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却站出来道:“还请皇后从严从重发落,她这番行径绝不可姑息,否则带坏了风气也害了她自己,更让臣妾这等为人父母者担忧受怕”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含泪。
江采儿笑道:“皇后娘娘、王爷、王妃姐姐、各位大人、夫人,容臣妾说句话。小郡主不过是一时贪玩,并非存了出走的心思,恶性并不大,还请皇后娘娘从轻发落。”
“是啊,皇后,敏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向来乖巧,只是一时大意,说不定是受了哪个奴才的蛊惑才动的歪心思。还请娘娘从轻发落。”
钟皇后笑道:“本宫尚未要罚敏儿,你们一个个却来求情,倒显得本宫严厉、最不体恤小孩儿的心思。”
周宪冷道:“请母后一定要责罚嘉敏郡主”
韩氏也道:“皇后娘娘,敏儿此番言行姑息不得,请娘娘加以责罚,让她也好长个教训。”
钟皇后笑了笑,道:“这样吧,本宫就罚嘉敏去静心堂面壁思过一个月,罚俸三月;畅春园所有奴才服侍主人不当,三月的月俸一律减半发放;婢女蛊惑主子外出,未尽到奴才本分,恶性十足,罚往苦役房辛劳一月,罚俸三月。”
众人急忙道:“皇后娘娘圣明。”众人皆知钟皇后有意袒护周嘉敏,这番责罚对周嘉敏而言不动筋骨,不过是种形式。
周嘉敏欣然领命,道:“多谢皇后娘娘开恩,敏儿一定清心思过,痛改前非。只是烟翠她……”周宪喝道:“敏儿”
周嘉敏知道她的意思,便不再言语。她一抬头便看见董安远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坚定和柔和,心里不由一暖,那种感觉是奇妙的,无法言传的,但内心的情绪清晰地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可以托付她部分情绪和哀愁的,哪怕这情绪与哀愁是极隐秘的。
在静心堂的日子并非想象中那般苦闷,先是周宪每日悄悄差人变了法儿给她送好吃好用的东西,韩氏干脆不回府了,隔三差五便去静心堂探望她,说起那天让皇后处罚她的情景,每每解说其中因由,周嘉敏天真一笑,道:“知母莫若女,夫人的心思我如何不懂?孩儿从未怪罪过夫人。”
最让周嘉敏心甘如怡的是董安远,他虽不能随意进宫,这个时候更不便来静心堂见她,却是手段不少,不知买通了几多人,竟每日送东西进出,竟然无一人发现,不是宫女送了小巧的吃食进来,便是小太监递了书册进来。
一日,一个小宫女神秘兮兮地给周嘉敏一个小木匣,看样子极像首饰盒,里面装得却是一方墨绿色的丝帕。
那宫女笑道:“董大人说了,郡主若是有东西交与他,奴婢明儿便来取。”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周嘉敏道。
周嘉敏打开一看,上面竟写了四行行书,一看便是董安远的手笔。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东园桃李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周嘉敏心道:好个董安远,忒大胆了,这诗写得看似平实,却暗含香艳,未免轻浮了点,只是心意倒是真。
周嘉敏于是和诗一首:“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木向阳栽。”
诗也是写在一方帕子上的,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写了四行。
因为之前董安远的万般举动,周嘉敏均不曾给予回音,如今不但回了,还在诗里含蓄地道明了心意。
董安远见了这帕子,喜不自禁,急忙又和了一首诗想要送进去,但转念又想:不妥,周妹妹最不喜千篇一律的俗套,我若这么着,她说不定以为我腹无点墨,恼了去。便差人从坊间搜集了一些子趣话来,又专门搜罗了许多古代名人的诙谐之事,细细整理了,还取了个别致的名字唤《夜桐志趣》。
周嘉敏得了这本《夜桐志趣》竟为其间记载的趣闻轶事快意,每每笑得花枝乱颤。
这期间,李煜曾来见过周嘉敏一次,倒没多说,只道若是不喜欢这静心堂,他便回了钟皇后让她早些回畅春园。
周嘉敏婉言回绝了,这会子她沉浸在与董安远的书信传情中,最是朦胧心动的时刻,辗转反侧又甜蜜无限,自然无心他顾,且静心堂人少,最不容易被人知觉。
“看你嘴角透着笑意,竟不为面壁而忧恼,可是得了什么喜事?”李煜笑道。
周嘉敏急忙否认,不敢抬眼去看李煜,心道:怪道说他是情中圣手,竟察觉了。但又忍不住去偷看他,不由得将他与董安远相比,这一比更分出个彼此来。董安远比李煜更是俊美,风度翩翩却不曾有风流的传闻,让周嘉敏的心思又定了几分。
送走李煜,周嘉敏心里竟生了许多涟漪来,若说这李煜,自始至终待自己与别个不同,若说单靠了周宪的缘故倒也不见得,她明明是抗拒与李煜有什么因果来,却又忍不住期盼些什么,一时间怪自己心思太乱,竟不得安宁。
她提笔写了一首词,乃是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若说对词赋,周嘉敏尚有些造诣,怎奈前世甚爱李清照等人的词句,又不曾贪图虚名儿,只是遂了自己心意——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卷三 097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097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且说周嘉敏写了那首词,并没有交给任何人,只是当了书笺夹在了那本《夜桐志趣》中,依旧在静心堂读书写字,说是面壁思过,却一直悠闲而安逸,就连钟皇后都时不时差人来询问是否需要添置些什么。
刚满了三十日,周宪便差了人来接。
“姐姐。”周嘉敏请安道,“姐姐,还生敏儿的气么?”
周宪笑道:“你呀,这会子来卖乖,早干嘛去了?早就不生你的气了。夫人前几日才回府,说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周嘉敏见周宪满脸洋溢着笑意,又时不时用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而她腰身较之以前略显粗壮,笑道:“姐姐莫非?”
她话还没说完,周宪便含笑点头,道:“已经三个月了,之前一直没告诉你。”
周嘉敏笑道:“那恭喜姐姐了”
“那你喜欢男儿还是女儿?”周宪笑道。
周嘉敏道:“男孩也好,姑娘也罢,只要是姐姐生的,我都喜欢。不过,我料想姐姐这一胎仍是个小王爷。”
周宪笑道:“你就是嘴巴甜。不过,你这张小嘴金贵得很,说得话都是应了。”
“我不过是碰巧说中了,是姐姐命格好,又有王爷的紫气在,所以好事都成双,美梦都成真。王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周嘉敏笑道。
周宪收起了笑容,道:“这会子王爷去了南昌,国主陛下龙体欠安,我听他那意思,是过去商议立储的事情。”
周嘉敏心道:是了,这会子李煜应该是被立为太子了,便道:“那不是好事一桩么?为何姐姐愁眉不展?”
周宪道:“现在朝野中尚有一人比王爷的呼声更好,更有望成为皇储。”
“如今的郑王李从善?”周嘉敏问道。
周宪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有时我都会好奇,你这么个小人儿,平时又不曾过问外头的事,却什么都知道一些。郑王虽然是庶出,却一直兢兢业业,也做出一些政绩来,平素为人克俭,又擅长礼数,就连陛下也十分欣赏他,如今在朝内颇有些呼声。”
周嘉敏点点头,心知李煜输在哪里,想他颇有名声,为嫡为长,政绩却不突出,虽然李璟特特让他任了监国;加之之前好佛学、工艳曲,早已声名在外,天下无人不识,却不见得是好名声。
周嘉敏劝慰道:“国主让王爷担任监国,意图明显不过,纵是有个别元老反对,终究难以违抗圣命,姐姐不必担忧了。”
周宪叹了口气,忽而笑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快回房歇着吧,这些朝野的事情我们女人家都是有心无力的,知道不如不知的好。”
周嘉敏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第二日董安远进宫来看她,二人复又早先的光景,除了多了些羞涩外,谈吐说闹一如从前,倒不像其他人那般忸怩作态,竟像是多年交心的老友。
“我听闻郑王这些日子活动很频繁,在朝堂里有些子呼声,可是真的?”周嘉敏装作无意地问道。
董安远笑道:“真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现在朝廷里分做两派,一派是力荐吴王的,一派是支持郑王的。”
周嘉敏道:“哪一派实力更强些?”
董安远笑道:“旗鼓相当。各有老臣,各有新锐。”
周嘉敏道:“以你之见,谁的胜算大些?”
董安远笑道:“当然是……”他故意说到这里停住了,笑着看周嘉敏,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朝政?难不成前朝的武曌成了典范?”
周嘉敏嗔道:“休要贫嘴我是认真与你说。毕竟关系到我姐姐,我自然上心点。”
董安远笑道:“你只须放心,虽说从面上看双方争得不可开交,但其实胜负已分。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吴王都是胜券在握,加之,国主陛下向来宠信吴王,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断乎不会将皇位传给郑王。”
周嘉敏“哦”了一声,笑道:“你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而且据我猜测,这中间尚且隔着皇后娘娘……”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董安远已经知晓其意,微微点头。
李璟自从迁都后便沉郁成疾,前段时日又一病不起,所以这会子才急急要立储,钟皇后凤体安康,又比李璟年岁略小,自然要比中宗久存矣,若是立了李从善为储,难免失了护庇,总比得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国主?——光是这层意思,钟皇后断然不会允许立李从善为太子的事情发生。
“我与父亲大人都会上表去,请奏立吴王为太子,这一点你务必放心。”董安远笑道。
周嘉敏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这么着,我先替姐姐与王爷谢谢你与定国公大人了。”
四月中旬,洪州皇宫,明政殿。
周宗、董镜、李牧等人联名上表,陈以利弊,要求李璟立李煜为储君,这正中李璟下怀,当着众臣子的面大声赞好。
却有一人在这档口站了出来,他便是会稽人士、翰林学士、判尚书省、前一任的礼部侍郎钟谟。
钟谟举着笏牌道:“启奏陛下,老臣有本要奏。老臣以为吴王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若立吴王为储,势必社稷不安,人心动乱。然郑王从善果敢凝重,虽是庶出,却勤俭克己,礼贤下士,宜为嗣。”
李璟听了这番话当场不悦,一时怒火攻心,竟引发了嗽疾,怫然从朝堂上离开。
太监总管兼内务司礼监潘礼春急忙跟了出去,哀求道:“陛下,您千需注意龙体呀,何须与大臣们一般见识,这个钟大人也真是的,不知主上的心思,不为陛下分忧解难便罢了,何苦来怄陛下”说完轻轻给李璟抚了抚后背。
李璟怒道:“岂有此理钟谟小人得志,竟敢诽谤从嘉,诽谤朕之嘉儿”
事后,李璟便寻了个由头把钟谟贬为国子司业,流放到饶州作司马。
又过几日,钟皇后匆匆从金陵赶到洪州,一来是服侍李璟吃汤就药,二来是特特为了李煜的事情前去。
钟皇后在李璟面前哭了三五次,陈诉自己如今仅存一子,又是最仁善的,若是不立其为储君,将来势必受人欺凌,唯恐下场惨于其诸兄,自己余年也难以为继;又诉说李煜幼年诸般美好,听得那中宗泪水涟涟。
李璟含泪道:“朕向来最疼从嘉,皇后心思朕最明了。朕何尝不想立从嘉为储君?怎奈那般朝臣闹得朕不得安宁。”指着那一摞奏折道:“这诸多奏表,朕不翻阅便知他们说了什么”
钟皇后拭泪道:“臣妾听闻朝中拥护煜儿之人不在少数,且均是位极人臣者,若说支持从善的虽人数尚可,但真正有权威的朝臣寥寥无几。若论成大事者,煜儿沉稳孝廉,又聪明绝顶,且从嫡从长,当为储君也。”
李璟微微点头。
钟皇后又道:“君为臣纲,不管大臣们如何争斗,徇私也好,为公也罢,最终都由陛下您说了算,陛下何不当机立断呢?”
李煜又是一阵咳嗽,叹道:“朕这次恐怕不能久矣,是该当机立断了。”
钟皇后一阵心疼,唤道:“陛下……不管怎样,臣妾都陪着您,哪怕到了那边,臣妾也绝不让您落了单。”
李璟苦笑道:“你比朕年幼了几岁,又康健,如今国破民弱,你身为一国之母自当协助朕处理好后宫之事,做好应尽的典范;朕若是去了,你当辅助从嘉,他毕竟年幼,朕又一直担忧他与其他孩儿一般,也是福微祚薄之人,南唐的江山交在他手中,朕有些不放心,你怎能不担待一些?”
钟皇后流泪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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