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玖安公主怎么想?”
他偏过头来直视我,深褐色的眸子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看的我小心肝一颤又一颤。
我唯唯,“三殿下真是好本事。”
算计兄弟,残害父皇,只为那些虚无的荣耀,坐上那个高处不胜寒的宝座,这不是好本事是什么?
乌赞挑眉,“哦?玖安公主真这么以为?”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乌赞简直是个自恋狂,我说你好本事了还不行,非得让我再确认一遍。
“可是玖安公主知不知道,我手下人还没找到四弟跟父皇的尸体?”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死透?
我笑笑,这个乌赞的皇位做的不一定跟自己预料的那么稳当啊。
“你笑什么?”
“我笑绿桃不懂事,换盆水还换不利索,三殿下家的丫头可不大会做事啊。”我揉揉太阳穴,望着门外面换了新盆却被地下的旧盆子绊倒的景象。
这幅景象倒真是十足的应景,我微微笑着撕了块儿鸡腿儿肉大嚼,觉得胃口又好起来。
乌赞原本有些冷清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微青色,“玖安公主原来不如表面那般愚笨无知。”
我什么时候愚笨无知了?妖言惑众小心被宫!
“昨日听说子楚国边陲重城告急,原本还对此事有所怀疑,今日一见玖安公主才完全信了,看来最若无其事的人才是最心狠手辣的。”
我止住笑,淡淡看他,“比不上三殿下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嘭”一声,乌赞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摔到桌上,残留的茶水四溅,喷射到我的长袖上。
我拂拂袖子上的褶皱,心中却冷笑起来。
这个三殿下性格实在太急太暴躁,要是真把禄赞国交到他手上,终有一天得遭受亡国的危机。
这不,我就说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他就急了。
“玖安公主,我敬你是公主,所以没有对你下手,你不要不识抬举步步逼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玖安公主什么都可能怕,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威胁。威胁是什么?威胁就是你制服不了别人使出的阴招。
你将我囚禁起来,不是敬我护我,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敢杀我罢。
现在禄赞国国情是最不稳的,皇上储君接连失踪,朝中大臣人心浮动,乌赞即使是朝中唯一一个可以当选皇帝的人,却在非常时期并不能够完全控制大权。这样想想,若是我不传密信给洛北安的父亲找借口将子楚国陷入困境,那么禄赞国恐怕是第一个被灭的。
乌赞不感谢我,却来找我的茬,究竟适不适合做个像样的国君?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子楚国攻打禄赞国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禄赞国之后,即使子楚国不再继续攻打大成国,实力也壮大的不仅仅是一倍,大成国也就势必成为囊中之物。
三国鼎立,才是最合理的局面。
我低头望着自己衣裙的花纹,繁繁复复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复杂,看着就闹心。
人人都想着哪一日权力在我手,杀尽天下不服我之人,看天下拥我为王。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为王其实并不一定要独霸天下。
“三殿下,我有些乏了,请回吧。”想得太多反而头疼得很,我实在是累了。
乌赞连连道了三声好,一身长衣玉立,棱角分明,“既然玖安公主这么说,那本殿下就不打扰了。”
言罢拂袖便走。
我伸伸懒腰,准备滚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又觉得屋外的太阳太烈,便顺口说了句,“三殿下走好,别忘了关门。”
乌赞气势哼哼的身影停滞在门前,背影僵硬。
“玖安公主记住,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
我无奈地自己去关门,我滴个乖乖,这厮太会威胁人了!杀牛用鸡刀吓吓,人就果断吓尿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哎,我真的不明白了,建安说我笨,乌赞又说我聪明;一个说我害死人,一个又说我很快就会被人害死,你说你们这两口子是要怎么折腾我啊折腾我?
不过根据乌赞的话,我大成国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不出意外,洛北安回国之日应该也已不远。
只是我心中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呢?我应该很开心的,甚至该欢呼雀跃一番,有什么比自己国家危机解除更让人欣慰的事情?
乌赞最后说的那句话令我生出一丝担忧,到不是担忧我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我怕他会拿我做出对大成国不利的事情。
虽然现在建安变得聪慧了些,但与这样狠烈的人在一处久了,肯定会受到伤害。
什么国母,什么悔恨,不过是他给她画的一个大饼,镜花水月的虚幻而已。
建安,你知不知道方才乌赞那僵硬的背影像谁?
我来告诉你,这个背影,我在庆安王家女儿的闺房里见过。
我这么想着,便想起了玲玉,那个一直以来与我亲密无间的小宫女,那个洛北安家精通武功的女孩儿。
也许是多日不见,我记不太清她的模样,又或者我从未好好端详过她。
总之,她在我脑海里已经不是玲玉了。
或许很久之前我就该认清楚的。
这条路上,究竟真正与我交心的能有几个人?难道生在帝王之家一切就必须要变得不再纯粹?
连友情都不能,遑论爱情。
、春秋大梦_27
人说年少时遇到的友情往往是最珍贵的,因为少年时的心思最为单纯,但凡结识一个人必定倾尽所有。
我年少时也遇到过这么一份友情。
虽然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上天安排的一种错误。
为什么说它是错误呢?请你听我慢慢说。
我的本名并不叫玲玉,而是茗钰。
那天冻得浑身僵硬的我光着脚丫站在雪里很久很久,久到一丝直觉也无,黑夜里的街道上很安静,静的只有雪花沙沙的响。
面前是一处豪华富贵的府邸,暗红色大匾上龙飞凤舞书写着两个金色大字“洛府”,在灰暗的夜色中闪着贵气的光泽。
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拒绝一切来人。
有雪花伴着水珠滑进肩窝里,我忍不住瑟缩了下,好冷,好困,又好饿。
“爹、娘!”耳边又想起一直萦绕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真奇怪,我竟然还能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红色棉袄,胖嘟嘟的小脸,以及稚气未脱的发髻。
“钰儿快跑!”温柔的娘亲冲飞奔过去的她大喊着摇头,“不要过来,不要。。。。。。”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口里凄惨这叫着“爹娘”,却还是听话地往后退、往后退。
喊杀声、惨叫声迭起,像一场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她好害怕,害怕爹娘会离开,害怕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害怕身后无休无尽的滔天大火。
很快,她便跑进一间屋子里,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厨房,里面藏着她的一个好朋友。
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的凄惨。
“茗钰?”缩在墙角的小女孩被绳索捆住,不能动弹,“你怎么哭了?有谁欺负你了?”
是了,那个小女孩是茗钰,是她自己。
她抹着眼泪往她身边跑,一边撕扯着她身上的绳索,一边断断续续地跟她说,“阿玖,我们、我们一起跑吧,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这里好多人,好多要杀人的。。。。。。坏人。”
阿玖疑惑地歪头,“那大叔大婶呢?”
茗钰哭得更凶了,“爹娘他们。。。。。。”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快进去搜查一下这片屋子,看看公主在不在里面!”
“是,将军!”
茗钰紧张的小脸上满是恐惧,奈何越是着急却越解不开绳子。
“阿玖,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阿玖神色间也有了些害怕,却还是想做出临危不乱的样子,她转转眼珠想了想说,“茗钰,你不要管我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怎么行?我要带你一起走!”茗钰惊恐地望着她,阿玖是不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脚步声愈来愈近,那清冷严峻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快走!”阿玖用身子推推始料不及的茗钰,后者轻飘飘地便后仰在地上。
“皇上,这里有间屋子!”有声音在门外响起。
茗钰刚爬起来却被阿玖挪动着,使劲往水缸后面挤。
“阿玖。。。。。。”茗钰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望着固执的阿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阿玖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此时柴房的门豁然打开,跑进来一小队严阵以待的侍卫。
阿玖笨重地滚动了□子,靠在水缸的前方呼哧呼哧喘粗气。
“阿玖!”身着暗紫色绣金长袍的中年男人拨拉开侍卫,原先焦急的眼神在看到靠在水缸前的阿玖时,眼睛忽然一亮。
“父皇?”尚存些恐惧的阿玖看到来人的面貌,心下不由得一松。
男人慌忙跑上前去扯开阿玖身上的绳索,紧紧将其搂在怀里抱住,连日来焦躁的内心在此刻终于能够平静下一丝。
“阿玖,阿玖不怕,父皇来救你了。”
阿玖眨眨眼睛,回抱住父皇撒娇,“父皇,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刚刚吓死阿玖了,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男人蹭蹭阿玖的小脸蛋,嘿嘿的笑,“你才把父皇吓死了,父皇找你找得好苦啊。”
阿玖嫌弃地拿手推开那张胡茬乱糟糟的脸,“走开走开,父皇好扎人。”
“你个死丫头,”男人食指戳她的脑袋,却舍不得用多大的力气,“跟父皇回宫,你母后都快急病了。”
阿玖拽住男人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父皇。。。。。。”
“怎么了?”男人皱眉,“阿玖不要怕,父皇已经下令将此地夷为平地,敢绑架朕的女儿,朕决不轻饶!”
言罢不再听阿玖的分辨,便抱着她出门。
一直躲在暗处的茗钰看到眼前的场景,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嗓子喑哑,干涩又难受。
那人是玖安的父皇,那人自称“朕”,那人杀了自己的爹娘。
阿玖一直担忧地望着自己这边的眼神仿佛成了无尽的嘲讽,茗钰一颗紧张跳动的心忽然变得不再那么难受了,只是凉,凉到冰冷。
阿玖,我曾待你如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坐了多久,再次回过神来时,周围一片静悄悄,茗钰本来应该哭的,可是她试了试,竟然一丝眼泪也掉不下来。
那时候她便知道,什么叫做薄情寡义,什么叫做绵里藏针。
她曾遇到过一个朋友,可爱温暖,只是最后变成了令她丧失一切幸福的导火索,她成了一个阴谋。
雪更大了,带着风肆虐着灌进四肢百骸,稍微动动,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要冻住不能动弹分毫。
我才九岁,认识的字并不多,却认识那落在地上的一方手帕,白色丝绢上绣着一个娟秀的“洛”字,跟这家府邸上的字一模一样。
大成国洛家是众所周知的名门望族,即使是刚到大成国没多久,我也知道。
爹、娘,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保佑茗钰,保佑我进入洛家,保佑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很多年后,一个人问我,什么是命?
我笑笑说,公子,您有您富贵的命,而茗钰的命便是穷苦丫鬟。
其实在这一日,我便知道,什么所谓的命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手刃仇人,自己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等我再次醒来,环视四周,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
“哎呀,可是醒了,都睡了三天了!把我们都急死了!”有个亲切又欢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接着便有人将我扶将起来,喂我热姜汤喝。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大雪天的昏倒在咱家门前?”
我想了想,说我叫玲玉,父母双亡,无处可去。
于是我顺理成章进了洛家,做起了洛家少爷身边的丫鬟。
小时候被爹娘宠着,自然没有干过累活脏活,刚开始成日成夜的陪着洛北安读书写字,研磨执笔、端茶送水这类的活计,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次洛北安被他爹罚,要其在书房内思过两天,我在门外候了整整两天,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直到累的缩在门外睡着。
好在洛北安在府上的日子不多,每年总要跟随大军征战在外学习领兵打仗之法,再苦再累的日子都要慢慢地过,所有的辛劳终究抵不过一个习惯。
就连院里资格最老最严厉的老妈子都夸“少爷身边的玲玉是个能干懂事的丫头”,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没有一刻不想着如何报仇。
或许是我等得太久,也或许是上天都看到了我的诚心,于是两年后的一天,他赐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书房里的笔墨纸砚翻新,连盆栽也都换成了洛北安最喜欢的山想思。
收拾妥当之后时间尚早,我托着腮等了一会儿,对面的山想思静静地开着,清新又好看。
洛北安曾经托着山想思这么说,这个植物的习性倒是挺像她。
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口里面的“她”指的是阿玖。
出了门,清晨的空气仍然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穿过院子便是洛府的后花园,以前洛北安在府上的时候,每日必要来此处练剑。
还没走进,就听见里面有舞剑的声音。
洛北安回来了?府上的老妈子不是说要中午才能赶到么?我扒着墙角偷偷往里面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