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摇扇子的手,望着我吃人的眼神,片刻后摇头,“不是。”
我不自觉地冷笑出声,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宿然,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走着走着,我忽然就记起之前跟阿澈的对话,我说我不希望你的仇家回来找我报仇,阿澈笑着,并别有深意地问我,阿玖,你是不是那个糊里糊涂的东郭先生?
我那时还不承认,现在看来,其实我才真的是最傻的一个。
宿然一边追我一边喊我的名字,他说:“阿玖,我真的没想要那条蛇咬你,你信我。”
我信你个大头鬼!
我捂上耳朵往前跑,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听人向我解释,有时候大片大片的语言还不如一个眼神来的真实。
宿然方才的眼神,轻易就将他整个谎言摧毁以至败得片甲不留,他这人实在是精明细致,只不过说谎的能力还欠缺一些。
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累的气喘吁吁,累的浑身发软。
不能不说,刚才我真的很害怕,那是从心底自然而然升起的恐惧感。之前与宿然出去所说的顾忌其实不过是一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我从未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宿然利用我,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可是人心隔肚皮,我不了解宿然,谁也不能了解谁的全部。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地面冰凉,黄昏的风没来由的冷,一直冷到人的心里。
父皇笑着抱着我,指着大成国的疆域图问我,阿玖,你可知道这地图上什么都有,唯独缺的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我笑嘻嘻地抱住父皇的脖子蹭蹭,“是父皇啊,父皇在我怀里。”
父皇刮我的鼻子,摇头,“父皇一直是属于这里面的,而你从生下来就决定了,你也是属于这里面的。”
我吓得往父皇怀里缩,“父皇你骗人,我们怎么可能是图里的人,那是妖精!”
如今想来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能入得了盛大富饶的疆域,入不了的其实是人心,为什么面上的关心并不是真正实在的?
是我被宠坏了以至于看不清真正的现实,还是说只有我遇到的人是如此?
我不懂。
前几日宿然还笑着给我买来鸡腿儿、梨汁宠着我,任由我在他房间里作怪,现在我却成了他一枚棋子,一枚注定要让毒蛇咬死的棋子。
也许我并不会死,也许他会把我继续托付给什么神医来救活我,然后他达成他的目的,而我则感激涕零。
谈空谈给我留下的续命丸,是向我传达这个信息来着吗?
人的心有时候真的很可笑,我与宿然相识的时日虽不算长久,却也强过与谈空谈插科打诨的日子,有的人却将珍贵的东西馈赠与我,有的人却时刻算计着我如何如何可以被利用。
也许宿然从一开始认识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真庆幸,能在他这样的用心下存活这么长的时间,谁说他不喜欢青儿来着?他替青儿承受预料中的危险,却将我曝露在毒蛇的毒液下。
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日头偏斜,也许仅仅只是一瞬间,原先晴朗的天空忽然卷过一丝冷风,明媚耀眼的夏光也被卷到乌云下,蔚蓝的天空变得昏沉欲泣。
瞧瞧,古人是多么精明,一早就知道天气如人心,总是易变这个道理。
“阿玖。”有人蹲在我身边,白色的衣襟下摆显得沉闷闷。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千言万语还要重。
如果宿然有一丁点儿的识相,他就会识趣地走开,再也羞于见我才是。可是我远远低估了他脸皮的厚度,这厮也学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刷开扇子扇风。
我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地面,蚂蚁也知道要下雨了,一群群争着赶着往家跑。我也想回家,可是回家的路一步步被别人斩断了。
平心而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却我偷偷溜出宫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之外,几乎后面的历程全是由别人扯着我向前走。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说,“太冷了,别装潇洒。”
他默了默,收了折扇,将手中的那碗梨汁递给我,“阿玖,给你喝的。”
我眼皮抬了抬复又合上,现在这个时辰,糖水铺子已经关了,这梨汁是怎么弄来的?
阿玖啊阿玖,怎么弄来的关你什么事儿?我暗地里抽了自己一下,你还想喝不成?不怕有毒吗?
我摇摇头,继续慢吞吞地抠地面,“天凉了,我不喝。”
宿然随手丢了梨汁,冲我谄媚的笑,“阿玖说不喝那就不喝。”
我斜眼望了望那倒在地上无辜的梨汁,心底暗暗可惜了一把,早知道我喝了不就行了!
“阿玖,我真的不知道那里有条毒蛇。”宿然朝我凑近了一下。
我微不可查地往外挪动了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干脆闭上嘴巴听他自己一个人叨叨。
“阿玖,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不是出现一只老鹰吗,其实那只老鹰是替我娘治病的一位神医养的,打小儿就通人气。神医喜欢各地的特产美食,所以能让他答应救我娘的唯一条件就是每到一个地方,都将当地的特产美食买下来,让它带回去给神医。”
我心里暗暗腹诽,这算是个什么狗屁神医?还不如谈空谈大方慷慨,人家给石头他娘看病都不要银子呢!
“还有,其实我是子楚国的人,这次出来是因为神医说,需要将一些珍稀的药材收集起来炼丹药,才能就真正治疗我娘的病,所以我一路打听着就去了白沙城跟这里。”
我想了想,好像这些事情我都是知道的,唯一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是,宿然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大成国的皇宫里。
将我俩相识的线索前前后后穿起来,就不难发现身边这个人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人会上乘的武功,一个从小单亲的孩子会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银子,还是说一个平凡的人能随意出入密实围封的白沙城?
这世上,有多少看似浑不在意的外表下隐藏了令人惊诧的秘密?比如说宿然,比如说庆安王,比如说我身边的每个人。
宿然说,他前几天刚打听到有一位善捕毒蛇的老人,有一种毒蛇的胆囊剧毒无比,却能够入药救命。
他说他真的只是想要带我去看看夏光,虽然之前就知道那位老者每天都会到哪里去闲逛。
“但是我真的没想到那里面会有毒蛇。”宿然一双眼睛里满是急切的光,看上去很诚实。
他说,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再去找别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记宿然解释的初衷,久到我怀疑我心中刚才千回百转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我仰头笑了笑,冲他说,我原谅你了。
是的,我原谅你了,原谅你所有的不诚实,原谅你对我的捉弄。
如果一个人主动原谅一个人的过错,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善良大度,或许是因为这个错误不值一提。
而宿然,我原谅你,因为我不想再接近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在这里说明一件事情,因为没有存稿,所以每天都要码字,加上要做的论文以及每天必上的两三门课,总共每天剩下的码字时间根本不多,而且宿舍变态到晚上十点半就断电。。于是我是尽量日更的,如果有时候没有通知到不更新的事情,也请见谅。。实在是有其他因素限制。。见谅见谅~所以。。明天看码字情况吧。。如果能码完就更新!
、春秋大梦_22
我俩对着这扇造孽的大门已经很久很久了,里间不断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就是没有人出来理会我跟宿然。
天气实在是热,热的忒难受。
我摇着宿然的扇子,躺在阴凉底下优哉游哉地喝梨汁。梨汁真是个好东西,等我回宫的时候定要管花园的公公给我的小院里开辟出一块地来种梨子,每天出门就能摘到新鲜大个儿的梨子。
宿然侧身躺到我身边的毯子上,边支着脑袋看我,边抬手为我揩去嘴边的梨水,笑的花枝乱颤,“阿玖,你这姿势真跟药材铺子里王老板家的贤内助一模一样。”
。。。。。。
王老板家的老婆是个肥的同水桶一般的女人,昨日我与宿然经过那家药铺,之间这人侧身躺在门口,摇着手里脏兮兮的花手帕四处放电。
宿然与我同时哆嗦了一下,低眉顺眼飞速跑过。
我淡定地喝完梨汁,掸掸身上看不到的灰尘,“啪”地打卡扇子,掩住嘴边故露的笑意,斜眼看他,“你平时这样的时候,都会让我记起怡红院里欲拒还迎的俏姑娘们。”
宿然的长眉微颤,不经意从我手中拿过自己的扇子,刚要打开扇面的右手顿住。
我很没形象地笑得脸颊疼。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对面的门依旧闻丝未动。
我无聊的托腮,没精打采地问,“你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挑眉,眼中有精明的颜色,“禄赞国前任辅国大臣路亚,现在的身份么应该就是个普通老头。”
果然我们找的人都是些世外高人,这些世外高人统统只有一个特点——高深莫测,脾气古怪。
谈空谈是个老顽童铁公鸡,那么这个人就是个臭老头,俗称“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既然宿然一派云淡风轻地带我来这里守株待兔,那他肯定早就已经抓住了这老头的软肋,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
那老头应该也有六七十了,怕是离坟头也不远了。
宿然眯眯桃花眼,“阿玖,你可知道多年以前禄赞国的一件天大惨案?”
不就是三大辅国大臣一夜之间都被冠上各种罪状,诛灭九族了么?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在我们这三国里发生的还少吗?
我眨眨无辜的眼睛摇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很久之前,禄赞国五皇子手底下拥有一支强有力的策划队伍,其中以三位最为有名,包括这个路亚在内。当时三位机要军师在幕后为这个五皇子出谋划策,帮助他扳倒了几位阻挡在通往无上权力路上的绊脚石,使其成功坐稳了皇帝的宝座,这位大名鼎鼎的五皇子雄才大略,唯有一样最不好,便是善妒。于是飞鸟尽,良弓藏,三大辅国大臣在一夜之间都被冠上通敌叛国之罪,抄家诛九族,禄赞国三大名门世家的鼎盛时期也就成了令人唏嘘的一段历史。”
我瞅瞅那扇门,问:“那这个路亚是怎么活下来的?”
宿然手里的扇子轻轻搭在手掌上,“你猜。”
我汗。。。。。。“难不成是因为毒蛇保护他?”
宿然拿扇子敲我的头,“难道他们不会拿弓箭来射死,或者烧死?”
对面那扇破门应声开启,一身灰衣的臭老头脸色阴沉地怒视我俩。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路亚当年正在后花园吟诗作赋,皇家的贴身太监宣旨时,路亚的贴身侍卫与皇家侍卫发生激烈冲突。
路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暗部一个个惨叫倒下,于是趁着大乱躬身从自个儿家后花园的狗洞里偷偷钻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等他反应过来才泪奔悔恨——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进了狗洞!
路亚仇恨地望着手摇扇子潇洒自若的宿然公子,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来,我不由一阵瑟缩,躲到宿然身后。
“臭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这老头的声音沙哑的跟磨砂纸似的,刺耳,真是刺耳。
宿然镇定自若地挑眉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前辈既然敢做,还怕别人说?”
路亚再破门前背着手不停地来回跺脚,“。。。。。。造孽造孽啊!”
他这样一副紧张的样子,让我分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在意自己的面子,还是在意宿然一不小心透露的路亚行踪。
总之,我俩在等待了两天零两个时辰之后顺利登堂入室。
进入路亚的家里之后,我才发现我可怜那扇门可怜的太早了。
吾靠,这都是什么妖孽作祟?臭死本公主了!我忙不迭扯了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抢过宿然手中的折扇到处乱扇。
他这家,怎么能叫家?说是狗窝还算客气了!我盯着地下大团大团的黑色屎状物,朵朵白色的尿块点缀其中。。。。。。
我的神!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宿然淡定从容地跟我走出来,靠,这厮真够能装的,明明呼吸都大喘气了,还作死般的优雅自然。
“咳咳,这几日被你俩缠得紧了,还没有时间打扫。”杵在门口的路亚清清嗓子,神色极其不自然。
我斜睨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我们都懂得”的眼神。
宿然带着我又走远了几分,“路老先生,麻烦您打扫完之后,我们再进去拜访。”
“哟,小伙子你这是啥口气跟我说话?你是不是想让毒蛇咬。。。。。。”路亚气极,指着宿然直打蹦。
宿然眨眨眼,望着对面人家墙角处那方小小的狗洞,微不可查地笑起来。
于是我们俩继续躺在门前铺的毯子上,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观赏路亚老爷爷打扫自家毒蛇造的孽。
打扫完门户,路亚坐在大厅门前的方凳上边喘气边逗笼子里的毒蛇玩。
我见过养老鼠养鹦鹉养小狗的,就是没有见过没事儿养毒蛇来玩的,路亚却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你们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不再是权倾朝野的辅国大臣路亚,没有什么能够给你们了。”
宿然双眸闪闪,“我要的东西,先生一定给得起。”
我望着他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