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道:“左右不过是个奴才!撵了也就撵了。”依旧埋头写字。
韩彩娥不悦道:“我看老爷是处处偏袒姐姐,要不是姐姐那句话,你会将他们赶出去?”
周宗方停下笔,道:“你越发没礼数了,这太傅府她才是女主子,你不过是客居在此!若是她身子利爽,府里的事劳烦不到你头上。你却拿这事说道。”
韩彩娥倍感委屈,心道:我留在这里还不是恋着你,既然你无情,我又何必有义?遂发狠道:“老爷说这话也忒气人了,莫不是嫌弃我一个寡妇碍了老爷的眼?以前老爷是极不待见那二丫头的,如今越发宠上了天。”
周宗冷道:“笑话!那是我的亲骨肉!”
韩彩娥气道:“可老爷在我身子寻乐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待我,既是倦了,烦了,那我留在这里有甚意思!今儿就回将军府!”
周宗本来就心烦意乱,又见她这般胡闹,便道:“悉听尊便!”
当天,韩彩娥领着几个丫鬟小厮回了将军府。
卷一 027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自从周嘉敏盛怒之下将在府里服侍几十年的李管家等人驱逐出府,她在太傅府里的地位威信日增千丈,谁也不敢怠慢这位小主子,周含香与周如芬虽借着她的威势拿到了自己的月例有了体己,但却自怨自艾起来,尤其周含香。
“她终究是嫡出,不比我这样的庶出,可惜我娘出生卑微,这辈子空难超过她了,她比起大姐姐才能倒是有过而无不及的。”周含香心道,原本她以为自己虽比不了周宪,但总要强过周嘉敏,谁知周嘉敏这几年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又爽朗又聪慧,老爷与夫人都宠爱无比,自己也是万万不及的。
“如今已是十五,老大不小,老爷与夫人都不曾提起婚配的事情,我娘倒是提过两次,可位卑言轻……若是周嘉敏到了这年纪,他们岂会不闻不问?”周含香越想越叹息,转而又道:“妹妹待我是极真心的,又时常助我,我怎能生出这样的妒忌来……”
“若是表哥有心,想来夫人与老爷也不会反对,可是……”想到这里,周含香悲苦流泪,正所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何况这份情意是世俗所不容,竟是无法说出口的。
正胡思乱想间,可巧,周嘉敏绕道过来喊她一同去学棋,见她愁眉不展,便问:“姐姐有心事?”
周含香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今儿,我就不去学棋了,不如叫三妹妹去吧。”
周嘉敏也不强求,笑道:“学完了来找姐姐说说话。”
周含香道:“去吧。你们几个也好生照看着。”
周嘉敏临了时笑道:“我与夫人说了,想要外面绣坊里的一些花样儿,二姐姐又是眼光最好的,若是能让二姐姐出门去选是最好不过了,二姐姐要是得了空,便去帮我选几个来,要淡雅古朴的。”她这是为周含香央了个出府的机会。
周含香一愣,方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喜道:“多谢妹妹的好意。我拾掇一下便去回了夫人,定给妹妹选了上好的花样来。”
周嘉敏知道她已经知会自己的意思,笑道:“那有劳二姐姐了,那家绣坊离墨臣表哥宅子不远,若是不妨事可叫上表哥同去。”
周含香眉开眼笑,道:“不劳你费心了,还不快去学棋,小心贾先生等的着急了。”
若说周含香这段时间忧愁苦闷,每每不思饮食,周嘉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知道她是害了相思之症,便给她寻了个出府的机会,让她再去见见韩墨臣。
这世间最令人费解莫过于男女之情,越是得不到越是向往,越是向往越是患得患失,倒最后竟成了单相思。
周含香正为自己的情意为韩墨臣却不容而苦痛交加,暗自发誓再不理会此人,怎奈心内倍受相思煎熬,忍不住还是想去见韩墨臣。她略作打扮一番,便带着雪翠等人去见了韩氏,经得韩氏的准许便出了府。
按照周嘉敏的指示,周含香找到了韩墨臣的府邸,那是一座幽静的院子,簇新的砖墙,乌青的鳞瓦,朱红的大门。
随着仆人进去见韩墨臣,他正在练剑,见周含香到来先是一愣,继而停下来笑道:“二妹妹来了,可巧,我这里有些新茶,二妹妹帮我评评。”
周含香本以为他不乐意见自己,如今见他笑脸相迎,又请自己喝茶,顿时心花怒放,含羞道:“好。”韩墨臣那清风一笑,竟容不得她说半个“不”字。
仆人将蚊炉捧进来,又搬出新年埋的雪水,端了几个琉璃茶碗、茶碟、茶盅,一个青花瓷罐里放了些许茶叶,盖头方拿开便扑鼻一阵清香。
周含香笑道:“好茶。雨前龙井?”
韩墨臣道:“二妹妹果然是品茶的高手。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伺候。”说完便自己动手起来,轻轻刷洗茶碟、茶盅。
周含香急忙伸手道:“这些活还是我来吧。”她手一伸便碰到了韩墨臣的手,急忙羞涩地缩回来,韩墨臣却没事人一般,继续清洗,低头含笑。
蚊炉里冒出细小而幽蓝的火苗,轻轻舔舐着炉鼎一般的茶壶,开始冒出些许热气。
周含香忍不住风雅起来,道:“曾求芳茗贡芜词,果沐颁沾味甚奇。龟背起纹轻炙处,云头翻液乍烹时。老丞倦闷偏宜矣,旧客过从别有之。珍重宗亲相寄惠,水亭山阁自携持。”
韩墨臣笑道:“唐人刘兼《从弟舍人惠茶》,经你这么一吟诵却有几分意境。我倒喜欢吕岩《大云寺茶诗》多一些,清雅至极——玉蕊一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功夫。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俱。断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肤。幽丛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饮完茶,韩墨臣领着周含香在院子里走动一番,但不甚言语。
周含香忍不住开口道:“墨臣表哥的茶是好茶。”
韩墨臣微微一笑,道:“你说好,那当真是好了。我已让下人给妹妹准备了一些带回去品尝。”
周含香喜不自禁,道:“多谢墨臣表哥。”
韩墨臣道:“二妹妹可婚配了?”
周含香脸色一红,羞赧道:“不曾。”
韩墨臣道:“妹妹也不小了,不若快快找了一门好亲事。”
周含香一听此话,心头震了一番,冷道:“表哥这般巴望着我早早寻了亲事?可表哥,你不知我的心思?自从前几年见了你,我便一心扑在你这里,这几年一直盼着念着你来南唐。”
韩墨臣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周含香道:“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地长大,又都是知根底的,谁知表哥人大了心思也大了,这次来南唐竟对我爱理不理,倒整天找着敏儿玩耍,如今倒好,表哥嫌着我碍眼了,巴望着我寻了亲事!”
周含香便说便流泪,韩墨臣一时手足无措。
“我已经有了心上人。”韩墨臣沉声道。
他这句话竟像是晴天霹雳,让周含香顿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悲痛,含泪问道:“是谁?”
卷一 028 别出心裁嘉敏庆生(一)
周含香泪眼朦胧地看着韩墨臣。
韩墨臣嘴角动了一下,道:“早些回去吧。我送你。”
周含香冷道:“不用。”她只觉头重脚轻,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竟分不出方向,直到韩墨臣那句话说出口她方知自己多年的心思付诸东流,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含香!”韩墨臣惊叫起来。
虽说请了大夫,也救治过来,说她是体内郁结一股气,如今急火攻心便气血上涌以致昏厥,嘱咐好生休养和照料。
“再躺一会吧,你现在身子很弱。”韩墨臣道,他见周含香正挣扎着起来。
周含香道:“不用,还要给敏儿买花样子。”她横眼看了一眼随从的雪翠,道:“你可看到了什么?”
雪翠倒是很机灵,正色道:“奴婢一直都陪着大姑娘挑选花样,其他的一概不知。”
周含香匆忙买了几个花样子,便坐着小轿回了太傅府。这一回府便大病一场,急得她生母施姨娘日夜啼哭,竟也随着病了。说起这施姨娘倒也是苦命人,先是卖给了韩家做丫鬟,一直服侍韩氏,继而做了陪嫁丫鬟。韩氏临产周宪的时候便将她当做个人情舍给了周宗,周宗也只当她是个丫头,直到生了周含香才升格为姨娘,但多年来从不受宠,是个十足软弱怕事的人,平时遇事唯懂得哭。
原本周含香病了,韩氏时常过来探望,也叮嘱下人好生照料,周宗也过来问过几次病情,周宗对施姨娘甚不待见,对这个庶出的长女倒有几分青睐。后来韩氏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原来那日与周含香看病的大夫竟是时常出入太傅府的,识得周含香;她推前向后,思索韩墨臣来后周含香现出的情形,也猜出了大概,便与周宗说了。
周宗恼恨,便道:“由她作死去!你这做主母的也要速与她找门亲事!出了门子方是清静!”
周嘉敏倒是同情周含香,时常来探望她,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用的,倒也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地送了她。只是这几日,她很少来见周含香,原来周宗五十岁的寿辰到了,她正忙着贺礼。
她原先试着问过韩氏,以为正逢两国交战,国境堪忧,周宗位列三公,虽权倾朝野,门生众多,但要为国人做出表率,这寿诞是否也要清减?
韩氏笑道:“傻孩子,皇上特意交代下来,说老爷是重臣,这五十的寿诞断然马虎不得。我的儿,你是最有心的,可曾准备了什么寿礼没有?老爷是越来越待见你了,这几个孩子中你秉性是最像他的,可别寒了老爷的心。”
周嘉敏道:“自然是备着了,夫人放心。”
为这寿礼,周嘉敏费心心思,既要别出心裁又要与众不同,还能表达自己的心意,最好是整个南唐找不出来的,那才叫一个好。
她天天闷在房里神神秘秘地鼓捣一些东西,又是写又是画,还叫了小厮照她画的样式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烟翠笑道:“二小姐,您只是作幅画儿,兴师动众的,竟设了多少机关?”
周嘉敏神秘一笑,道:“到时你自然就懂了,去给我弄些花粉花蜜来,我要最醇最好的。”
烟翠笑道:“是了,我看您一会儿蜜蜂一会儿蝴蝶的,倒是用得上花粉花蜜来。奴婢立马就给您寻去,保管是最醇最好的。”
韩氏要来见见她究竟做的什么寿礼,却结结实实吃了闭门羹,周嘉敏笑道:“夫人还是请回吧,天机不可泄露。女儿可是要将这寿礼第一个准备给老爷看的。”
韩氏笑道:“猴精儿,连我都瞒着。那你也记得好生歇着,我若是再看见晚间不好好睡觉,小心跟着你的那些丫头婆子都挨罚!”
话说,到了寿辰这一天,真真的是门庭若市,原本清冷安静的宝塔街竟车水马龙,光是送贺礼的人就是接踵摩肩,周府上下也俱是新装喜气迎接各房宾客到来。且不说那些门生、属下送来了贺礼,就连与周宗向来不和的冯延巳等人也送来了贺礼。
中宗李璟还特特地派了太子李弘冀前来送贺礼,周宗受宠若惊;接着还有李煜与周宪夫妇,又有李牧等人,那些与周宗平素交好的大臣更不必说。另有各房亲眷,包括韩墨臣等人。这些人中周嘉敏大部分不认识,却独有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那人年龄不过弱冠,生的俊采风驰,神态威严,却风度翩翩,竟是韩墨臣都稍显逊色,此人是她不曾见过的,但见他那座次是在亲眷位次上,竟是周宗的同宗。
一时间,周府那间能容纳百人的大客堂竟坐满了宾客。礼官念着礼单,属李弘冀送的礼物最珍奇,是一块花雕石,天然形成一个“寿”字,有自来香,能除风热头疼等顽疾,是契丹先前的贡物。
周宗的几个女儿、几房妻妾也各自送了寿礼,只因韩氏告诉周宗,周嘉敏为他准备了一件新奇的寿礼,周宗面上不以为然,心里却欢喜,所以特意嘱咐下人周嘉敏送寿礼的时候要单单呈报。
“女儿恭祝父亲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应饮食均圣上赏赐、父亲大人供给,若将老爷给予之物送作老爷寿礼,显不出女儿的心意来,倒唐突了老爷的英明。女儿不才,为老爷准备一项小戏法,为博老爷与众位尊客一笑。”周嘉敏不卑不亢,结结实实扣了三个头。
周宗心里有喜,但仍旧面色严肃道:“你先起来,若戏法变得好,有赏;若是不好,就得挨罚。”
周嘉敏笑道:“我想请老爷与各位尊客随我移驾庭院。”
周宪悄悄对李煜道:“敏儿越来越鬼灵精怪了,这丫头真真是个开心果,老爷心里正乐得很。”
周宗起身理了理衣袖,冷道:“你可仔细了!”然后笑对众人道:“诸位,请移驾庭院。太子殿下、郑王殿下有请。”
卷一 029 别出心裁嘉敏庆生(二)
周嘉敏笑而不语,待众人来至庭院,便轻轻拍掌,盛装打扮的烟翠与宝蝉二人合力抬着一架屏风上来,足足有两丈长宽。屏风上罩着一块鲜红的绸缎,上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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