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将这店里最贵的十样菜各烧两份,一份端上来,一份拿食盒装起来过会带走。”
店小二愣了愣,表情总算生动了些,“姑娘要将我们这最贵的十样菜都点上一遍?”
“没错。”仇思思笑得灿烂,难得还露出了八颗白牙,“记住,一份端上来,一份拿食盒装起来,我们要带走的。”
她说这话时特地挑衅地看了一眼楚唯,想看他会不会出言阻止,可惜,这厮却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
仇思思一个哆嗦,感觉到自己头皮有些发麻。
都已经说出去的话,她自然不可能再收回,然而不止楚唯,连店小二都让她觉得挫败。
仇思思瞪着店小二。
为什么她刚刚说完那话后,店小二不但没有热切地回答她一声“好嘞”,反而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啥反应?
“是不是有问题?”仇思思终于先忍不住。
店小二似乎又怔愣了一下,好在这次总算很快就有了反应,马上摇头,“当然没有。姑娘要吃我们的菜是看得起我们,能有什么问题。只是……”
说到一半又犹犹豫豫起来。
仇思思心领神会。
原来还是有问题的。
“只是什么?”她耐住性子再问。
店小二望一眼桌上还余下将近一半的菜,终于小心翼翼道,“姑娘要不要吃掉些再考虑加菜?”
仇思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难道这世上还有放着银子不赚的店小二?
好笑。
“我就要现在加,你只管照着我说的话,吃不吃得掉是我们的事,又不会少你银子。”仇思思想起电视里常看到的那些摆阔的主,人家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依样画葫芦,可惜现实与电视总归有差别的。
“姑娘,那些菜毕竟要不少银子,万一过会您几位又觉得吃不下不要了,我们这菜做都做出来了,不是平白浪费。要不,您先把帐结了?”
现实便是,仇思思真没电视里那些有钱人一掷千金的能力,店小二也不像电视里演出来的那般好说话。低着头,哈着腰,赔着笑这些都不难,只要你是货真价实的金主。作为扬州最高档酒楼的店小二,他什么人没见过,自然一眼就看得出谁是最后付钱的主。
店小二这话除了仇思思,其实也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另一个人听着什么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仇思思却是没好气的,绕了半天圈子,原来是在怕她付不起银子吃霸王餐。
连着刚刚楚唯那吃的闷气,现在正好一并找到了发泄对象。
“你是觉得我会耍着你玩,还是会赖着这饭钱不付?我之前怎么不知道这得意楼还有规矩要客人先付帐才能吃东西,还是你以为这么大一个扬州,我们除了这里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姑娘您一身贵气,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当然付得起这些钱。只是您点的这些菜数量毕竟不小,要是有个万一,您看,掌柜那小的也没法交代不是。”店小二脸上依旧堆着讨好的笑,说出的话却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没法交代是吧?”仇思思冷笑,“那叫你们掌柜过来。”
店小二愣了愣,脸上的职业微笑终于出现了裂痕,“姑娘,这……掌柜现在正忙着。”
“是你自己说掌柜那没法交代,我才打算直接跟掌柜点菜,现在你又说掌柜忙着,所以,你这菜是摆明了不想让我点喽?”
“小的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姑娘,你……”
“一百两可够了?”
仇思思虽然仗着有赵德芳和陆家撑腰,人前可以偶尔耍耍小姐脾气,但毕竟没有实质的资本供她挥霍,赵德芳的钱她又不愿多花,这种阔气的话除非她脑子被门夹过,不然是万不可能逞一时痛快说出来自己给自己找难堪的。
仇思思自认自己此刻脑子还是清醒的,所以,这话自然不是她说的。
一只白玉素手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是楚唯。
“够了,当然够了,各位稍等,小的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店小二一见银子有了着落,还比原本该付的多了差不多一倍,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疾手快收起银票,一转眼,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势利眼。”仇思思冷哼。
“姑娘,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硬要点那些菜在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冷眼旁观的秋月这时终于冷冷开口,语气中是再明显不过的责备。
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些无中生有,仇思思到底有些心虚,然而心虚是一回事,面子是另一回事。
反正她自己是打死也不会承认刚刚是在无理取闹,故意找楚唯茬的,“我哪里莫名奇妙了,这些菜确实不够吃嘛。”
“姑娘!”秋月的声音顿时又冷了一分。
刚刚已经吃了一肚子闷气,现在还要被秋月当着楚唯的面怪责,仇思思自诩自己已经很没骨气的了,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火了,“你倒知道自己还唤我一声姑娘?你主子让你在我身边是要你照顾我的,还是让你来教训我的?要不打今儿起我唤你姑娘得了,秋月姑娘你要实在受不了小的,不用屈尊降贵勉强自己,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千金之躯,再没用,自己照顾自己总还行的。”
她说这话时正是气血上涌,自然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但毕竟也没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仇思思怎么也没想到秋月听后的反应竟是起身面向她,在一片或远或近的抽气声中直直跪下。
“是秋月不知天高地厚越了规矩,请姑娘处罚。”秋月说这话时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脸上此刻的神情。
仇思思看着垂首跪在自己跟前的人,心里并没有任何解气之感,反而觉得有些发苦。
明明她才是一直不被待见忍气吞声的那人,只因秋月这一跪,现在大概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刁蛮不讲理当的恶女了。
恶女便恶女。
仇思思听到自己在冷笑,“秋月你是故意要让我难堪?”
秋月愣了愣,却是淡淡否认,“姑娘多想了,秋月没有这个意思。”
“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明明不是你真正的主子,你却要让我受这礼,嘴里说着要我处罚你,其实不过是想要提醒我让我明白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秋月,这些日子陪在我身边真是委屈你了。”
“秋月是真心愿意受罚,姑娘若不信,尽管处罚便是。”
仇思思觉得自己脑中属于理智的神经又“蹦”一声,断了一根。“要受罚是吗?那我成全你。你现在就给我回去把你我之间的过节详细写下来,下次见到你家主子时自己交给他,问他讨罚去。”
纤细的身子终于一震,秋月猛然抬起头看着仇思思,她怎么也没想到仇思思会来这一出。
这对她来说确实是最大的惩罚。
她是怎么也不愿看到因为自己的冒失,那人脸上露出为难和失望的神情的。
此刻的仇思思又哪还有多少理智,看着秋月这噙着泪就是不肯落下来的样子,只觉得终于狠狠出了口气,“不是嚷着要受罚吗?怎么还杵在这,该不是临阵退缩了吧?”
“秋月明白了。”秋月默默站起身,那副隐忍的模样,竟是让人无法不起怜惜之心。
仇思思看着她这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到底软了下来。
秋月毕竟也只是个十三岁的豆蔻少女,她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何苦去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只是。
仇思思还来不及思忖要怎么让双方都有台阶下,秋月已经微微一福身向众人道别,“秋月先告辞了。”
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又拉不下脸收回刚才的话,仇思思心里也憋着委屈,最后只得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秋月离开。
“木儿姑娘这又是何苦呢。”一声叹息,却是楚唯。
仇思思一怔,终于想起她刚刚只顾着和秋月怄气,竟忘了还有这一号人物占着VIP的座位,看了一场免费的好戏。
而且这人,貌似还是引发她和秋月这场矛盾的罪魁祸首。
仇思思此刻虽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气恼,“刚刚让楚公子见笑了,但这毕竟是木儿自家的事,楚公子什么都不清楚,未免妄下结论。”
“不复并没其他意思。”楚唯拿起桌上的酒杯浅酌上一口,缓缓道,“只是之前和两位还有秋香姑娘结伴从楚州到扬州,这一路三位的情谊不复看得清楚,秋月姑娘虽是因为主子的命令才照顾姑娘,但对姑娘的好是出自真心的,不复相信木儿姑娘不可能感觉不到。”
“不好意思,我还真感觉不到。”
“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人好,只要那些好是真的,缘由真有那么重要?”
“楚公子是人中翘楚,对你当然不重要,对我这种市井丫头却很重要。”大概是一直没骨气惯了,连仇思思自己都几乎忘了其实她也是有牛脾气的,牛脾气上来了,就怎么劝也劝不听。
桃花眼终究笑得无奈,“那看来是不复多管闲事了。”
“这话可是楚公子自己说的。”
一声低笑,两人摇头。
仇思思现在终于笃定,她这“恶女”的名声是坐实了。
这一顿饭,自然最终是以不圆满收场,若说仇思思唯一还能感到欣慰的,大概就是秋兰手上提着的那两个大食盒。
☆、折梅趁早
自那次在得意楼吵架后,仇思思觉得,她和秋月算是陷入了若有若无的冷战。
会说是若有若无,因为两人该说的话还是会说,例如仇思思需要梳妆或吃饭时,但除了这些不得不的交流,两人几乎都惜字如金。
用秋兰的话是,这小竹阁内现在要比她原本一个人呆时还安静。
仇思思想起刚来这时秋兰的那次歌喉展示,眼皮跳了跳,嘴角抽了抽,决定对古代劳动人民的自娱自乐精神不发表直接评论。
这日午后,天气明媚,连着下了两日雪,气温好不容易回暖了些,阳光洋洋洒洒落在门前那一片银装素裹上,白雪皑皑,夹杂着那些翠绿碧竹,美景如画,画中白色绚丽,绿色生气。
仇思思前世虽也生长在南方,但不知道是不是全球气候变暖所致,她呆的那个城市竟从未有过真正的瑞雪纷飞,偶尔所谓的下雪,也不过是零零落落掉下些小雪子,看着感觉着都更像是变质的雨。此刻望着这难得雪景,文艺苗子在心里突然发芽,倒让人起了去外面踏踏雪赏赏景的心思。
想做就做,秋月和秋兰格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仇思思便自己去里屋找了件狐裘披上。
裹着狐裘,只露出一只脑袋,刚踏出门外,露在外面的脑袋便感受到一丝寒风拂过脸颊,然而分明又有午后的阳关同样照在脸上,一丝暖意一阵冷冽,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门外的积雪早已被扫净,竹林里的小道上却依然茫茫一片白,虽比两旁的浅些,每走一步还是会让雪盖到脚背,想来即使一早有人来清扫过,原本压在竹枝上的那些受不住地心引力纷纷掉下来,也是白搭。
竹林虽不大,可仇思思踏着这些碎琼乱玉,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时,着实并没少花时间。
还算庆幸,竹林外那片花园地面倒是挺干净。
仲冬时节,园里花草树木大多都在沉睡,只有那些寒梅孤芳自赏绽放着,淡红的花朵上稀稀疏疏堆着白雪,虽是看着冷冷清清,却让人忍不住为之吸引。
一步一步越走得近些,便越清晰闻到一股清香,像是梅花香气,但又有些类似于泥土的清新味,其他似乎还有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那冬日午后的雪晒了阳光,也会产生些味道。
仇思思看着这雪下的寒梅,越看越觉得顺眼,想起以前小说里那些折梅的段子,心思一动。
既然现在冷清只有她一个,没有翩翩公子来为她折下一枝梅,不如她自己动手,可没人规定不能自己送枝花给自己的。
找了枝离自己最近的,踮起脚尖,正要折下,没想到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别折。”
仇思思下意识停了手里的动作。
仇思思觉得她应该认得这声音,特别是那几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淡。
循声望去,不知是从何时起,另一边的一棵梅树下,已经盈盈立了一人,白衣如尘,盛颜仙姿,见之令人惊羡,特别是那双如漆如墨的明眸,让人一旦望入,便再也移不开眼。
白雪,红梅,美人。
单独观赏,哪个都是赏心悦目的存在,如今合在一起,便是这天地间又一幅绝笔。
仇思思觉得她今天一定是文艺过了头,因为此刻看着寒梅树下那人,她不知为何恍然觉得今生今世,她大概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一幕:某个冬日午后,阳光下有白雪,白雪下有红梅,梅花下有个风姿卓卓清雅高华的白衣男子。
直到那男子冷冷咳嗽一声,仇思思才猛然回过神。
“你是秋香?”
男子冷哼,“陆雁铭。”
仇思思干笑。
他这也算是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
点点头,仇思思视线回到头顶上的梅花,踮起脚尖,便打算再折一次。
似乎有一阵风从旁边而来。
手腕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扣住,轻轻一拉,她的手就被迫离开了那支梅花,脚下的重心因为这股力有了偏移,意识到时,人已经整个向后栽去。
仇思思终于想起,她忘了秋香姑娘是会绝顶轻功的。
还好,他到底没真冷漠到看着她跌倒,在她后腰及时轻轻托了一托。
仇思思�