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芙听她说起穆氏;便就笑道:“今儿只怕得罪了三奶奶。”
琉璃道:“三奶奶是正经勋贵人家出身;什么世面没见过?哪里就能为这点事上心。”
李芙忙道:“大嫂这话很是;是我小心眼了。”
这里寒暄了一阵;便就见得太阳渐渐西斜;琉璃因李芙头回上门;便就留她吃了晚饭。让人请来了穆氏与祈木兰作陪;李芙见穆氏面上果然一脸坦荡大方;丝毫不以上晌那番难堪为忤;因着琉璃先前的话;心里也不由得对穆氏生出几分敬佩。
定北王收走的那礼金册子;隔日他来朝庆堂看小嘟噜的时候;一并带过来了。琉璃看了眼末页;果然已经记上梅氏的五十两银贺礼。定北王没说这里头是怎么回事;琉璃也没有问;但是;她不问不代表她就不知道梅氏故意把这五十两银子收起来了。
梅氏有心藏下这五十两银;来陷害穆氏百忙出错。赔银子事小;谁手里还拿不出几十两银子?可是赔了银子不见得能找回脸面。穆氏虽然是梅氏的儿媳妇;可是却是经琉璃授意前来操持的;如果穆氏最后这笔帐对不上;弄得人尽皆知要自己把这笔礼金垫出来;那丢的不是穆氏一个人的脸;就连琉璃最终也要落个指派不力的罪名。搞不好;梅氏还会趁机给她扣上顶溥衍二房的帽子。
琉璃看完这笔数;觉得动手的时候差不多了;定北王既然能不声不响把这数添上;自然是知道了内情;梅氏在自己儿媳妇们面前玩这样的心机;定北王能不反感她吗?琉璃唇角一扬;遂与定北王道:“有件事;不知道王爷有没有疑惑过?”
“什么事?”定北王捋须道。
琉璃道:“说起来还是当初圣上举事之前;那天夜里你们进宫送解药的计划明明保密得好好的;可是允灏进宫之后;却突然遭到了废太子的埋伏;皇后又调集了兵马围攻乾清宫。能布置下这么大的一张网;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王爷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
定北王顿了下;面色凝重起来:“你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琉璃一笑;将册子合进双臂里;“就是忽然想起来觉得奇怪;顺口问问王爷罢了。人人都说孝惠皇后足智多谋;我想这也许是孝惠皇后未卜先知;有神人相助;一算之下便知道了王爷们的计划;所以提早做了准备罢?”
说罢;她又笑了笑;颌首转身退了回房。浑然不管定北王面上神色已如寒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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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通房丫头
穆氏翌日来时;琉璃也把礼金册子给她看。在这之前琉璃是半个字也没跟她透露过的。
看完后面添加的那项;穆氏先是一惊;后来也不免脸色变得刷白。
“三爷也是夫人的亲生子;我也是夫人嫡亲的儿媳妇;她竟然也下得去手!”穆氏眼眶一红;落起泪来。“我丢了脸面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为了她自己;就连儿子媳妇都可以不顾了吗?”
琉璃不劝她;让她在屋里坐着;自己走到廊下去散步。穆氏是典型的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家闺秀;想象不出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对待亲子亲媳的母亲。但是她终归是要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而且;为了往后把这份妯娌关系稳固下去;她必须让穆氏直面这些残酷的事实。
要不然;当不久之后梅氏的丑行败露之时;穆氏能接受得了吗?
蕊儿进来见穆氏仍然在默语坐着;便替她重沏了碗新茶过来;说道:“三奶奶喝茶。”
穆氏点点头;却又捉着手绢子不语了。
蕊儿笑了笑;说道:“三奶奶也莫怪我们王妃如此;我们王爷终归跟梅夫人是隔着一层的;有些事我们王爷王妃不说;但想来三奶奶也耳闻过。王妃若是别的不相干的人;当是劝得着您的。可偏偏又隔着这一层——您不要怪我多嘴;夫人当初嫁给老王爷时;祈府里太夫人已经年老了;夫人进门就当家;老王爷又常年在外;二爷三爷还有大姑娘他们;从小都是乳娘们带大的。就是二爷与夫人亲近些;也是后来这些年在京中才建下的情分。梅府底子终究比不过祈府;所以夫人自然舍不得把大权放下;她这么做是为什么;三奶奶想来十分清楚。”
穆氏默了默;点头道:“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她都当祖母的人了;还死抓着这大权做什么?难道大家不是为了祈府好吗?她还能一辈子攒着这权不放不成?”
蕊儿一笑;说道:“三爷与三奶奶鹣鲽情深;当然觉得这权力该放就放;可是夫人与老王爷之间——”说到这里她住了嘴;然后道:“是奴婢逾矩了;这些本不该奴婢说的。三奶奶还是喝杯茶罢?”
她抬手往茶碗处伸了伸;默然退了开去。
琉璃再进来的时候;穆氏仍然在沉默着。脸上却已不见了愤懑。而是一脸的沉思。
“大韶来了。”看到门口的影子。她站起来;冲琉璃道。
琉璃坐下道:“赖五刚才送了两筐鲜莲子来;我让人炖了汤;允灏中午不回。你陪我吃饭吧。”
如果琉璃将来生了女儿;她绝不会把她关在王府里不让她面见一切世间丑恶;父母的爱和优越的环境的确能让人产生无限的安全感;可是这世间的本质并不纯洁安全;有时候保护得太好;会令人丧失起码的防卫能力。琉璃要让她们能一眼分辩出什么是脏的和丑恶的;然后更加去珍惜那些纯净和美好的;没有对比;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混沌。
琉璃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在提前教导女儿。于是;有谐念起郭遐来。郭遐是她一辈子的良师;也是最先让她体会到这世间还有纯洁美好的情感的人。她给郭遐去了一封信。
当然;她也没有忘了;在定北王那里投下的一颗火种。
这几天府里一直很平静。但是平静却也不代表就没有事情发生。梅氏每天还是管理着府里的庶务;与各铺子田庄的管事交接帐目;也还是见缝插针地插手些府里的内务。不过因为如今琉璃把大多数的事项都交给了穆氏;所以基本上不会与梅氏有什么冲突。而穆氏偶尔也会无声的抵抗一下;加上李芙从旁也帮帮腔;梅氏怒归怒;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日子这样的往下过;似乎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是琉璃知道;定北王这几天回府晚了;身边的那些近侍在府里却活动频繁起来了。
梅氏也隐约察觉到有点不同;但是眼下的安稳使她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问香英:“王爷近来忙什么呢?”
香英道:“不知道呢。”
她心底也隐隐地有些不安;最近府里太平静了;太正常了;正常的有点不可思议。如果硬要说有点什么不寻常的话;那就是定北王已经接连几天没上朝庆堂去看慎哥儿;这对于极为疼爱嫡长孙的定北王来说;的确是不正常的。
她觉得眼下的平静;有点像是山雨欲来。
梅氏像是也与她想到了一块儿;她说道:“慎哥儿这几日怎么样?”
香英道:“今儿见着在后园子里捉蛐蛐儿;晒黑了点;但是高了。”
梅氏道:“是不是老大家的惹到王爷哪儿了?”
香英心里一紧;这些事她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实在是无从答起。
梅氏叹了口气;也默下来。
等到亥时;定北王还是没有回来;梅氏只得先歇了。
香英替她掩好蚊帐;又绕到隔壁去看了眼熟睡了的祈菡芝;才又蹑手蹑脚退出房来。
祈菡芝虽然被梅氏以亲自教养的名义收在身边;可实际上她并不擅于管教孩子;所以祈菡芝的一应大小事情;还是香英在一手照料。这孩子也可爱得紧;她看着看着;也就生出几分真感情来;每日里睡前;总要亲自看一眼。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当然;就算她生下来;梅氏也不会让他们有出头之日的。有一个祈允灏已经够了;梅氏不会容忍再有别的女人为定北王生子。作为她自己;在曾经见到梅氏如何折磨幼小的祈允灏之后;是怎么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这般苛待的。所以;她一狠心就拖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可是年纪越大;就越想有个孩子在跟前;每当她看到小嘟噜在府里走动;总忍不住要驻足看上好久;后来如意抱着祈菡芝找上门来时;她就终于忍不住劝动梅氏将孩子留下。
孩子留在上房;一可以体现她对二房的爱护;收拢祈允靖的心;在三房两口子尽都倒向了长房的情况下;收拢祈允靖的心;对梅氏来说是绝对必要的。再者;有祈菡芝在旁;也可以扫去几分寂寞。梅氏权衡之下;同意了。
是以香英这几日很高兴;似乎生活里终于多了个盼头似的。
她出了门;往西边后堂自己的屋里走去;唇角柔和地扬起。
因为至今还是通房丫头的身份;所以;她还跟下人们同住在一个院子。当年定北王让她侍寝的时候;她是在他的房里侍候的。而那次数也少;那会儿梅氏才生了祈允靖;他就让她侍候了几回;后来梅氏出了大月子;就再没让她近过身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还是侍侯着他和她;在他们面前自称奴婢;定北王看她与看别的人的目光没有什么不同;他大约也已经习惯了这样;而她却是早已经习惯。
她推开后堂的门;像往常一样沿着东边廊子走到自己的房门跟前。她屋里竟然亮着灯;可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并没有点灯。
也许是陈嬷嬷的孙女珊儿;珊儿才八岁;是她看着长大的;时常到她房里来讨零食吃。
她温柔地笑了笑;推开门。
看见桌旁坐着的那个人;她蓦地惊了;笑容凝在腮边;像朵印在高丽纸上的花。
“王爷!”
很快;她回了神;匍伏在地下。
定北王的神思还停留在她乍进门时温柔的一脸笑上。盯着她头顶看了半日;他才道:“起来吧。”
香英站起来;退到窗户下;两手交握着;浑然不见了先前的愉快。
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到过她房间里;就连这样孤身地相处;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爷;有什么吩咐?”
她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知道他来肯定不是为了被尘封了的那些事。
“坐吧。”
定北王指着面前的五福木墩儿。
香英迟疑了下;挨着木墩儿边缘坐下了。
定北王手扶着桌上茶杯;盯着半掩的门看了半日;说道:“夫人跟当年的废太子;还有孝惠皇后之间;可曾私通过书信?”
香英眼前一眩;扶着桌子又站了起来。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梅氏与孝惠皇后母子唯独只通过一回信;就是陆诏举事的那夜之前;她当时也只知道她送了信去宫里;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后来之所以知道内幕也是在事后梅氏被恶梦惊醒露了苗头;她才知道的。事情都过去快两年了;孝惠皇后与废太子都已经死了;他为什么又问这个?
她的脸色像刷了白漆一样;抠住桌沿的指关节也因用力过大而成了青白色。
“奴婢;奴婢不知——”
“我书房后头的院子;她在那里暗中开了道门。据我所知;钥匙只在她一个人手里。”
不等她说完;定北王已经抢先开了口;盯着她缓缓说道。
香英的脸色更白了;他说出口的事情一定是真的;她虽然只与他有过几个月的夫妻情分;可是她太了解他了;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说含糊其词的话;更不做未经察的结论。梅氏在他书房后开了道门;她竟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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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 歇在哪儿?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情!”
她惊慌莫名;扑通又跪下来。
比起起定北王的质问;梅氏对她的防备和隐瞒令她更惊惧。她把一切都牺牲在顺从梅氏身上了;梅氏善妒;那她就不生孩子;梅氏要忠诚;那她就对她毫无保留;她所求的不多;既然此生求不到一个姨娘的名份;那她就求个忠仆的名份也成;她只愿梅氏一直这样依赖她;信任她到老;同时能让她默默地侍侯完他;最后能够尊严地被葬入土就好。
可是;在她替梅氏遮挡着所有见不得光的恶行之时;梅氏居然绕开她做了这种事!她忽然觉得高估了自己在梅氏心中的地位;显然过了这么多年;梅氏还是顾忌着她曾经与他肌肤相亲;而与她并不那么亲厚。
这是唯一的一点诉求;定北王一语将它推翻打碎了。
不仅是她了解他;看来;她在他心里;也早跟一个透明人没什么两样。他只要一句话;就能将她打回原形。
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落在定北王眼里;就像是只秋风里的大叶蝶;枯瘦;清冷;脆弱;他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事情他已经有了答案;不在乎有没有她亲口说出来。
自从与她疏远;他就没再正眼瞧过她。对他来说;其实跟府里那么多婢女没什么区别。他如今依瞎记得她当年的样子;眉目如何忘了;只记得清淡;丰满;柔和;像完满的秋月;与如今的大叶蝶;仿似是两个人。但是那股眉眼里的温柔;却一直都还存在。
他这辈子只有过三个女人;从叶氏到梅氏再到她;情分越往后越薄了。他看着香英;像看着一本久置箱底的书。重新拿出来;有了两分新意;却更有着对逝去的这些岁月的感怀。
他们都老了。只有死去的人还年轻着。
定北王站起来;无言地出了门去。
门外皓月当空;清冷无言;梧桐树叶子在刷刷响着;掩去了他的脚步声。
定北王一整夜都没回正房;翌日一早梅氏问香英:“王爷昨晚上歇哪儿了?”
香英心一慌;把旧上的牛角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