锦若又是何想法呢?
昭偕这样容忍着自己,是自疚么?他这样野心勃勃的男子,会自疚么?
锦若伸手避过昭偕的脸,触摸到小月柔嫩的脸,声音空灵,“你可知,你的本名为什么?”
小月惊喜地抓着娘的手,脸上泪痕斑斑,点头,“知道,文爹爹说,我叫做月烬。”
对,我希望你将这混乱的朝代,化作灰烬。
锦若舒缓了脸色,掀开锦被一角,柔声道,“过来和娘一起躺着。”
“嗯!”小月几下蹭掉小靴子,爬进被窝去。
好温暖,娘的身边。
昭偕释怀了,吻了锦若的额头,道,“我去做些吃的来与你。”
锦若急忙道,“别放太多的辣椒,小月吃不惯。”
小月两眼闪着高兴的光,“我和爹已经吃过了,不用考虑我。娘……”他钻到锦若的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其实你很爱我啊。”
毕竟是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儿,怎会不爱?
“但愿你,不要恨为娘才好。”
锦若声音很轻,轻到小月尖着耳朵都听不真切,偏着小脑袋‘嗯’一声,疑惑地看着她。
昭偕端着清粥和几个小菜站在门口听着,不想进去打扰在吃笑着谈话的母子俩。一片透黄的叶枯了,悠悠飘落在他肩上。
窗外夏天离开了,初秋带着凉意悄然而至,剩下一地落红牡丹。
***
安琴的病情大致好转,不过是落下了不能受凉的病根。一受凉就咳嗽,止不住的咳嗽。郎中说,那是伤了肺络,估计今生都不可治愈了。
安琴言自己无妨碍,依旧是照顾着锦若。现下多了个小月。
秋风逍遥地吹动衣角,月白金线镶边短褂,里面是雪绸长衫,小月手里还拿着文初黎送与他的乌龟壳子,用手指抠着上面的纹理。
锦若在一旁抚琴,侧头笑问他,“你总是拿着那个壳子,可知晓如何使用?”
小月撇嘴,理所当然地回答,“娘,你当我十四岁呢,我才四岁。若是四岁就懂得这些了,那文爹爹就该回老家去养燕子了。”
锦若手中正一派清风吹明月,弹奏着一只轻快调子,“愿学箜篌否?”
小月眄睐一眼,做出清高不染尘的模样,“自然要学,不过是闲暇时弹着玩儿。娘,你能教我认字么?”
锦若微微一惊,“还不满四岁,认什么字。”
“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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